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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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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行到底以郁结为终。两人一路无言,匆匆回了黄泉星宫。
刚进宫门,有应声虫内侍来报,说:“郡主回来了。”
青阳侯涂山演于十几年前战死,身后遗下一个襁褓中的孤女倩倩。太后垂怜,便收在宫中养育。白夜又是独生子,因此皇室母子二人对涂山倩都宠溺非常。想着她将来还要袭爵,年纪小时就先随便封了个郡主。
这位郡主十六岁时初游人间,遇见个凡人书生。红杏枝头露湿墙花,一来二去的,便暗生出些小儿女的情意。魔族向来崇尚天性自由,消息传来,太后只点头笑道:“到这个年纪了,也该多些经验。”白夜自己就是翩翩深情之人,又揣着私心,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帝君与太后不作干预,郡主就算多日不归,也没有什么。女官们哪个要出差的,还会绕路给她捎些日用之物。今日不知为何,不年不节的,郡主竟也不打招呼,便突然回转了。
涂山倩揪着自己的小包袱,两眼红肿,挂着珠泪,呜咽道:“妈……哥……我受了天大的委……”她忽然见到白夜身后的鹿淳光,毛立时炸了,纤指连点:“你你你你这疯子怎么没死!”
鹿淳光抬眼,涂山倩立时跳后三丈。就像肉畜见不得屠夫,人犯见不得刽子手,涂山倩被鹿淳光眼神摄住,倒抽一口冷气,啊地一声,九条尾巴收也收不住,全垂露出来。
宫中女史缟女是她闺中密友,见状连忙硬着头皮护住,哆嗦着道:“倩倩莫怕,帝君在此,这这这这煞星不敢伤你。”
白夜往前一步,将鹿淳光挡在身后。
涂山倩看了看白夜,帝君一身酒气却光采如常,又看了看鹿淳光,这煞星倒无甚酒气,样子还颇憔悴。涂山倩想了想,伸纤指对鹿淳光骂道:“你不要脸!”
鹿淳光看了一眼缟女,道:“雪妖。”视线冰冰地一划,又看了一眼涂山倩,道,“小狐狸。”声调并不高。
两个女孩子立时齐齐后退,直到背顶着墙了便挤在一处,都哭起来。
涂山倩泪眼婆娑:“哥!你怎么在家里养这么个煞星!”
白夜只好先哄妹妹,柔声责道:“倩倩,怎么说话呢?”又转头对鹿淳光,“你何必和她们置气?她们又不懂事。”
鹿淳光闻言,脸色一变,看向白夜道:“她们不懂,你很懂。”言毕一拂袍袖,自行去了。
白夜只觉脑仁一跳一跳地疼,但看妹妹突然回来事出蹊跷,又哭得实在凄惨,只能先强忍下。陪着到万寿宫里,和太后一起好言安慰了半天,才问出缘由。
涂山倩擦了擦泪,骂道:“那书呆子!也不知跟哪个学的,回来便要我纺棉织布,种地浇田,烧水做饭,哦!他竟然还搬出他妈,说他妈苦了一辈子,他心疼得很,要我好好孝顺。我说要同他一起做,他却说他要念书,将来考取功名,万不可耽搁在这些活计上。”
缟女道:“想必是穷苦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就出钱请些帮佣又怎样?”
涂山倩又道:“还说呢。我刚拿出哥给的钱,他就说别人家妻子都吃得苦,怎么就我娇气?女子不做家务就是不贤不惠。这也便罢了,他妈说事为反常必有妖,一个好人家的女孩怎么会自己上门来?又嫌我太活泼健康,不够柔弱。他家一些亲邻不知怎的得知我有些神通,还拿些破铁烂瓦来,叫我变成金银。”说着又从包袱里掏出本书,道,“他让我读这个,说我该学学人家的仙妻。”
白夜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天朝神话传说》。
涂山倩翻开其中一页指给白夜道:“看这篇!那可是田螺诶!哥,他们连软体动物都不放过!”
太后听到此处,终也立眉,道:“他竟敢对郡主如此!”
白夜也脸色一沉,道:“他竟敢对爱人如此!”说着提起宝剑照昙,“那混蛋现在何处?我去找他聊聊。”
涂山倩忙将他衣袖拉住,委屈来委屈去,终于哭道:“哥,我却也不想他死。”又抬了泪眼,“以前我同他人魔殊途,那么艰难都好好的,现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反而变成这样,我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问题实在太难,白夜帝君也答不上来。
缟女拢住郡主肩膀,劝道:“倩倩回来便好。”
骨姬来得晚些,只听得后半,却磨着槽牙道:“这样的不吃了难道还留着过年?”
白夜也不是真要杀人,便温言道:“凡人都如此。别说我们魔族,就是天女,他们也要她穿破衣服,做家务,赚钱,生儿子的。”帝君说着,不禁又想:实在不能理解凡人思维,若真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他难过?
太后瞧着众女眷劝慰郡主,忽然对白夜道:“其实这却是个妙法儿。人间男子既可如此驯养培育他们可心的女子,我们魔族为何不可照样驯养培育我们可心的人族呢?”
白夜道:“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道:“需遣人去人间看看。我猜大概就是将敢反抗的都吃了,单留下顺从听话的,让他们繁育。另外不是我说,我们有些魔族的吃相,实在上不得台面,又不懂得低调。该当立好吃人的规矩礼仪,也要照顾食材福利。不可再搞得血淋淋的,即使搞了也不可让人知道,免得又有玄正宗之类的出来同我们作对。”又一笑,“这总不会像只会捕猎的兽,倒有些园艺家的样子了。”
白夜低头不语。
太后便又柔声道:“我的儿,我们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吃的,我们只吃坏人。”
白夜笑道:“母后还当儿子是小孩子么?”
太后便也笑了。
涂山倩在黄泉宫里歇了几日,心情渐好。有了精神便费尽心思打听得鹿淳光的伤势,因此终于胆壮起来。
缟女躲在帝君寝殿的大门外,还在拼命小声劝说:“倩倩,这不好吧?还是回来。”
涂山倩往后挥挥手,蹑足潜踪,进入帝君居所。四下一望,器物摆件都规矩整洁得不似有人用过,显然白夜许久不曾在此处居住了。
涂山倩心道,哥,你是傻子么?
又往里间寝室偷望,果然见鹿淳光正在榻上阖目静坐。此处物品也与外间同样,全然不似有人用过。涂山倩便又暗骂:果然是个疯子。
鹿淳光放任六感,心入虚无,于一切起落之间定持道心,抱守本意。因伤缘故,他呼吸轻且浅,只这一点动静,让整个寝殿还有些活气。
涂山倩站在他面前,鼓足全部勇气,悄声道:“鹿淳光,你是偏执狂,卑鄙小人。”说完转头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只见鹿淳光仍是端坐,并没反应。
涂山倩转身回来,声音又稍大了些:“你冷酷残忍,贪婪狠毒。”
鹿淳光神合于天,身法于地,不动不摇,清静自守。烛火明灭,映得其宝相庄严。
郡主便想:这还哪是个活人?分明一个木胎泥塑,该搁庙里去!
正想着,鹿淳光一息渐落,一息又起,身上道华倏然流转。涂山倩吃了一吓,再看鹿淳光身形陡然变得巨大,真的像庙中供奉的菩萨一般,垂着眼,阴影笼罩下来!
涂山倩嘴唇哆嗦了哆嗦,眼泪吧嗒掉下。转头想跑,脚又不听使唤,只好一边哭一边往外爬:“哥!快来救我!”
她昏头昏脑的爬在门口,便被缟女一把拉过去。缟女道:“倩倩,你怎么突然现了原形?”
涂山倩闻言立时止住哭,偏头一看,身旁水精帘上正映出一只九条尾巴的白色小狐狸。再看鹿淳光,仍是刚才那样子,静坐于榻,不言不动。
“呃……都怪那煞星,乱吓人!”涂山倩抖抖白毛,又道,“糟了,我心跳得厉害,好像变不回来了!”
缟女又道:“倩倩,你刚才怎能那样说话?”
狐狸耷拉着耳朵,道:“我本来也觉得那些话好过分的,可我在人间时天天听古大侠、魏娘子和赤翎姑娘这样说呀。”
缟女道:“原来如此。他们都一样是人,又同一宗门,总不会错吧?”
狐狸九条尾巴摇了摇,往后腿一坐:“你见我哥头上的疤没?谁能在白夜帝君身上留下疤呢?就只有他!用了好些个阴谋手段。听我妈说,我哥出生时就差点被他杀了,一个小婴儿他都下得了手,还不残忍狠毒?还有上次和谈大典,他竟然骗人,生生逼得我哥天魔附体,差点就再不能恢复本性。”
缟女道:“他是魔族最大仇敌,如今落在帝君手里,我们也可安心了。”
狐狸道:“其实玄正宗的人都说他才是个魔,只怕是真的。你看我们同玄正宗斗了几百年,他们死伤无数仍戮力同心,偏只有这煞星一个众叛亲离,被自己人送来这里,可不是他的问题么?而且你看,我刚才那样说他,他都没什么反……”
狐狸的“应——”字还没出口,鹿淳光已觉得心里忽然被无数剑刃搅动,胸中好似关了滔天巨浪,气蒸波撼。他皱眉忍了又忍,心中一凉,还是喷出一大口血。
两个女孩子都惊叫起来。
鹿淳光低头一看,胸前先洇出一线浅红,又迅速扩大加深,于白衣上醒目万分。失血多了,连咳嗽的力气都在流散,只能勉力喘息。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滩刺目之色渐渐模糊晃动起来,半字也不说,只狠狠咀嚼着这股郁怒。
狐狸哭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缟女急道:“快叫太医!”
鹿淳光捂着心口伤处,猛然抬头:“谁也不准叫,出去!”
他唇色死白,唇角淌的血倒是鲜红得很。两个女孩子都被他雷霆之相所摄,再不敢言语,却也瘫在门口,没法稍动。
鹿淳光迅速冷静下来,知道这是心海波动,走火入魔的前兆。他略一思忖,终于还是运转起九天清霄雷诀。
此功乃是玄正宗禁术,几百年来也只有两人堪堪练成。鹿淳光于九天清霄雷诀狠下过一番功夫,心得颇深,此刻只将功法运转五六成,并不强压,顺着脉息波动,时正时逆地发动。
汹涌澎湃的道力在雷诀功法的牵动之下终于慢慢收束。鹿淳光耗尽心力,总算一丝一丝救回,没让伤情如破堤洪水般恶化下去。等终于能收了雷诀,鹿淳光已是满头冷汗,又想着该捡起两个小妖丢出去,勉力起身,堪堪迈了一步,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