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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北郊,祁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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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祁夜选址之地。
江南园林式的建筑,长廊回转,亭阁水榭。
自有一番别样意境。
叶夜曾问过闵熙,在秋雨迷蒙之际,
他撑着纸伞遮挡了冰凉的雨水。
如是而问:“闵熙,你最爱之地是何处?”
那时闵熙看着未央桥下粼粼的湖水,眼波流转,口中吐出两个字。
“江南。”
随后她那明亮的双眸流光溢彩,嘴角亦不自觉上扬。
“小桥流水,碧叶红荷,接天处恍若映了彩霞。白墙黑瓦,杏花烟雨,温婉水乡亦化了一滩水墨。”
她斟酌着语句,回转身来,冲着叶夜灿然一笑。
“长安不比江南,没有这荷红雨烟,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可带你南下,往那江南之南,寻那天涯之角的大海。”
叶夜说此番话,只能说那刻动了情,亦动了心。
若是没有,那么至少眼角处眉梢间带了那么一丝的,情意。
然而往后的岁月却太过漫长,时光风化了言语,磨平了曾经。
年华尽数苍白,只留下此番之诺,挥之不去。
带你去看海,天涯之角。
所有动人的辞藻在此之前皆黯然失色。
以至于太远的以后。
叶夜终未踏入那片海,
而闵熙孤身而至,却潸然泪下。
他们的天涯。
最后只留了一人。
未有后来,长安城还未惹尘埃。
闵熙第一次走进祁夜的时候,还是落雪的寒冬。
她披着件斗篷挡了纷扬的白雪,行走在曲折的长廊。
古筝琴音幽幽而来,似远非近。
“采几块多姿的湖畔奇山,分一片迷蒙的吴门烟水。取数帧流动的花光水影,记几个淡远的岁月章回。”
吴侬软语的歌调,久久这般吟唱。
闵熙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湖中有亭,而水间已种下了荷花。
望见远方院中有林,青竹苍劲通幽。
那覆满了白雪的屋檐,亦露出了青瓦。
而吴门烟雨那几般愁绪,无非尽显于斜阳之下水上柳。
长廊的尽头,她亦看见了,
那一袭青灰长衫等待着她的叶夜。
加快了脚步,拢了拢两旁的衣领,走向了他。
几步之遥,闵熙眼中带笑,曾有雪花飘落在她的脸上,此刻化了水留了一抹晶莹。
她的手指了那祁夜大门的方向,眸光清亮,道了句“谢谢。”
语气中带了欣喜。
不言而喻。
叶夜负手而立,浅浅地笑。
但他始终没有说。
你的江南梦,你的吴地情。
我都愿意为你实现。
祁夜的主厅喧闹不息,帮中主要干事今日皆聚于此商讨诸事。
各抒已见,氛围倒是和谐。
两个男子位居上座,气度非凡,显然地位非同一般。
其中一人身着明黄长衫,温润如玉,一把折扇微微摇动,倾听着众人之言,以便做最后决断。
另外一人则一身黑衣,额发凌乱,桀然不羁,神情漫不在乎只是随意地听着,一把鱼肠剑放于桌上,他的手按在上面手指轻点。
突然大门敞开,冷风混着雪粒灌了进来。
在座的人皆站了起来,手做抱拳,
齐声喊了句“帮主。”
叶夜抬手示意免了这些礼节。
而那两个男子已迈步前来,
熟稔地谈笑,他们对叶夜的称呼是“大哥”。
闵熙原本整个人都藏身在大大的斗篷之下,
屋内暖了不少,她便摘掉了那肥大的绒帽。
一双眼睛打转着,面对那两人礼貌地微笑。
叶夜转身拉了她的手,让她站于他的身侧,并依次为她做了介绍。
“这是二弟韩越,与我同门,沧云弟子。”
黄衣男子收了折扇,看着闵熙儒雅地笑。
“另一位是四弟,唐门弟子,也算是你的师哥,不知师门中你可听闻过冷辰这一大名?”
叶夜说完难得地大笑,那黑衣男子有些窘迫,拿眼斜了叶夜一眼。
闵熙则有些局促,不知说些什么。
倒是韩越在一旁开了口,面上也皆是笑意。
“四弟而今也算风流人物了,崔嵬坡一战出尽了风头,一人扫平了一个山寨,为江湖惩了恶,现在是人人识得,人人夸赞了!”
冷剑千指侠气生,崔嵬坡上星辰曜。
英雄不枉少年。
闵熙曾如是耳闻,原是如此。
便承了江湖上的礼数,
也做一抱拳,开口道:“久仰大名。”
“他们尽是胡说,拿这事说实际是调笑我,你可别信他们。”
冷辰说着瞪了韩越一眼,开始打量眼前的女子。
韩越也收了笑意,拂了纸扇轻摇,看着闵熙。
心中其实如明镜似的,故意说道:“大哥,这位是...?”
叶夜看了看闵熙,她的脸刚在外面受了寒风有些冻着了,此时在屋内感受到暖意脸颊便微微泛着红。
他刚要开口,闵熙却抢先了一步。
“我叫闵熙,是唐门的弟子,如今资历尚浅,还需在座的前辈们多多指教。”
端庄大方并不怯场,只是年纪轻还透着些许稚嫩。
叶夜含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接下了她的话。
“闵熙是我未来的妻子,三月我们便要成亲了。”
他的眼神带着一帮之主的凌然之气,亦存有一份难言的坚定之色,却是这般从容地望向屋中众人。
“到那日还望兄弟们多多捧场,沾份喜气!”
说此话之余他的手在闵熙肩膀上力道略一加重,
闵熙抬起头眨着眼,却只看到了他的侧脸。
“帮主大喜!”
屋内顿时沸腾了起来,祝贺之言不断。
韩越对着叶夜说着些道喜的话,随后话题便也转到了帮中之事上了。
闵熙便想四处看看,一转头却发现站于远处的冷辰双手环抱,目光灼灼。
“原来你是我大嫂啊。”
他注视着她,缓缓地开口。
可距离太远,这句话随即便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之中,最终化于那细不可见的尘埃。
只可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所云。
但闵熙却读懂了这唇间之语,
并暗暗地将这一字一句默念心中。
整个人怔了怔,再抬起头找寻冷辰时,
人已走,形已空,
一切恍如独白的默片。
那日归来的途中,闵熙似是想起了什么,
拉了拉叶夜的衣袖,
问道:“方才见了你的二弟与四弟,是不是少了一个阿?”
冬日她穿的多,再加之先前受过伤受不得寒,带了绒帽显得脑袋大大的,一双眼睛盯着他因好奇骨碌碌地打转,甚是可爱。
“你说三弟阿,近日空度禅师派他西行,领了任务忙得都不见人影。”
叶夜确实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也不知他事情办的如何。
“他是化生弟子阿,那他叫什么呢?”
“喔,他叫顾西。”
顾而往矣,回之以西。
我们,素昧平生。
大雪飘扬了几日之后迎来了初春,一时晴空万里。
闵熙没想到今后的日子她竟会与冷辰相熟交好。
叶夜仍旧很忙,韩越和冷辰有时会来府中找他,三人呆在书房商讨常常要花去好几个时辰,有时候遇上闵熙,韩越则是点头微笑当是打了招呼,而冷辰往往神情严肃毕恭毕敬地叫句“大嫂”,叫完后又不知所谓地笑,露出几颗白牙。
韩越每每见他这般,随即就拿着折扇往冷辰头上一敲,丢下他便扬长而去。
闵熙也不知是如何与冷辰熟起来的,好像在不知觉中他来府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两人互相打趣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冷辰才比闵熙大一岁,这番年纪的少年,心性皆差不了多少,况且都是唐门中人,在同一个地方长大,受过同样的训练,自是相投。
院中习剑,鱼肠剑泛着紫光一闪而过,双短剑应声而落,闵熙每每皆落了下风。
“哎,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阿。”
叹息之余,趁冷辰不备,闵熙抽出衣袖中藏好的鞭,欲卷了他手中的鱼肠来。
冷辰闻风而动,鱼肠剑扬空而起,另一只手就势抓住了细鞭。
“原来你的真身是香和玉阿,在下眼拙,今日才见识到。”
说完还不住地点头惋惜,补充道,
“改日真该拿把火来试试你,要是燃了就是香,若是不燃你便是玉了。哈哈!”
闵熙被他说得气急,恨恨地往他鞋上踩了一脚。
“亏得以前在师门听得你如何如何,其实是这般样子,着实令人失望啊。”
回头看看他疼的咬牙切齿的模样,闵熙伸手拂了下长发,朝他吐了吐舌头,心中一阵快活,闪身走人了。
冷辰被踩后疼得不住跳脚,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你站住!你那师姐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相处模式往往是无形而定的,闵熙曾以为冷辰外表桀骜放荡是个浪子,却不想他原来认真,仗义,甚至还有点,幼稚。
傍晚天都暗了冷辰还赖着不走,硬是要留下来蹭晚饭。
闵熙走进厅堂的时候,冷辰正跟叶夜在桌边说着话。
一旁服侍的丫鬟已备好了饭菜,摆了三副碗筷。
闵熙在位子上坐下,努了努嘴,无声地开口:“厚脸皮。”
一抬头看到他俩齐齐看向自己,又立马咧开嘴,笑得灿烂。
冷辰下午受了闵熙的气,想着如何报一箭之仇。
见她今日闷声不语,只顾吃饭,便戏谑道:“闵熙,你今日变猪了阿,只顾着吃。”
闵熙吃完最后一口饭,探起头来看着他,严肃认真地说道:“咦,猪鼻子猪耳朵不是都在你头上吗?你难道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正准备咽饭的冷辰听了这话不幸噎住了,不住地咳嗽脸红得不行。
就连一旁的丫鬟也捂住嘴轻笑。
叶夜忍俊不禁,无奈地拍了拍冷辰的肩膀,深表同情。
他知道闵熙同冷辰关系较好,平日玩闹也没个正经。
因是如此她觉得闵熙真实了,觉得这便该是她原来的样子。
可是他没发现,冷辰一开始叫闵熙大嫂且恭敬有加,如今却是直接姓名相称了。
一日菀荨来找闵熙的时候,恰巧冷辰也在。
婚后生活甜如蜜糖,菀荨笑语盈盈,春风满面,同是不拘小节之人,她很快与冷辰说上了话。
此后只要有所空闲,菀荨便来寻他俩且拉上自家夫君尹轩,四人结伴去烟灵塔清清小妖,去庙宇扫扫烟灰,去后林苑除除怨灵。
日子就这般过去了大半。
婚期将近,叶夜既忙着帮中之务又筹备着婚礼时常都见不着人,反倒是闵熙闲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心中始终过意不去,她也曾与叶夜提起欲意帮忙,却被他婉拒了。
“这些就交于我。”
“闵熙,我会给你最好的”
那时他的眼眸灿若星辰,恍若一眨眼便能予你整个星空。
那一刻,闵熙迷醉了。
在那清冷又耀眼的笑容之中,久久不醒。
二月十八,清晨闵熙刚醒来,服侍的丫鬟便送来一套新衣。
湖蓝色的衣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几只恣意而飞的灵蝶并直至腰间。
一根蓝色绸带收了细腰,外罩一袭轻纱缥缈空灵。
素净且具出尘之美。
闵熙望着镜中的自己,拿着木梳理着一头垂腰的长发,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今儿是十几了?”
一旁的丫鬟回答道:“夫人,已十八了。”
闵熙听完笑了笑。
今日原来是她的生辰。
傍晚时分,叶夜带她去了霓霞山,夕阳晚霞,绝美之境。
路上叶夜一直牵着闵熙的手,与平常相较,多了份亲密。
似是有意为之,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使两个人更近了。
夕阳染红了西方的天际,山巅之上原早有人等候。
菀荨,尹轩,韩越,冷辰。
四人背对着落日,朝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张望。
打量,猜测,以及那未松开的手。
夜幕缓缓而至,树间飘香,流水潺潺。
突然一声巨响,夜空中绚烂了一朵朵五彩的烟花,斑斓了整个天际。
六人皆扬起头迎接这场夺目的盛宴。
叶夜站在闵熙的身侧,
低下头对她说:“生辰快乐。”
夜放花千树,陨落如星雨。
流光映射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闵熙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转头对着叶夜说道:“谢谢你。所以是惊喜咯?”
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叶夜揉了揉她的头发默认,也跟着她笑。
山间的晚风吹弯了树间的枝桠,吹乱了及腰的长发,亦惹得衣袍飞扬凌乱。
叶夜的白衣上隐约可见暗青色的刺绣,与闵熙的蓝色衣裙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她察觉到这一点不禁脸红,
许久沉默,最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你还是穿白衣最是好看了。”
闵熙未抬头看叶夜,掩饰了心中的羞涩与慌乱。
叶夜听闻后看向她,眼略过那袭蓝底银绣的衣裙,开口道:
“哦?那我之后常穿。”
韩越和尹轩分别向闵熙表达庆贺之意,而一旁的菀荨则拉了她在角落说了几句悄悄话。
“这烟花还真是浪漫。”
菀荨用肩膀蹭了蹭闵熙,眼睛朝叶夜的方向眨了眨,一脸坏笑。
“说实话,挺意外的。我并没有想到。”
受此调侃并未娇嗔羞涩,闵熙反倒坦诚而言。
“叶夜如今非同往日,对你这般也算有心,你好好把握才是。”
菀荨也不再打趣她,一本正经地为她着想。
闵熙看着她,浅浅应声。
“嗯,我知道。”
知晓如今已非初遇,知晓彼此已非昨日。
那么,就这样吧。
让你握紧我的手。
十八的月亮只不过被削了一个小角,银光倾泻而下映亮了冷辰的半边脸。
他背靠在一棵树上,神情落寞。
闵熙向他走去,第一次相顾无言。
他的黑衣此刻仿佛透着一股压抑的冷,黑色的发带且随着山间的风肆意而飞。
闵熙凑近了看他,才发觉那双眼是闭着的。
欲意离开,不加打扰。
转身迈出一步,突然听到冷辰在背后唤她。
“闵熙。”
“嗯?”
她停下了脚步,疑惑。
“你不过十七的年纪。”
“何必这般早早出嫁。”
冷辰整个人淹没在黑暗中,唯有那张年轻的脸借着月光依稀可见。
闵熙有一刹那的怔忡,不过随即谈笑自若。
“那你为我高兴吗?”
她无法看到暗影之下冷辰那抹艰涩的苦笑。
冷辰没有沉默,他回答了闵熙。
一句不长也不短的话语。
不过,任何人都没有听见。
那时最后一批焰火以最绝美的姿态喷涌而出,那恣意的火光与烂漫的烟花绽放了整个天际。
也掩盖了所有的话语。
三月初三,祁夜帮主大婚。
一时江湖云涌风起,天锦,沧泱明争暗斗已是多时,各自执掌半壁江山。如今祁夜风头强劲,呈破竹之势节节上攀,实力亦不容小觑。
沧云山叶夜,唐门冷辰,化生寺顾西。
三大门派的中坚力量,无论是修为还是名声,皆是佼佼。
再加之韩越智士相谋,祁夜人才济济,已是天锦与沧泱的最大障碍。
江湖。
已然三分。
而今叶夜大婚,娶的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唐门弟子,自是引得各路人士争相猜测,众说纷纭。
也有人重提当时羡煞旁人的“洛秋双侣”,只叹情深如许,姻缘早定。
如是之言,皆一笑了之。
闵熙着了嫁衣,一身红火艳得恍若凤巢之内永不落日的晚霞。
菀荨为她描了眉,添了胭脂,挽了她的手走向府外等候多时的喜轿。
凤冠霞帔,佳人绝代。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叶夜则一骑白马,红袍加身,临风玉树。
迎亲队伍声势浩大,百姓一路围观,只为一睹新人容颜,话而今江湖新之传奇。
新房置于祁夜的晚芳阁,那里桃花开得正好,粉饰了春日的绰约容姿。
而大厅内一切准备妥当,三拜之礼于此进行。
新人入堂,红绸相握,相伴永生。
第一拜,天为媒,地为证,此情不渝。
第二拜,敬祖上,传后代,此情为亲。
第三拜,相敬之,相守之,此情绵长。
那日门庭若市,喜庆喧闹。
礼成之后叶夜被众人簇拥着要去敬酒,而闵熙则被丫鬟们扶着去了新房。
其间转头之际,风带起了闵熙面前的喜帕。
眼前人影重重,谈笑风生。
唯有一人侧对着她,一身绯衣尤为瞩目。
忽而风平,一切如旧。
可那一抹绯色却让闵熙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