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顾而往熙》晚北北

2、第一章

　　繁华如都城长安，而今大唐盛世江湖自分六派，东极呼风唤雨凌烟阁，南方伊人楚楚落雨轩，西域百媚妖姬罗刹门，北面仙风道骨沧云山，蜀中红尘剑侠唯唐门，最后一派则是位处长安研习岐黄之术的化生寺。

　　闵熙是唐门之下的剑客，一个女子学习剑术本就是极不讨巧的，更何况是在一个人才济济且师门技能偏向于男弟子的门派。
　　唐门的击剑之术名扬天下，门下弟子众多且竞争最为激烈。不似道家之法求“虚”无之境，唐门的攻击之略则讲究一个“实”字。
　　唐门虽是男女弟子皆收，但前来投靠的女弟子并不多见，其中原因便在这“实”字之中。唐门之技能皆是实打实的硬仗，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极高。然而女子的身形本就比男儿来的单薄，再者使剑而出那份内息便天生不够男子的那番浑厚，加上这一刀一剑出的皆是真招，一般女子定是抗不住这般的消耗乃至身心皆疲，所以闵熙的这条剑术之路并不好走。
　　况且她的剑术修为并不精进，勉强只算得上一般程度，在高手如云的唐门里是微乎其微。

　　叶夜修行的是仙家之道，师承沧云山巅云陵真人门下，主修符咒之术。沧云山以御术闻名，并逐渐在众门派中展露头角，此术之中皆为封印之道，凭借修为与慧根方成大器，弹指间便可控制住对方，唯你听之任之。然而此派中寻求偏门之法也有部分弟子存在，主攻法术虽不是主流但一定程度上增强了符咒的伤害值不至于在封印失效的情况下无法自保，若勤加修炼法修也定不逊色于东极凌烟。
　　沧云之派中御法双修者寥寥，而能成就者无一人。叶夜的道法修行则是御术为主，法术为辅，他的修为较之闵熙高深的多，虽不是门派中登峰造极的人物，但毕竟年轻，未来不可估量。

　　闵熙会遇上叶夜，只能说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意外。
　　七月初七，长安之夜满目银树花火，人群熙攘，闵熙原是在街上闲逛，不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来，街上众人纷纷躲闪避之不及，而闵熙本可轻易躲避，却为顾及身旁的妇孺晚了一步，眼看马上之人收鞭不稳马蹄即将踏向闵熙时，是一旁的叶夜救了她。
　　沧云山的凌云之步，电光火石的速度，叶夜的右手揽过已经闭上双眼的闵熙，脚下扬起些许的尘土，在马蹄还未落地之前已稳稳地停落在路旁。
　　闵熙因惊吓双手紧紧地抓着叶夜背后的衣料，直到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她才探起深埋在叶夜胸膛间的小脸，一双翦瞳好似秋水，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她需仰起头才可望到的脸。
　　时间好似凝固直到身后西边的天际燃起了绚烂的烟花，两人皆因这响动侧过了身，闵熙的目光远眺神情迷茫，而叶夜的眼光略过她泛红的脸颊那一刹，她卷曲的睫毛恰巧垂落而下显得静谧美好，那时叶夜神情微变他本欲开口却在那瞬间生生将话语吞咽。
　　而喧闹的大街依旧沸腾不已，在他们两个不远处有个空地今日特意搭建了一个戏台为这七夕之节增添别样气氛，几个表演已过故才燃了烟火当作最后的喜庆。大唐年间民风向来开放，这些民间活动并不受严格的限制，百姓生活较为自由并且一派喜乐。
　　此时此刻天际的烟火阑珊，而长街仍是张灯结彩，戏台之上掌控气氛的司仪眼尖便望见了路旁一时相拥着的叶夜与闵熙，以为是结好的情侣便扯着大嗓门对着台下的观众说道起来。
　　“俗话说：今日人间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大伙儿今日戏也看的高兴，不妨搭座鹊桥让这地底下牛郎织女也会会，如何？”
　　说完用眼神示意，台下众人会意纷纷转头看向了那两人，人群自然地让出了一条小道好似鹊桥引着他们上台来。
　　叶夜与闵熙注意到身旁异样的目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急忙收回，神情皆是讪讪的。
　　而闵熙注意到之前自己紧紧拽着对方男子的衣服，现在一看叶夜那件白色绣着暗纹的衣服两处皱的厉害，竟上前帮他拂了拂衣料，突然间又意识到此举鲁莽，赶紧缩了手，绞着手指低下了头，很轻地说道：“被我弄皱了..."
　　叶夜一时哑然，随即便笑出了声，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一旁不明所以的众人仍在起哄，那司仪见女子神态娇羞，男子面容俊朗充满笑意，更是卖力撮合。
　　“这般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再加上今日是喜结良缘的好日子，在座众人不妨都做次月老，一起见证这段姻缘佳话，大伙儿同不同意！”
　　“好！”
　　“这等美差，自是同意！”
　　台下人群纷纷附和，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闵熙本是习武之人，于寻常女子而言就不受拘束的多，但此时听到这等言语也是羞愧难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而叶夜年长些，成熟稳重得多，稍一思量，想着今日之事当着长安这么多人的面他日必定传的沸沸扬扬，看眼前这女子年纪尚小，脸皮薄定是经不得他日旁人指指点点，说两人并无关系恐怕是无人相信，毕竟刚才两人相拥已被众人认定是事实。
　　叶夜眼一瞥，女子一袭水衫腰间别带的是唐门的腰牌，心中暗叹所幸不是待字闺中的阁中小姐，同为江湖儿女且是六大门派之下的弟子，这一切虽是意外的巧合却也说得上是难得的缘分。

　　突然他低头附在闵熙耳旁，低语：“愿随我去东海杀今日的鹊精吗？”

　　每年的七夕之日东海妖气甚重，本该是助力于牛郎织女相会的乌鹊于此日汲取天地灵气幻化为妖祸害人间聚集东海，这鹊精并非妖法高深难以对付，但再武力精锐的高手若是单凭一人前去斩杀对其亦是无可奈何，除非是一男一女双双配合才可将其制服。收服鹊精，不为修炼，而是为“通灵”，这在江湖之中是人所皆知的，而这“通灵”也如字面之义解释为灵力相通，一对男女若是将鹊精成功收服，则说明两人之间的情意已感化乌鹊，它亦愿为有情之人再度搭建鹊桥，在飞往天际前将毕生修炼的灵力传于二人，并以墨羽作为传输的桥梁，而成双方感应的灵点。此后这对男女便会有心灵感应的神效，在修炼之中更是会默契大增，对双方的修为历练也是唯百益而无一害。
　　而最关键的一点则是这些男女最后都会无不例外地结成佳偶，相伴一生，因为这“通灵”之效尚在，便再不易相离相分。

　　闵熙自是懂他的意思，低头看到他腰牌之中的“沧云”二字，便暗暗有了主意。唐门与沧云，就好似骏马遇疾风，一攻一辅，唐门于沧云落符之后剑出，有了压制进攻便势如破竹，再配合不过的组合。
　　“好。”
　　闵熙应了下来，见面才不过一瞬，她的少女情怀也不至于强烈到误以为对面的这一男子是喜欢她才说这番话。叶夜的修为高她几许闵熙也感受得到，六大门派之中各弟子结成连理已习以为见，讲求情投意合情深不寿的真正又有多少，自小在唐门中也见了许多，一些师姐出嫁有些不过媒人作介连面都见不上几面就匆匆嫁了，还有些就是前辈的引见看着条件尚可修为不俗也就草草成亲。身在江湖就比不得世上那些痴男怨女，难解难缠恩恩怨怨闵熙也不喜这些，她孤身一人来到长安飘零无所，叶夜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品貌上佳，修为不俗，这般的条件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运气。
　　而叶夜刚好也需要她，他本是云陵真人的亲传弟子并深得师傅的暗赏与精心栽培，如今加上唐门弟子的助攻以及“通灵”之感的推力，他日力压群芳必定指日可待。况且闵熙模样可人，双手间也并没有寻常唐门弟子普遍出现的老茧，说明她得其运剑要领，颇具慧根，如今修为尚低，但今后稍加修炼便可修为并非多大阻碍。

　　两人的所谓结合不过是为依附，这道理彼此心里都懂。

　　听闵熙应声，叶夜便将她护于身后，对着满场的围观人群微一抱拳。
　　“我两小辈得此祝愿荣幸之至，他日定赴乡亲的鹊桥之约。”
　　说完携着闵熙身后一阵青烟飘渺，凌云之步已过百里。

　　辗转来到东海，水汽氤氲，烟雾茫茫。
　　鹊精也并非每对男女皆可收服，其中也自有讲究，一些貌合神离的乌合之众一眼便可被修行千年的乌鹊识破。
　　做到情意相通自是难事，闵熙不由地皱眉。
　　相识不过短短一瞬，鹊精既已成妖也非泛泛之辈，她功力尚浅只得为难地看向前方的叶夜。
　　“用心即可。”他那件绣有暗纹的白色衣袍被海风吹起来，四个字沉稳地从他口中吐露出来闵熙却分外觉得安心。
　　因为他放心，因为他胸有成竹。

　　鹊精最后化身为普通的乌鹊飞向了遥远的天际，此间他们的配合说得上是完美，好像是注定该在一起的人在那么恰巧的时刻就这样幸运地遇上了，一招一式天衣无缝，那一刻随剑飞舞的两个身影成了海边最美的画面。
　　所谓命运就该是如此吗？
　　真的如眼前所见不过今日一眼便成你人生中那个对的人了吗？
　　两个人各揣心思，遥看星空。
　　迷茫。

　　若是，不负通灵，不负天意。
　　若不是，各取所需，各承天命。

　　夜间的东海已有了丝丝凉意，零零散散的花灯在海面的尽头飘摇留下些许微光。
　　两个人在海边沉默了许久，最后是叶夜打破了沉寂。
　　咸咸的海风吹过他的嘴角，他好似在笑又好似没有表情，对着她伸出手说：“闵熙我带你回长安。”

　　而那个长安，就是江湖人所谓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