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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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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淳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被移在榻上,两个人影在眼前团团乱转。
玄正宗宗主几十年来除妖无数,积威扔在,刚一睁眼,涂山倩便被他目光刺得一跳。她气力全泄,半空中噗地变作个白毛球,摔在地下。
缟女正在收拾血污,一见之下也啊地一声,化作一呵冰气,更凝不住形,从屋顶散出去。
又待了一会儿,感觉渐渐回归,鹿淳光开始怀疑自己正躺在剑尖上。他下意识去触摸背后伤处,手刚一抬就是一阵撕心裂肺。鹿淳光咬着牙捱过这一波疼,心想也不必摸,必然裂了。但他一时动不了也不想动,又觉得便真是躺在刀山火海上,也先这样罢。
狐狸还在瑟瑟缩缩地动。
“我说出去。”鹿淳光就算躺着也还是杀气四溢。
小狐狸哭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吓得脚软,动不了了……”狐狸见鹿淳光有又要合眼的意思,两个前爪忙搭在榻沿,又哭道,“你先别死,好不好?死了就再不能活过来了!”又抽抽搭搭,“我不知怎样和我哥说……你也别和我哥说……”
鹿淳光看着黄泉宫绘有虚空深渊的藻井,听着耳边狐狸的低声呜咽,只觉浑身气力又泄去一些。
“ 说起来……”狐狸犹犹豫豫地探听,“上次你中了剑,我哥又天魔附体迷失本性,你被他带走,怎么……怎么没死呢?”
“去问你哥。”鹿淳光眼皮都没撩。
狐狸又怯怯地问:“你到底想对我哥怎样?报仇吗?”
“仇?”鹿淳光笑了一声,“白夜天生是天魔眷属,注定毁灭人间。”眉目一凛,又冷声道,“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他。”
“我哥明明只有情绪激动时才会被天魔附体……”狐狸哭兮兮地辩驳。
“死掉情绪就永远不激动了。”鹿淳光淡然道。
“你真是蛇蝎心肠!”狐狸立刻跳起,九条尾巴上的白毛全部炸着,又呲牙,“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哥!”说着扭头便走。
“你说也白说。”鹿淳光的声音四平八稳。
“我……我,总之你是不会得逞的!”
鹿淳光本不想再说话,但心念流转,忽然一笑:“他经常来这里,我有的是机会。你怕我伤害你哥,难道你还能时时看着?”
“鹿淳光,这里是黄泉宫,不是你的玄正顶!”涂山倩眼光闪动,想到了个好主意。
白夜烦恼好几日,列出三五个方案,可思来想去预演几遍,总觉得哪个也不够完美。帝君又觉得这样拖着实在不像话,总还是该谈谈,便挑了一日早早下朝,酝酿了一路言辞。进寝殿时简直就要昏倒,涂山倩和缟女都在,正吃喝玩乐,十分开心。
缟女羞涩地低头一笑,甜甜唤道:“帝君~”
“哥!来吃瓜~”涂山倩飞跑过来拉住白夜胳膊。
白夜强打精神,颤声问道:“倩倩?缟女?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住这里啊你又不住。”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对视了一眼。
白夜帝君苦声道:“妹啊,饶了哥哥,好不好?”
纤纤一幅纸作云屏相隔。白夜不晓得此时鹿淳光伤势复发,只能在里间镇日昏睡,鹿淳光也对白夜干嚼进贡的瀚海白玉瓜时的惨痛心情一无所知。
缟女陪着涂山倩住了开始几天,可她毕竟有自己工作。时间一久,偌大的黄泉宫帝君寝殿,闲人除了郡主,只有常在的那一个。
涂山倩自感责任重大,还是毅然坚守一线。可每日里盯着鹿淳光疗伤修道,简直无聊透顶。
“我看古大侠和葛升云都没你这么麻烦啊。”郡主托腮道。
“古青峰葛升云一系守的是散修道,我与魏静春虽各有师承,都守严修道。古赤翎专修九天清霄雷诀,应该另……”鹿淳光一边运功,一边作答。
“行啊随便啦……”狐妖对玄正宗的复杂派系毫没兴趣,听得直犯瞌睡。迷蒙中见书生向自己跑来,把书一丢,拉着自己手道:“倩倩,别管什么妇学女诫了,你做自己就好!”
涂山倩闻言喜不自胜,咯咯笑出声来。这一笑便醒了,见自己正埋在锦罗堆里,枕头踢在地上。郡主擦擦脸上口水,四下一望,寝殿里静悄悄地只剩自己。
“鹿淳光?鹿淳光!”
魔族初代帝君曾斩黑龙取骨,又碾银星砂敷于其上,制成支撑黄泉星宫的巨柱。便是柱础也采自孤山之巅,堆晶叠玉,每个都高过一丈。涂山倩追出来时,鹿淳光在外廊上还未走出多远。没有符纹花钿,没有金簪华服,没有锦车绣銮,他白衣素颜,缓行于龙骨成列的阴影之间,像个幽魂。
诸魔族惧怕这天敌,皆于百丈之外远远避开。万籁俱寂,涂山倩跟在鹿淳光后面,走在自己家里,却像走在另一个世界。
周围明明人山人海,偏偏只剩自己一人。
涂山倩想起这几日出去聊天,所有人都在或曲折或婉转地劝说她回归魔界,好与那凡人书生彻底断绝,自此再无伤心难过。但这并非狐女所愿啊!魔族向来鄙弃凡人,不知他们除了好吃还有什么优点。可叹各路亲友,满座高朋,竟无一人理解她的心思。
——可不就是这种感觉?
孤单之酸楚,寂寞之滞涩,让她渐渐受不得了。涂山倩不禁抬头,看向黄泉星宫里的唯一人类。
那幽魂煞鬼,在这黄泉深处,恶兽骸间,仍信步向前。他脚步虚浮,走得其实不快,可这一晃神的功夫,自己已被落下好大一段路。
涂山倩紧跑几步。
鹿淳光听狐狸絮絮叨叨地说完了,便一哂:“别说狐女,就是天女,也一样要被扒衣服去生孩子的。”
涂山倩怒道:“你怎么也这样讲?说!你是不是跟我哥一伙的?”
鹿淳光漠然道:“牛耕地挤奶,得伺主几把草,一间棚。女子生养持家,得男子少骂几句,少打几下。你在人间时难道不曾见过?”
“呵呵,简直可笑!”涂山倩道,“我是喜欢他,可我并不喜欢给他做奴隶。”
鹿淳光便一笑,道:“你是妖魔,又有那样的哥哥,才能站在这里这样说。”
涂山倩不懂:“我是狐妖怎么了?这又与我哥有何相干?”
鹿淳光面色一冷,道:“没有白夜这魔头,你再不会些法术,便只能去修妇学,老实作个产妇、保姆。又或者想修妇学也不能,早被村人耍过了再剥皮来吃。便如人吃牛,男子吃女子,魔吃人一般样。上势居久了,自然觉得将居下势者吃掉是理所当然。”
涂山倩急道:“你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我就不吃人。”
“居上势者,可为可不为,但凭己心。居下势者,为与不为,悉系他手。与其指望居上势者不为,不如自己居上势。”鹿淳光眼神一远,接着往前走,“毕竟除了自己,别人都靠不住。”
涂山倩一时词穷,却也不服,追着道:“你把相处说成打仗,简直荒唐!要是有一魔和一人真心相爱,难道也不能好好在一起吗?”
真心相爱又是什么鬼?鹿淳光十分不屑,但他还是想了想,答道:“那只怕要他们两个抛弃一切,断绝亲友,远走再无其他人魔生灵的荒绝之境……”鹿淳光简直要被自己逗笑,摇摇头道,“……但这又怎么可能?还不如都重新投胎快些。”
身后沉默一阵,狐女的声音响起:“……你骗我,对不对?”
鹿淳光回头一看,狐狸早泪流满面。但她咬着唇,硬是不哭出声,好像不认输似的:“你是坏人……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就想法子也让我不高兴……”
狐狸又急又气,身上直哆嗦,转头就要跑走。
“站住。”鹿淳光道。
“又要怎样!”涂山倩顶着肿眼气道。
“小狐狸,九泉神道既然已经关闭,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涂山倩哭得发昏,只想快些离开:“黄泉宫主道尽头的断崖有大群三眼秃尾鸦。这种低阶魔最爱聚群扎堆看笑话。我将眼泪抛给它们抢食,它们就搭起鸦桥,连结人界与魔界。够了没有!”
“眼泪?”鹿淳光迟疑着。
“只有我抛眼泪啦,别人都是抛血。”涂山倩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鹿淳光便远眺。
银星砂铺就的黄泉宫主道像一条死蛇脊,一路蜿蜒,直到天地尽头。烈风迎面吹来,鹿淳光身形一晃,倒退两步,靠在巨大冰凉的龙骨柱上。
鸦桥杳而不见。他有满腔的血,却无处可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