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水产联合会

6、六

　　“寿明贤也这样说？”
　　太后闭目沉吟片刻，又道，“我看白夜只会把最难过的事忘记。这倒好办了。”
　　魔族四将军垂首不语，恭恭敬敬地站着。
　　太后便手擎着额角微笑：“说话啊……怎么又不说了？”她护指微微翘起，尖端反射出冷冽的光。
　　似已凝固的空气被缓缓搅动起来。
　　“私下里，不是都说得挺热闹么？”太后忽然睁开眼，“反正我们娘儿俩，一个残废一个不懂事！”

　　回音在穹顶撞击。
　　但没人答话。
　　四将军屏气敛神，都认真盯着地面。
　　太后叹了口气：“我老了，也不会再插手朝事。可白夜还年轻，有些事他意识不到，或者后来意识到了，又碍着脸面不敢承认……呵，还别扭着呢。”又望向四将军，殷殷道，“你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也知道他生作天魔眷属，寄托着我们魔族吞灭人间的希望。优秀的君主要善于纳谏，贤良的臣子也要懂得为君分忧。”
　　“你们去吧，”太后有些累了，便挥挥手，“只记得不要让帝君太难堪。”
　　四将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道：“臣等领命！”

　　晨光流泻。
　　鹿淳光打开窗子，凉风呼啦一下涌入。
　　三个不速之客的半杯残茶还留在桌上。风一吹，水纹荡出些粼粼的银光。
　　鹿淳光袍袖拂过桌面，随手取了一杯细看。
　　水面上浮着极薄一层灰。是魔族碾筛过用来调和五彩，绘制内顶彩画的银星砂。
　　鹿淳光毫不意外，心想该来的总要来。

　　这几日四个站殿将军不知怎的忽然勤勉起来，攒出大批国政都要帝君裁断。人魔大战刚刚结束，百废待兴，细论起来倒也应当，白夜便不好发作。分身乏术，帝君只有不时黯然地望向某个方向，走神，被提醒，再走神，再被提醒。
　　几个来回，白夜灵光一闪，想起宝贝妹妹。帝君捻了捻手里狼毫，漫不经心道：“该带倩倩出去散散心呐……”
　　四将军正抱着成摞的奏折把守在御案之侧，闻言愣了一下，又立刻齐声赞同。
　　白夜顿时心情大好，四将军何尝不是？
　　郡主本来还生着闷气，这下自然惊喜非常，拉上缟女，和哥哥三人一起微服去逛鬼市。帝君好歹有些节操，即使妹遁成功，也还是陪着转过半圈，才费了些心思一番操作，让两个女孩子以为自己要赶回黄泉宫处理紧急公务。

　　白夜飞驰于黄泉宫主道，踏碎无数银光。待遥遥看到自己寝殿的飞檐，步子慢下来，心跳反而快了。
　　帝君居所未点灯火，四面窗都被打开，有个剪影于月晕下独坐。
　　白夜看着，只觉今夜血月都比往日更嫣红可爱，真是月神眷顾。这一抬头，就看到寝殿顶上潜伏着个黑影。
　　夜叉？帝君心想：你不留在理政堂等我，来这里做什么？
　　夜叉蹲在重檐之上，强压内心激动，一边轻颤着挽袖子，一边默念：爹妈！想不到今晚是儿子我为皇朝基业立此不世大功！帝君即使提前回来，也会被骨姬他们拖在理政堂。鹿淳光啊鹿淳光，今天就是你的死祭！
　　鹿淳光冷眼看着月光里飘落的银灰，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负手抬头，大概计算下位置，又向后退了两步。

　　静极始动！
　　映于明瓦上的月影忽就碎裂。
　　鹿淳光动，白夜也动。
　　正准备伏击的夜叉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惊愕，已被突然飞身而至的帝君推至一旁。
　　白夜刚将臣子推出去，心中立时一沉：不对，他刚刚算过什么？他既出手，算的自然是猎物的退路！
　　想到了，可也迟了。一道爆芒已自下而上穿过庑殿顶，紧跟着前后左右也是四道爆芒！
　　正是退无可退——不躲是死，躲也是死。

　　夜叉脸已惨白，人被白夜推出去又拉回来。可动作毕竟稍慢，借着白夜一拉之力身子虽然躲过，脑袋倒正好赶上。这位魔族四大站殿将军之一只有把全身力气运到脖子上，拼了老命那么一扭，才堪堪躲过要害。他紧扭慢扭，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被鹿淳光的道法扫到脸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焦糊味飘起，血也跟着流下来。
　　白夜右手拉回夜叉，左手反握照昙，刚抽得剑刃半露，中间那一记涤妖荡魔的光箭已然电闪而至，“铛”地击在剑身上，震得余响不绝。
　　夜叉刚死中得活，又听见“哗啦哗啦”乱响，脚下跟着一松，就往下坠。却是殿顶受不了这一通折腾，整个垮塌下去。
　　于四溅的碎石烂瓦中，白夜一个翻转，轻巧落地。
　　可怜夜叉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身子横着拍下来，正好结结实实地砸在几截断梁上。

　　白夜甫一落下，便挡在夜叉前面举剑应战。
　　烟尘落尽，露出婆娑夜色。
　　鹿淳光已避在露台上，逆着光，看不清脸。他抬手，以袖挥开扬尘，也并不说什么，单静默着俯视狼狈的君臣二人。
　　白夜本来全神戒备，就怕鹿淳光趁乱补刀。可对方只施施然地站着，很出他的意外。帝君不愿堕了声势，立刻把架式收了。
　　夜叉刚扭了脖子，又硌到腰眼，一时爬不起来，只有先躺那哼哼。
　　月光从顶上的破洞洒下，凉风自废墟吹过。这二魔一人，君臣仇雠，一个躺着，一个杵着，一个站着，此情此景，再不能更风雅了。

　　白夜正尴尬着，鹿淳光唇角一弯：“好久不见了，白夜。”
　　“啊？……啊。”白夜讪讪转开视线。
　　鹿淳光抬头望了望天：“夤夜造访，帝君有何贵干？”
　　白夜心中立时警钟大作，上一次某人这么客气时自己便差点被弄死。稳了稳心神，正色道：“这是黄泉宫，本帝君当然来去自如。”
　　“哦。”鹿淳光微微一笑，“难道不是来……杀我的么。”
　　“杀你？怎么会……”白夜差点笑出声来，但他脸上一僵，忽就笑不出，“夜叉你……”
　　夜叉正扶着腰试图爬起，只见帝君盯向自己，脸色骇人。夜叉心想大事不妙，立刻忍着痛行了个大礼：“帝君有何吩咐，夜叉万死不辞！”又赶快默施传心术到理政堂，低着头无声呐喊：你们三个还不赶快来救我！

　　白夜狠狠剜了夜叉一眼。
　　鹿淳光只看戏似的站在一旁。
　　白夜向前连走几步，急急辩解：“这只怕有什么误会，我并没有……”
　　“哦。”鹿淳光一声打断，视线扫过白夜手上的照昙，又回到白夜脸上，“帝君打算亲自出手。”
　　照昙立时入鞘。白夜道：“你听我说……”
　　“帝君！”夜叉忍无可忍，终于冒死冲过来，“您还说什么！不能再犹豫了！”
　　“夜叉你够了！”白夜觉得一切都开始混乱。

　　夜叉还要再说，只见鹿淳光的眼神冰湖一般漫过来，后半句立时淹在嗓子里
　　鹿淳光看得夜叉退出三步，才冷冷甩出一句：“要杀我，叫你主子亲自来！”又转向白夜，眯了眯眼：“你又要怎样？接着说？还是接着杀？”
　　“你要知道，我、我……”白夜又气又急，“总之这件事我会处理，你……”

　　鹿淳光摆了摆手，止住白夜：“说实话以前我还不太确定……”他闭了眼睛仰起头，呼出一口气，又立刻直视白夜，“今天明白了。这是你对我的……”
　　白夜紧张地看着对面的鹿淳光，又实在忍不住产生些期盼。
　　而那张熟悉的脸，就隐在阴影里，薄唇微动，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羞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