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念长生》日暮途远

21、曲终人散 该走的终归

　　一连六日，寻楠喝了三次汤药，可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到了第七日，他将唐惑九喊到床边。

　　唐惑九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寻楠，面无血色，气若游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沉重的眼皮。

　　“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唐惑九抓着寻楠的手紧紧不放。

　　寻楠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轻轻的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不过就是提前一点离开而已。”

　　“不会的，我有仙药，我马上去煮药。”唐惑九想要起身却被寻楠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量抓住。

　　寻楠呵呵一笑，有些自嘲道：“什么仙药，傻丫头，这叫忧肠断，是我当年学医时研制的毒/药，虽然无色无味刚烈无比但由于起效太慢，被我随手扔了，没想到最后竟死在这上面。”

　　唐惑九闻言感觉头皮发麻，惊出一身冷汗：“你说什么？这是毒/药？”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师傅亲手交给她的仙药，目光呆滞。

　　“你知道是毒／药你还吃！”唐惑九脑袋一片浆糊，大声叫着，是责怪也是自责。

　　寻楠抚着她的头，默默道：“之前我一直担心我若就这样死了，你会因与我同行被正道所弃，背一辈子恶名，正好，这下我就可以放心了。”

　　“是我杀了你。。。”唐惑九肩膀无力的一松，整个人垮了下来，痴痴的反复自语道：“是我杀了你。”

　　寻楠半闭着眼睛摇摇头，带着幸福的微笑道：“不，是你救了我，救我出这个我自己的牢笼，你延续了我名叫自由的生命，谢谢你。”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但一直保持着快乐的笑容。

　　话语已经不能够安慰唐惑九混乱悲痛的心情，她眼睁睁的看着寻楠一点一点衰弱，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让人窒息，如同刀片划过心脏又突然剜了一下，那么意外，那么猝不及防。

　　忧肠断的毒如附骨之蛆，身中之后，生命便抽丝剥茧般流逝，虽然不快，但无法阻止。

　　寻楠的眼皮已经越来越重，几乎无法睁开，他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阿九，我第一次这样叫你，应该也是最后一次，我想问你。。。”

　　“你说！”唐惑九紧紧握着自己恩人的手，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愧疚，哪怕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纵横九州潇洒快意的鬼仙寻楠在这生命的尽头反而犹豫踌躇起来，顿了一下，自嘲似的咧嘴一笑，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没事，我刚刚有些老糊涂了，我死后你就回倾合门吧，高书虽然不是什么大德之人，但在他门下至少不用像我一样被追杀。”

　　“乖～～～”寻楠悠悠的吐出最后一个字，用修长的手指在唐惑九额头轻轻一点，生出一个四角菱形的红印，心满意足的挂着微笑闭上眼睛，一代怪才终于逝去。

　　寻楠声音不大，但在唐惑九脑中不停回响，越温柔越锥心。

　　她抬着头默默不语，眼泪从眼角缓缓留下，滑过脸颊，滴到仍紧握寻楠着的双手之上，是热的，是烫的，是灼心的自责，是滚烫的愤恨。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当年天绝峰暗崖的折磨，竟想着若此时有人再来抽她那伤筋断骨的黑蟒鞭多好啊，这样就可以抵消几分她心里的痛苦。

　　就这样，唐惑九在床前一动未动像没了魂一样守了七天，第八天时拿着紫色药瓶走出茅草屋，眼神狠绝的望着远方，返回师门。

　　唐惑九自从上次求药离去已经半个月，高书心中稍稍有些犯嘀咕，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若是不成功倒是可惜了自己的珍藏。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时，一身邋遢的唐惑九摇摇晃晃走进屋内，人未到一股酸臭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高书好歹也是晋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多久没见过这般模样的人，忍不住掩鼻皱眉：“你这是怎么了？”虽然有些不快，但唐惑九能回来至少代表任务是成功了，心中还是大大的欢喜。

　　“寻楠死了。”唐惑九如同木偶一样无力，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高书，看的他好不自在。

　　高书一听寻楠真的死了，心里乐开了花，多少修真正道都做不到的事被他做成了，说出去又可以大逞一波威风：“好，这可是大功一件，为师立即收你重回师门。”

　　唐惑九的冷漠和高书的喜悦产生明显的对比，前者默默拱手：“那徒儿先告退了。”

　　“那剩下的药呢？”当初高书给了她十颗忧肠断，再怎么样，四五颗也肯定足够了。

　　“我用完了。”唐惑九头也不抬的答道，高书一阵心疼，那可是宝贝啊，但毕竟除掉了寻楠这个心头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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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日后，倾合门上下尸横遍地，每一个都是衰弱到极致，生生虚弱致死，唐惑九一步一步在他们的尸体中缓步前行，往高书的房间走去。

　　高书身为掌门灵力深厚，同样身中剧毒倒在地上但还未亡命，留有一口气在，当他中毒时就已经猜到凶手是谁，看到唐惑九面无表情的走到眼前毫不意外：反而大笑道：“哈哈哈哈，枉我高书精明一世，竟被寻楠的死一时冲昏头脑，忽略了你的异常，真是糊涂啊。”

　　唐惑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眼神中释放出无尽的恨意：“你不配提寻楠。”

　　高书笑着笑着忽然暴戾起来，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你这孽徒，为了个魔头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只怪我当初不够狠心连你也杀了。”

　　唐惑九站起身来凄然笑道：“正因为这个我才更恨你！”说完转身而去，留高书原地等死，他身中忧肠断已经六日，无药可救。

　　高书恨意滔天，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厉声喝道：“你以为你能跑掉吗？所有正派都会全力诛杀你，你会和那魔头一个下场！！！”

　　“若你这便是正道，那么我欲成魔！！！”唐惑九毫无惧色，站在遍地的尸体中张开双臂仰天长啸，状似癫狂，惊的高书呆若木鸡，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以前那个英气豪爽正义不折的弟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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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唐惑九一大段的经历，一行人无不噤声，北堂靖哪能想到她又承受了这样残忍的变故，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想要抚慰却不知说些什么：“惑九。。。”

　　唐惑九对他的关心冷笑一声：“不用假惺惺的，真正关心我的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在我眼中只不过是那些‘正派’之一而已。”

　　看着无言的霍心一行人，唐惑九摆开双手癫狂的笑道：“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们说我该不该死？”

　　一句话让祝邈北堂靖为难，以道理来说杀人偿命，何况杀了这么多人，但唐惑九经历种种曲折坎坷，至此田地实在非她之过，一时间两人都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定夺。

　　“该死！”果断而坚决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回头一看，竟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姜弥，此时的她不知为何面沉似水，一双眼睛冷寂幽愤，直盯着唐惑九。

　　两人四目相接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一种特有的心殇，那种殇不是源于任何非人的折磨，而是来自一种名叫辜负的悔恨。

　　痛苦衍生的仇恨会找到一个目标，不断复仇就是唯一的缓解痛苦的方式，可若那目标就是自己，痛苦将在心中沉淀，压的人喘不过气，直到窒息。

　　那份无力，那份懊悔，那份无处发泄的怨气，姜弥看唐惑九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只是当年的她没有唐惑九一怒陨天下的刚强，即使长痕利用了她，她的理智也抑制住了感情，一句苍生，虽然简单，但又这么无法反驳。

　　某种程度上，唐惑九帮姜弥解除了一个抑郁千年的心结，不过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将唐惑九带入自己的过往，更加不可原谅。

　　“辜负真心对自己好的人，这份罪恶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也不值得被宽恕。”姜弥这话是对唐惑九说，也是对自己说。

　　一语击中唐惑九的内心，她可以容忍苦痛，可以容忍欺骗，甚至连当初北堂靖的离开她都可以强行咽下，但她不容忍不了自己的辜负。

　　刚拿药归来时，寻楠虽刻意掩饰，但他的眼神里是期待的，期待着可以好起来，难以想象当他发现那是催命的毒／药时心中有多失落、多震撼、多绝望。

　　每每想起这个，唐惑九都心如刀绞，恨不得死个千回万回，而且这种感觉永远不会消散，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动手吧。”唐惑九苦涩的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空门大开。

　　“好！”姜弥大叫一声，手中一幻，法宝飞瀑绫出手，一条白绫快到目不能视，直奔唐惑九胸口。

　　对于同病相怜的她，姜弥是用上了真力想要帮她解脱，飞瀑绫配上她的灵气连当年心念门掌门景君都被一击毁了金丹，何况区区凡人。

　　没想到姜弥出手如此雷厉果断，北堂靖根本来不及反应，看到一阵白光再想要去拦已然迟了，

　　唐惑九闭着眼睛静静的等待死亡，这一刻她脑中的时间似乎静止了，想到了无数过往。

　　有寻楠的离去，有四处游历的肆意，有北堂靖的抉择，还有小时候和邻居婆婆的一段模糊对话

　　“小阿九，乖阿九，你长大要平平淡淡的当一个普通人，不然你一生会经历无数苦难折磨，这是命数。”

　　“不，那多没意思，我要修真，我要御剑，我要闯荡江湖，就算结局真的不好，至少我快活过。”

　　当时的唐惑九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懵懂，现在想起着实可笑，喃喃道：“婆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