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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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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对我的羞辱么?”
白夜仿佛做了千百年的甜梦,此刻乍然惊醒。心潮汹涌而上,到得口中,却被一五彩石死死堵住,不得倾泻。
瞬息间百转千回。
白夜还来不及恍惚,魔族传心术响起。“哥,你在哪呢?”是涂山倩的声音,“东西好多拿不动,而且我们都还没有付钱。”
“倩倩和缟女先去玩吧,会有人去接你们的。”白夜语声如常,眼睛只盯着鹿淳光。
“帝君?”缟女感到有什么不对,迟疑了一下。
“你们先去玩!”
“哥,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涂山倩还能问出口,缟女已经被惊到了。
白夜深吸了口气,语调缓和下来:“乖,哥哥在忙。帐单夜叉会付的,东西他也会帮你们拿的。”
夜叉还在呲牙咧嘴地忍痛,听闻此言,眼前登时一黑,立刻行礼决定死谏:“帝君……”刚要下跪,已被白夜一把扶起,手臂上一紧,抬头见帝君小声说道:“她们交给你了,莫给魔族的男人丢脸。”接着身上一轻,已被白夜从窗口扔出 。
怨守灯刚猫着腰摸在墙下,还没开始打探情况,便被从天而降的夜叉砸个正着。
白夜顺手关上窗户,匆匆道:“你先休息吧。”转身便走。退出正堂,又转身,双手抓了青铜凶兽的门钮往里一合,紫金重门慢慢关闭。
门扇间透光的缝隙越收越窄,及至一线,终于消失,阴影便浓郁地涂在白夜脸上。他瞳孔中还残留着鹿淳光独立于废墟之中的身影,并没看自己哪怕一眼。
白夜将披风狠狠一拽,带起股烈风。外间骨姬和独目莲还在扒门缝儿听窗根儿,这下被突然出来的帝君杀个措手不及,都悚然着过来行礼。独目莲脚下一滑,还摔了个屁墩。
白夜不应,两人又连忙跟上。
白夜突然回身:“别跟着我!”
两位魔族将军都吓得一个激灵,他们从未见过帝君如此可怖的表情。
“母后……”白夜站在万寿宫闭锁的大门之外良久,终于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我的儿!”太后立时惊醒,“快过来,这是怎么了?”白夜声音中的委屈让作母亲的心都要碎了。万寿宫门徐徐开启,太后伸出手臂,拥住自己儿子。
白夜伏在母亲膝上,小声道:“母后,再给儿子讲讲您和父皇的事。”
太后一笑,缓声道:“你父皇啊,是个坏坯。一言不合就开始讲笑话,令我无法殴打于他。又奸诈得很,经常我还没说半个字,他就将我的心思猜得清清楚楚。唉……”太后又叹口气,“他人总没个正形,我怀你时,贪睡得很,常常一觉醒来,便见他歪在身边,瞧着我。那时他倒不说话,可我觉得我俩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单这样互相看着,也能过上千年万年。”
白夜听着,心里一酸。
太后轻抚着白夜黑发,问道:“白夜,你看魏静春此人如何?”
白夜道:“想对人好时便极好,十分随性。”
太后微笑:“玄正宗与我魔界相斗多年,她几次三番破坏玄正宗自己的阵法,又侮辱同门,却没人拿她怎么样,这是为什么?”
白夜道:“因为她道术高超,医术阵法更是傲视天下。打得过她的人要用到她,用不到她的人也打不过她。”
太后点点头,又问:“你看古赤翎又如何?”
白夜笑道:“她在玄正宗地位崇高,想包庇谁便能包庇谁,我们魔族都该和她处好关系,将来若有个万一,也好救命。”
太后又点头:“她一个黄毛丫头,因为修炼九天清霄雷诀,便成了玄正宗第一人,自此随心所欲。”言及此处,便深深看向白夜,“强者令他人匍匐,魔界人界都是一样道理。我魔族是天地间大自在的造化,你又是天魔眷属,怎能受任何束缚?谁又敢惹你伤心?”
白夜思绪一荡,眼中酸涩:“可偏就有事由不得儿子。”
太后直起身来,将白夜眉眼、面目、身姿,都一一仔细端详,又轻抚白夜脸颊,就好似他刚出生时那样,良久,才道:“远古之时,月神曾将自身魔力凝成印记赐予魔族,教我们世代传递,以解危难。月神印记奇妙无比,一直只有女性魔族才能稳定传承,这一代继承人便是我。我也是凭它才逃过上次大劫,得以存活至今。我的儿,你若有烦恼,便是还不够强大。就将这印记拿去,做个完整天魔,从此永远自由快乐。”
白夜还待再说,已被太后轻搂入怀。
“你是我的孩子,当妈的为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太后柔声说着,身后的魔影渐渐庞大凝重……
涂山倩和缟女自鬼市满载而归,可白夜毕竟半途失踪,令郡主十分不满。夜叉拎着大包小包,鼻翼翕动着,眼泪掉了一路,却不说话。涂山倩问不出缘由,只好送给夜叉好几条手帕擦泪,权当安慰。
一行人回到黄泉星宫,正往帝君居所走,就见道路被封,两旁好几个应声虫内侍都摘了乌帽,改戴玳瑁壳,上头还嵌着夜晶石做灯,手里又持空心琉璃棒,里面困了不少萤火虫。他们都一式地平伸一手,另一手转圈比划,暗夜里便排出一条亮闪闪的道路,往旁侧引去。
涂山倩和缟女都抬头,远远地望见帝君寝殿被脚手架包围,小半个房顶已然不见了。
郡主奇怪:“哥你怎么大半夜的想起翻修来了?”
好在皇室不缺住处,应声虫内侍早将偏殿收拾出来,迎了二女过去。
缟女围着个绣雪人的围裙,将鬼市上收的战利品拣选分类。摆好了月染春水的青瓷盘,又放上酥煎青梅和海棠透明毕罗,用拌樱桃碎的清风酪来点酥山。左淋玉露,右滴珀浆,十指纤纤,轻巧裱形,点一会儿,便吹一口冰气,将形状凝住。
缟女忙活着,涂山倩却对着白玉盆里一株食语花运气,又吼道:“……傻子过年看别人啊!你脖子上面那个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想一想道理?”可怜那一盆食语花,红丝碧叶垂根全都一阵轻抖。郡主接着怒骂:“还不贤不惠,惠你个大头鬼啊惠!你当是买白菜呐?我早查过史书了,注你那几本破书的老家伙自己也纳妾诬陷杀人,一样没少干呢!”
缟女自己拣了块透花糍糕吃,又不言不语地拿象牙签子挑了一块,递在郡主唇边。涂山倩嗷地一口吃掉,甜食下肚,顿觉战力倍增,又想起鹿淳光之前的话,不禁用力磨了磨牙。她万不肯让这疯子遂意,偏要造出一个反例,于是斗志又昂扬起来,对着食语花道:“你娘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你竟是死的怎样?不会讲理给你娘听?我看你其实一点也不书呆啊,专站干岸儿,怎不同我换换!”
食语花那边沉默良久,忽然就传来细细地一串男声啜泣:“倩倩我错了还不行么?”
涂山倩冷哼一声:“你们男子总觉得说个我错了就万事随风,说个我娶你就万事大吉,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
“倩倩你回来吧……”食语花那边哭声渐重,“你不在,我都活得没个人味……”
涂山倩忽然说不下去,食语花的细根丛没在地下,穿去人界,却好似长进她心里,一蓬一蓬的,气得她将食语花的碧色齿叶反复揉捏了几把,才咬咬嘴唇回道:“ 这我可得想想!”
涂山倩停了和人间的通话,过来看缟女创作,又捧起旁边拌过酥酪的水晶碗,舔了一口,被冰得一抖,哈口气,九条尾巴都露出来,满意地左摇右摆,赞道:“好吃!好看!我瞧出来了,这个是孤山,这个是恨海。”
缟女十分得意:“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魔界也有许多美食美景,并不比人间差!”
涂山倩数了数青瓷盘,又问:“怎么做了四份?”
缟女道:“四个人啊。”
涂山倩便怒道:“不给他吃!”
缟女叹了口气,将其中一盘覆上一层水晶膜,正要移到雪柜里。
“也别端走,”狐妖凶相毕露,恶狠狠道,“就放这,让他干看着!”
偏殿另一侧的居所里鹿淳光还不知狐妖要对他做出这样残忍的报复,静坐之间,已感到有磅礴魔气在飞速接近。
象牙格窗突然爆散。
“鹿淳光!”白夜的声音卷着狂风闯入,“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