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顾而往熙》晚北北

3、第二章 “我说，你

　　“我说，你就决定这样跟着他了呀。”
　　莞荨的声音不大，云来酒店人声嘈杂，闵熙听到这话拿着筷子准备夹菜的手还是怔了下。
　　随即一切如常，笑靥依旧。
　　“嗯，不然呢。”
　　闵熙放下了筷子，她已经吃饱了。

　　莞荨也知她不愿多说此事，便把这心全放在吃上。
　　“云来这店的饭菜确是极佳，不过这价格实在贵。”
　　说完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豆腐，感慨道：“啧啧，这么块豆腐都要一两银子，真是心疼。”
　　“不贵哪对得起它前面翡翠二字，这顿我请又不花你的钱，瞎矫情。”
　　闵熙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鹅黄轻衫，笑语盈盈的女子正美滋滋地吃着饭菜，
　　嘴上是调笑，心里却是欢喜。

　　莞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从饭菜中探出头来，一脸尴尬。
　　“今天这饭钱不会是他...出的吧。”
　　闵熙听见这话，一手过去拍了下她的头，说道：“想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低声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不花他的钱。”

　　叶夜对闵熙还是极其照顾的，无论在吃穿用度上还是其他开销上，他的大方无可否认，但这一点却让闵熙觉得尴尬，若是接受心里则过意不去，若是不接受倒也显得生分生生拉开两人距离，但一般情况下，闵熙还是选择花自己的钱，即便押镖送银这等劳力活行走路途长花费体力大甚是辛苦，但这让闵熙觉得心安。

　　至于她和叶夜，近几日两人倒是时常在一起，无非是因为修炼等事，几天过去两人的默契日增，修为也自是速涨。
　　但距离总是在的吧。
　　闵熙暗暗地想。所有的礼数与表面的和谐终是两人无法逾越的鸿沟。

　　莞荨吃饱了终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前几日刚与之相识的女子，想起了初见闵熙时她在叶夜身侧，身后黛色远山，青水微漾的场景，那时她脑海中清晰地闪现出“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这诗经中的语句。
　　用之形容再适合不过，即便是在江南落雨轩见多了小家碧玉端庄淑良的貌美女子，但见到闵熙之时仍是眼前一亮，那份清丽之美并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末了，莞荨幽幽地开口：“我是不懂你，但有些事你觉得如何便是如何吧。”

　　那日天舒云卷，清风习习，洛尘山下一男一女凭栏静候。
　　一柄长剑白衣束发，叶夜一身清冷远眺那绵延青山。
　　一双短剑粉衣映颊，闵熙在他身侧静立沉默不语。
　　莞荨是受门派中师姐之邀与其合力共除山中怨灵的，当日见此情此景只叹人间尚有如此赏心悦目之画卷。
　　所谓才子佳人，也不过如此。

　　受邀前来的共有三人，一名男子青衣短打师从东极凌烟阁，还有两位女子即是莞荨与她师姐，两人皆是丽质天成楚楚动人，师门为江南落雨轩，加之叶夜闵熙五人合力围剿洛尘山中的怨灵。
　　凌烟阁弟子擅长法术，拂袖间一阵疾风一袭骤雨，怨灵遇之皆是丧胆，纷纷破了亡灵各自消散。
　　落雨轩弟子以暗器使毒见长，银针现之无形，所谓寸阴若梦，入之一寸便阴阳相隔，宛若梦境。

　　而叶夜与闵熙，因有通灵之感，彼此无需多言，便心领神会。
　　剑中暗清道，凌云唤咒生。
　　火光石中斩抽丝，清虚烟中落五符。
　　林中粉白双影交替，剑气闪现，迷了容颜。
　　白袍落，双剑出，飘渺之处断清廖，你尤在，我寄此身。

　　怨灵因这五人攻击皆躲避不及，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洛尘山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幽，林木繁茂，空气清新，怨气皆除。

　　五人之后就此别过，莞荨却觉得与闵熙投缘，相谈甚欢，便互留了姓名，与之结好。

　　之后长安街上两人又再相遇，彼此年龄相仿，喜好也相差无几，莞荨天性活泼，是个古灵精怪的主，两人渐渐相熟之后便拉着闵熙悄悄询问她与叶夜之事，以为这番神仙眷侣自有传奇佳话，却不想剧情寥寥情节平淡，当场大呼可惜。此后便常来找闵熙，各处奇谈聊便，各处奇景看遍，两人情谊也愈加深厚。
　　闵熙也觉得遇上莞荨真好，当日只身一人离开蜀中，跋涉千里来到长安，孤单凄楚无依，而今终于不再是孑然一人，有人分享，两人相笑，这感觉比之前好过万分。

　　每日只道是寻常，一切风轻云淡。

　　叶夜将闵熙安顿在自家的府院中，他平日素忙，时常不在府中，有一日夜晚踏着霜露归来，院中紫衣女子身形如燕，短剑凌然出鞘黯了月光，一招一式皆比初遇时成熟了许多。
　　叶夜身子倚在门侧，放松了神情，看着她在院中练剑。
　　突然闵熙身斜向下俯冲，兵刃轻点池中清水，泛了碧波，乱了秋水。
　　清冷的月光投射而来映在她脸上，神情已由最初的稚嫩转为沉稳，可那目光依然如初，即便平日不喜多言，透着股清扬婉约的气质，但叶夜知道，她的天真尤在。

　　叶夜悄然从暗影中走出，暗青色的长衫，同色的发带，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闵熙于转身之际看见了他，一时惊讶，慌乱中弃了双剑。

　　叶夜迈步前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女子身上的紫色短衫已有陈旧之色，长发也只是简单地挽起来钗了一根木簪。
　　叶夜这才察觉平日闵熙的衣服换来换去也不过这几件，款式朴素，且相配的饰品也是少之又少，看来留给她的银两她是尽数未花。
　　心觉异样，不免感叹。

　　而闵熙则经受不住叶夜这般直视，怯生生地低着头，默默绞着手指，欲语又不知如何言。
　　叶夜见她这般局促模样，伸手强行抬起了她的头，目光对视。

　　“你怕我？”
　　叶夜的声音很清，说不出的好听。
　　而闵熙神情茫然，无言以对。

　　可能是有一点点地...怕。
　　但这句话她憋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随后她竟笑了，笑得浅浅地，柔和了月光。

　　十六岁的女子还只是个少女，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见此叶夜也笑，笑这相识无常，笑这相聚莫名。
　　最后他揉了揉她那头乌发，揽过了她的肩膀，立于星光之下，低低地开口。

　　“闵熙，今后你是我的妻。”
　　“怎能怕我呢。”

　　这些语句经凉凉的晚风反复刮过闵熙的耳旁，带着温情，也带着刺骨，惹得她的耳间鸣鸣作响，直到许久夜风不再就地打圈徘徊，径直吹向远方，闵熙口中才发出一句声若细丝的“嗯”。

　　几月后，江湖不再风平，一阵浪起。

　　唐门易风，江湖中神话般的存在，如今却不知所踪，传言为其红颜浪迹天涯，甘愿抛弃了天下第一。
　　沧云山巅，叶夜继承道中御法击败大师兄林醉，成后起之秀，一时声名大振。
　　而还有一条则是，洛尘山下，秋水湖畔，时常可见一男一女剑起袖舞，道出烟灭，速疾而使人看不清容颜，但修为上佳，画面唯美，并逐渐在长安广而传之，江湖送之称号“洛秋双侣”。

　　这些闵熙也尽数听说，但对此只笑不语。
　　饭桌上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筷子搅着盘中的青菜，思绪飘远。
　　直到后来管家进来，唤了声“闵小姐，少爷回来了”，她才回了神。
　　叶夜近几日好似极忙，平日里也见不得其影，甚至夜晚也很少在府中留宿，闵熙扳了下手指，好像已经整整三天没见到他了。
　　她放下托腮的手，直起身来，并叫了丫鬟再添置一副碗筷，等着叶夜进门。
　　脚步声渐近，黑靴已至，
　　一身劲装，白袍飞扬而起，
　　风采依旧。

　　闵熙抬头问他：“吃饭了吗？”
　　叶夜脸上略显疲累，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还没，一起吃。”
　　几样小菜倒是做的精致，口味也是不错。
　　闵熙嚼着米饭却想着是否该问近几日他忙什么去了，但又担心此举逾越干涉了他的生活。
　　算了，就当是关心，她一口咽下饭菜，说道：“这几天你都不在府中，忙些什么呢？”
　　反正她也好奇。

　　叶夜放下碗筷，认真地问她：“闵熙，如今江湖局势，以你所见，如何？”
　　闵熙平日虽未过分关注江湖中事，但其中大概还是知晓的，便细细想了一番答道：“六大门派为江湖之骨，其中唐门人多且势力强盛，其他五派实力相当，但唐门如今失了天下第一的易风，六派尚有了均衡。且六派隔阂不大，闯荡江湖也不仅凭个人的一腔孤勇，各派弟子相相结合集聚，人数一旦多了便成了组织，这一个个组织逐渐发展才有了如今的帮派，成为浇灌江湖的血液，其中人力，物力，财力三者集聚，其地位举足轻重。”
　　叶夜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闵熙接着说道：“如今有两大帮派成龙凤角逐之式，争抢鳌头，其一为凌烟弟子沈曜携领的天锦，其二则是罗刹门下许茹掌管的沧泱。”
　　“江湖二分终不能持久，对立只会多增杀戮。”
　　叶夜开口，接了她下面的话语。

　　闵熙微微抬头，有所不解。
　　叶夜看着她笑道：“天锦，沧泱纵然势头强盛，但我的祁夜也绝非小辈。”

　　“你竟然创帮了！”由于太过震惊，这话闵熙几乎是脱口而出。
　　“有何不妥吗？”
　　叶夜仍是一脸沉静。
　　“没…没，只是事出突然，我一时惊讶罢了。”
　　闵熙眨巴了下眼睛，暗暗消化这不可思议的消息。
　　创帮是项极其繁琐又浩大的工程，需要极广的人脉以及雄厚的财力，其规模达成一定程度也并非一朝一夕。

　　“选址在城中北郊，改日我带你过去看看。”
　　叶夜说完继续吃饭，最近事务缠身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怪不得平日未见你人，原是如此。帮派成立绝非易事，你定是忙坏了，如今多吃点。”
　　闵熙说着便鬼使神差地往他碗中夹了些菜，脸上笑盈盈的。
　　说不出原因，她就是觉得高兴，这是叶夜的成就，而今她与他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如同那日知晓叶夜沧云一战之胜况时，莫名的喜悦充斥了她的心扉。

　　后来她才明白这些难掩的兴奋，不过是她为其存留的小小骄傲，因为喜欢。
　　却也只有喜欢。

　　叶夜见她此举，发觉闵熙对自己的态度已渐渐有了些许转变，少了沉默，反倒多了份亲近。
　　毕竟两人于同一屋檐下相处了三月有余，自己对闵熙也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情感。
　　但毕竟太浅，像淌着细水，只能让岁月长流，时光沉淀。

　　他将碗中的饭菜尽数吃完，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漾着流光的神采，对着闵熙说：“你可愿随我入祁夜，完成一统？”
　　这番雄心，这番野心，是梦，又不是梦。

　　“我信你。”
　　这回答来得莫名，看似与问题毫无联系，实际却是对他后半句话的肯定。
　　她想叶夜肯定听懂了。

　　两个月后，天气转冷，即将入冬，长安在萧瑟寒风之下依旧繁华。
　　祁夜而今已初具规模，江湖中人纷纷前来投靠，逐渐崭露头角，为世人所知。

　　菀荨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再度出现，与闵熙相约城西柳岸，那日闵熙见到的不单只有菀荨，还有尹轩。
　　她的同门师兄，如今即将成为好友的夫君。

　　月中十五，锣鼓喧天，大红花轿穿过了整个长安，尹轩身骑白马一身红色喜服迎娶了新娘。
　　菀荨嫁衣如火，美目生盼，两人相许一生，不离不弃。
　　愿此情如夜中满月，只满不缺。

　　闵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喜宴，明明是欢喜，竟看落了泪。

　　悲凉是寒秋，叶子黄了又落，纷纷扬扬，北风呼啸着却仍旧不去。
　　月底叶夜与闵熙同进千木林挑战千年妖灵，妖灵之内丹万人觊觎，但两人胜算仅仅五成。古林幽深，豹精无声出没，叶夜防之不及，闵熙为救其受伤，受下林中豹精致命一击，昏迷七天仍不醒于世，后叶夜请来化生神医天青才将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后细心调料，如今已无大碍。

　　年光去之匆匆，七夕过去已有半年，长安城终于飘雪。
　　更深露重，闵熙立于梅树之下，看那凌霜不惧，傲然于雪的冬梅。
　　北风一阵，花瓣零落飘摇，闵熙伸出手去接，一瓣落之手心。
　　突然肩头一暖，蓦然回首。
　　是叶夜踏着夜雪，取了毛裘，为她挡了冬日之寒。

　　四目相对，两人会心一笑。
　　所有能长流的细水，便由这岁月去淌。

　　婚期已定，来年的开春三月。
　　灼灼桃花盛开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