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水产联合会

8、八

　　天崩地裂一声巨响，黄泉星宫摇了三摇。
　　四个站殿将军被折腾了一宿，本来都窝在理政堂打盹儿，这下全都被吓醒。怨守灯从桌上滚在地下，又扶着官帽迅速爬起来：“地震了？着火了？”
　　四人往窗外一望，只见偏殿光芒大盛，靠东南的一侧好像个被刻刀划过的烫样，齐齐地劈作两半。
　　“这不像着火啊？”怨守灯揉着眼道。
　　夜叉搡了他一把：“帝君真的亲自动手了！”

　　烟尘滚滚中鹿淳光连退了七八步，滑在垂脊边缘。伸手往唇边轻触，再看果然殷红一片。
　　两三片琉璃瓦并一只吞脊兽从脚边掉下，鹿淳光余光见下面夜值的魔族们先往周围一躲，又凑拢过来，都仰头张嘴地看着，好像夏日里花桥上，虚攥了手一晃，立时浮在水面上挤作一团翻滚着的锦鲤。
　　鹿淳光又抬头，血月当空，其侧果然现出一颗微星，红中恶紫，忽明忽暗，十分不详。再仔细打量眼前的白夜，神情嚣张放纵也就罢了，一头乌发都变作银白，似被月光覆满，又有邪气魔焰缭绕周身，宛如披风。白夜的背影长长拖出，压在整个黄泉星宫之上，暗影里巨兽翻滚，好像要挣脱什么束缚似的。
　　风云变幻里，鹿淳光厌恶道：“白夜，你又被天魔附体了。”

　　白夜冷冷道：“从来没有什么附体，我一直是我。”
　　鹿淳光皱眉道：“早该在你出生时就杀了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
　　“你脸色又好哪里去？”白夜笑道，“世间万物本就该自由生活，想怎样便怎样。”
　　“我便是最看不上魔族这一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但凭本能，不知自律。”鹿淳光冷哼一声，“魔就是魔，改不了了。”
　　白夜脸上一寒：“随心所欲有什么不好，我才要问你为什么执迷不悟？人魔之争早结束了！”
　　鹿淳光极轻地笑了一声：“白夜，你一定不懂吧……人魔之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就像我跟你，不死不休。”

　　白夜刚刚二十岁，还如此年轻，他对鹿淳光的判断实在不能容忍。“你才不懂！”白夜踏上一步，愤然道，“你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
　　鹿淳光冷眼看着，心想，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要决定魔界和人界无数生灵的命运了——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么？
　　于是他摇摇头，再没言语，周身那一点仅存的道息混在蓬勃爆发的魔气中，好像水汽遇到寒潮，形成悠悠袅袅，若隐若现的薄雾。
　　白夜立即被那毫不掩饰的神情激怒，眼前景象都扭曲起来。凛风瞬间反向，乱云丛生间鹿淳光的衣袂被激得飞起。
　　魔族帝君盯着死敌，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还惦念人间，可你回去又能有什么好？玄正宗早不是你的了！”
　　这一句却如雷殛，鹿淳光脸上仅有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透出一种死白。

　　你……你无可救药。
　　你……你自甘堕落。
　　两人对视着，都觉得再无话可说。

　　太阴府各处的魔族全被惊动，亲贵大臣们闻得宫里出事，都赶来相救。只是人多口杂，讯息错乱，刚开始还传的是失火，以致于所有人都拿着水桶抬上担架。到得黄泉宫，只见到烟尘冲天而起，其间两个人影乍合又分，好似双星对撼。
　　压城黑云中金紫交映，道息魔气相撞，狂风骤起。众魔还在面面相觑，刹那间一齐被掀出个跟头，惨呼声立时四起。幸得魔族大多动物精怪化身，见机得快，这下炸锅一样，都扔了手里东西，转头撒腿就跑。两班朝臣，一众王公，数不尽的内侍，一时间争先恐后，都各找掩体壕沟越入，生怕躲得慢了变作池鱼。

　　四个站殿将军急急奔来。也不知哪里翻倒了油松，远远地看着真烧起一片大火。可白夜盛怒之下，魔气骤然浓重，连烧透殿顶的火苗子也压伏下去，单剩下无尽阴影疯狂舞动。
　　三个男的看到这景象，都在心里暗暗叫唤了一声：妈妈啊！
　　只有骨姬顶着磅礴魔气，硬冲上前去呼道：“帝君！”

　　金色道华于翻滚的魔气中勉强闪现一下，又立刻被击得粉碎，余威不绝，海涛般向外扩散。骨姬首当其冲，当场被震晕在地。独目莲和怨守灯不敢稍慢，立刻一左一右运起全身魔力化作屏障防在她外围，夜叉从中间冲上来扛起骨姬就往回跑。
　　角楼上七八个应声虫内侍拼死拖来丈长的角号吹起，一时间簧片呜咽，铜管哀鸣，传承了七代的魔界皇宫，今夜竟然拉起来避难警报。

　　郡主怒气冲冲地从偏殿出来骂：“是谁大半夜的不消停？缟女好不容易做的酥山，都……”
　　话音未落，只看见鹿淳光广袖飘摆，从眼前倒飞而过，风卷得他长发一阵乱舞。涂山倩看得一愣，白夜已电闪一般从眼前冲过，追了上去。
　　“……扣地上了……”涂山倩喃喃说着，白夜带起的劲风已至。郡主啊地一声被抛出摔在地上，现了原形。

　　缟女跟在后面，也跌个仰倒，又爬过来伏在涂山倩身边，急道：“帝君不太对劲！”
　　涂山倩顶着风勉力站起，对白夜挥着爪子叫道：“哥！你发什么神经！”
　　白夜头也不回道：“倩倩走开！”
　　狐狸又对鹿淳光跳着脚大喊：“鹿淳光你真疯了不成！你现在半死不拉活的，怎么和我哥打！”
　　鹿淳光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冷声道：“小狐狸别碍事。”
　　涂山倩气得只想揪着白毛仰天大嚎。

　　鹿淳光广袖中指尖划破，逼出一道血线，挥洒而出。这一息道华破开紫夜，迸散成流星坠雨，乱箭般射向白夜。
　　白夜手中照昙出鞘，便真如昙瓣舒展，翻转中随手向外一拨，金色箭雨全射在他身外一圈，只将那翻腾的天魔阴影打碎了边角几块，消作劫灰飞散。也有些光箭弹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去，正擦过要探头查看的春礼公头皮。他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侍从坐倒一片，又都飞快爬起来，拉扯着这位爵爷再往更远处跑。

　　鹿淳光“嘁”了一声，只能再次后撤拉开距离。
　　白夜随之纵身，却总隔着一段不能近身，动怒之下猛然跃在半空，凌空打个响指。大地听命震动，砂海翻腾，蓦然抽出无数枝蔓，将鹿淳光拥到半空缠住。巨大的食语花昂起花苞，无数血红花丝虬结一处，缓缓欺近。
　　白夜唇齿微动，默念一句。
　　鹿淳光见这魔物微微颤抖，似要绽放，便轻叱一声：“镇！”半空中立时亮起一个光环，中间硕大一个玄字。光环罩着食语花周流旋转，好似宫女挥舞宫扇扑捉流萤。红花为道法压迫，瞬间凋谢。光环消散，又化作金线游走，屏展八扇。那食语花妖影摇动，映在屏上，本体立时也被摄入其中，好似长安显贵家中时髦的月照牡丹式样。
　　鹿淳光脱得困，飘然落地。
　　屏风也跟着落地，立在他身后。可该画月处是一朔月，只有血影浓淡变幻，牡丹亦非牡丹，是张牙舞爪的花精，须卷齿叶还在不时抽动。
　　鹿淳光轻喘着将广袖一挥，身后的屏风便从边角碎裂沙化，崩成星星点点，渐渐消散于夜风之中。
　　白夜痴痴看着飘飞的食语花残片，心想：你就那么不想听我说话？

　　帝君心中恶气往上一冲，便笑了：“平日里早一个雷劈了，今天倒搞这些花样。你住了也有些时日，怎的好像还不如刚来时？”
　　伏在地上观战的狐狸听着心里一虚，伸爪把地上土刨了刨，自己往里埋了埋。
　　白夜仍不住口：“人类真是太弱小了，却痴心妄想要消灭魔族。一般魔族也就罢了，还惦着杀我这个天魔眷属。呵呵……”白夜笑了两声，“那可得动用九天清霄雷诀啊……可你们这门功夫实在有趣，纷繁复杂难练得很不说，好不容易练成了又时灵时不灵，发动慢，容错率低，冷却时间长，还一大堆的后遗症，你说要不要用？”白夜顿了下，将满腔恶意捶打揉捏，一齐掏送出来，“……可惜这里没有一位赤翎姑娘给你跪着求了。”
　　鹿淳光果然好像被一刀捅穿般轻颤了下，脸色难看至极。
　　狐狸头扎在地里，心想：哥你一被天魔附体废话就特别多你知道么？

　　可鹿淳光竟然咬牙忍了一刻，到底没有发作，只道：“窝在穷乡僻壤的魔就是眼皮子浅，道士花样多着呢……”声音不高，还异常平稳。
　　白夜额上顿时青筋暴起：“你撑不了多久的。”
　　“你试试看。”鹿淳光一手降魔诀，一手真言诀，乱发飞扬。魔界内四元五行或错乱或缺失，他既无符箓在身，也无法借天地正气，只能消耗自身修为——可总还是能以身殉道，鹿淳光这样想着，心里满是平和喜乐。

　　白夜最见不得他这个样子，眨眼间轻身而起，一剑削下。
　　鹿淳光让开半步，剑刃从他身侧劈过，地上裂出四五丈的深隙。鹿淳光看也不看，轻唤一声：“敕！”之前淋漓于砂海的血迹早暗暗连起，形成法阵。白夜刚一微怔，已有无数道华交叠而至，满眼都是璀璨金雨。
　　玄正宗宗主亲设的血阵可令绝大多数妖魔灰飞烟灭。劲风四射间，涂山倩和缟女伏在地上，都抱着头，不敢睁眼，也不敢稍动。两个人都在想：幸好白夜是天魔眷属，幸好鹿淳光此刻只能艰难支持。

　　鹿淳光全神贯注，也并不能将白夜一人稍稍困住。白夜向后倒翻，躲过一重道华光箭，将将落地时又袭来一重。白夜以照昙横格出去，手腕又轻动，剑光翻飞处血阵便像个破渔网，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白夜像只鹞鹰般一冲而上，又翩转回环，落在鹿淳光面前，正待开口嘲笑，只觉腰上微动，低头一看，九泉神道钥匙的挂带为道法所伤，已然断裂。
　　白夜心中一慌，忙抬头看鹿淳光。可鹿淳光眼里只有那把钥匙，手上诀式瞬间变作五行搬运，那钥匙还未落地，已被金华一卷，消失不见。
　　白夜眼神一厉，挥剑往一处便劈。他动作太快，鹿淳光气力不济之下，只好将五行搬运再发动一次。神道钥匙在照昙锋刃之前闪烁一下又骤然消失。

　　天魔终于动了真怒。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所欲为！”白夜将照昙往砂海中插住，并起二指，往剑身一弹。霎时龙吟大作，魔气朝四面八方震动开去，一时间千魂恐惧，万魄哀哭，整个黄泉星宫的基座移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到处都是银星砂在簌簌掉落。
　　涂山倩和缟女趴伏在地，都捂着耳朵惨叫。
　　远处跑得慢的魔族本来还有点观望的意思，这下判断失误，一大片昏厥在地。
　　鹿淳光脸色惨白，捂着心口连退了七八步，站不住，又退了七八步。金色道华被升腾壮大的乌黑魔气卷起撕裂，四周空间错位，阵法倏然坍塌。
　　半空里晶光一闪，神道钥匙掉下来，正落在狐狸面前。

　　涂山倩将钥匙一口叼住，向远方奔去，边跑边在心中抱怨：至于的嘛！好好用说的不行嘛！哥你怎么拎不清，不就一把破钥匙么，你给他玩两天怎么了？还有疯子，等我哥消气了，你再来求我，我可以私下帮你借啊！
　　涂山倩想到此处忍不住摇摇尾巴，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善良大度的狐狸。
　　这钥匙掌控的九泉神道可以直通人间，狐狸跑着跑着，心中便一荡：也不知那笨书生现在在做什么？
　　她念头刚动，口中钥匙突然光华闪烁，好似回应一般。狐狸被吓了一跳，不禁惊叫出来。钥匙应声落地，又一弹，从半空中画出一道巨门。
　　巨门吱扭扭洞开，现出个如云非云，似星非星的通道。

　　鹿淳光正勉强抵挡白夜攻势，拂面吹来一阵暖风。魔界空气凛冽干燥，从不会如此湿润温和。鹿淳光不禁回头望去，对面正是城镇田陌，炊烟袅袅，这景象也绝不该出现在魔界贫瘠荒芜的土地上。
　　只这一个晃神，白夜已经挥动照昙，剑光如昙华一般于暗夜绽放，正是极招流光一瞬！
　　糟了，鹿淳光心中一沉，手上诀式发动，在身前展开金色的符文咒壁。可他之前消耗太多，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这屏障展开虽快，却薄得不能再薄。
　　白夜含愤出手，招式凌厉。金屏还未完全升起便已龟裂，转眼碎成数块，被照昙剑风裹挟着直袭回来。
　　鹿淳光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在白夜面前正正地中了这一下，当场喷一口血，被击飞出去，直掉进九泉神道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