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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白夜,你此时带我出来,就为了看这个?”
      半空里一声厉叫,金翅鸟呼啸而下,低掠贴地疾袭而来。长嘴一张,露出喙里前后好几排的利齿。
      鹿淳光冷哼一声,脚踏罡步,指尖微动,手里已捏个火诀。
      “别伤它!”白夜瞬闪至身畔,将鹿淳光手拉住,“这种鸟羞涩得很,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一只送咱们。”边说边轻灵点地,一个回旋,借着鸟翼扇起的气流将两人带上鸟背。
      金翅鸟的颊上升起两团红晕。
      “抓它颈上那长翎子,那里那里,哎对喽!”白夜在旁指点着。
      鹿淳光面上未变,别开视线,心中冒出股嫌弃。

      金翅鸟抬颈长鸣一声,巨翅一振,将滚滚烟尘抛在身后,直射长空。它顺着风势将两翅收了,由地到天,扶摇而上,在半空中划出个巨大的半弧。就这样乘着风一路爬升,眨眼间便穿入积尸气聚成的云层。
      有极细的霰雪打在两人身上。
      “冷么?”白夜问。
      “还好。”鹿淳光呼了一口白气答道,声音也像由霰雪凝成。
      白夜心想,大意了,下次要记得多带衣服。

      转念间金翅鸟已从积尸气的云带中冲出,鹿淳光眼前一暗,认出这是永夜之空,魔界的边缘。千万年的虚无凝做夜色,晕出藏青与绀紫的辉光。又撒着些许星子,是墨玉上的微尘。金翅鸟贴着这暗黑与苍白的交汇之处急行,双翅每扇动一次,便飞过九万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方茫茫的积尸气海里现出一个皓雪覆盖的山巅。金翅鸟欢叫一声,低头直扎下去。
      破开云层,巨兽尸骸风化而成的嶙峋峭壁迎面拍来。
      金翅鸟双翅平展,于险崖间一道裂隙中侧飞而过。

      进了阴岭,金翅鸟一个横滚,又滑翔而下。
      这里积尸气与阴气交缠纠结,化作云雾,如白练,如帛带,在山间披散漂浮。偶有隙光照于幽林之上,半山血红半山惨碧相间,风一吹,就是一阵哀哭。
      无数的萤火虫四处飘飞着,都在提灯寻亲,稍不留意便被雾气凝结的巨兽一口吞掉。
      无尽的苍绿沉青中又传来龙吟,一处巨瀑正倒流着飞泄于天。弱水湿气升腾,洗得周遭好似翡翠堆垒,宝玉重叠。
      金翅鸟带着两人,从瀑布中一穿而过。眼前豁然开阔,茫茫无际的恨海,好似一大块玉烧融而成。
      鹿淳光又回头望。阴岭悬崖与恨海交界的水门处,一大群缤彩幻蝶正跟在他们后面,也都拼着全力扇动翅膀,一边迎着光飞,一边消散成磷火。

      万籁无声,天地间只此一道鸿影,映于碧波之上。
      远远的有白色水花溅起,金翅鸟振翅长鸣,俯冲而下。
      离得近了,鹿淳光才看出那是一大群白骨巨鲸正在跳波前行。
      鲸群见到鸟影,也追着欢叫起来。
      金翅鸟喜得低飞盘旋,一头巨鲸回应般突然跃出水面,从两人头上翻滚而过。鲸身带起恨海之水,溅到两人身上,立刻变作大小明珠,闪着晶光滚滚而落。
      白夜笑道:“你看有不有趣?”
      鹿淳光冷声道:“都不是一个物种,互相又听不懂,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
      白夜被噎得一梗,再没说出什么来。

      之后一路无话,金翅鸟将两人送在孤山脚下的沙漠深处便离去。
      白夜道:“你等一下。”身形一晃,已然不见。
      鹿淳光看着满眼衰草愁砂,心想,原来我是死在这里。
      这一念刚从心海里泛起,白夜又气喘吁吁地现身,扛了两片一人多高的巨大芭蕉叶:“一会儿要下雨,拿这个先凑合下。”
      两人便各举了一片叶子。也无甚可说的,只干站在沙漠里,一个看东,一个望西。
      好在天公体恤,发呆没多久,就凌空打了一个闪。
      白夜刚把鹿淳光的芭蕉叶调整好角度,大雨便瓢泼而下。
      灰白的雨点子打得芭蕉噼啪作响,两人也还是无话,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沙漠里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一耽搁,天也黑了。鹿淳光将芭蕉叶一丢,看向白夜,等着他动手。
      白夜见他看自己,便道:“人家就这个点儿出摊,我是帝君也没办法。就等一下吧?”
      鹿淳光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远处地表一动,湿沙子翻转上来,陷出一个孔洞。一条带棱刺的尾巴伸出来左右一晃,探了探,紧跟着又出来一条灰绿色的后腿。
      “嗨哟嗨哟!嗨哟嗨哟!”一只蜥蜴喊着号子,从地底拖出个板车来。

      蜥蜴见有人在,连忙上下忙活。将推车上板材一通组装,弄成个酒台样子。又挑出个红灯笼,上写一卧山体的“酒”字,挂在车顶一角。
      它自己转到后面,只听得悉悉索索一阵响。布帘一挑,蜥蜴穿着马甲带个领花出来,严谨干练地一鞠躬:“两位,来点什么?”
      “先给他上一杯鲜榨,”白夜抢了一句,“等他喝完了再给他酒单,要度数最低的那本。”
      鹿淳光正要说话,白夜晃了晃手指:“诶,是我出钱,你还有什么话说?”
      鹿淳光将脸别开去,果然没有话说。

      蜥蜴动作很快,两份饮品调好了,拿乌檀盘端在两人面前。
      白夜先取,却不饮,看向鹿淳光。
      鹿淳光自然不肯示弱,便也取了。低头一看,水晶杯里满满透绿,大概是什么沙漠里的珍植宝果制成。杯沿跨着颗樱桃,鲜红可爱。
      白夜看他举杯,也把自己那份拿起来,正要碰,鹿淳光早饮了一口。
      并不甜,也还好,鹿淳光想着,便将之一饮而尽。
      ……不要急,白夜安慰自己,后面有的是机会。

      蜥蜴把酒单推在鹿淳光面前。
      鹿淳光虽身居国师高位,由皇家供养二十年,这种时候却并不挑剔,也不翻看,道:“你看着上吧。”
      蜥蜴的上下眼睑和瞬膜一齐眨动,一只眼看向白夜,一只眼看向鹿淳光。乌檀盘很快又奉上,是个脂玉细口瓶配着个青花小盅。这是有点自助的意思。
      鹿淳光心口曾经中剑,连带得手上暂时不太灵便。白夜乐得效劳,却被鹿淳光略抬手挡住。帝君只好旁观鹿淳光慢慢伸手,拿得了瓶,又慢慢地自斟一盅。
      醇浆流溢,一串清响,白夜帝君在旁边干看着,干听着。

      鹿淳光动作虽然慢,但到底心事沉重,一盅连着一盅,有些不知觉。
      白夜几次想碰杯而不能得逞,手时时僵在半路。
      就这样两个回合,到得第三次上,鹿淳光终于不胜其烦,将小盅与白夜的琥珀杯飞速轻轻一碰,仰头干了。
      蜥蜴大圆鼓眼转了转,低头擦过了一只琉璃盏,又擦一只琉璃盏。

      孤山瀚海,青光紫雾。
      天地一角只一盏气死风灯,是一点红。
      两人守着蜥蜴的酒车干喝,都不说话。
      白夜面前一个冰桶,手里已换了夜光杯,盛着红酒,色似血凝瑰丽。
      鹿淳光面前一个煮水泥炉,手上是白玉盅,倒的清酿,声如珠落玉盘。

      两人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渐渐地,鹿淳光脸色不似刚开始那么冷了,水纹映在眼里,漾来漾去,好像显出一丝丝高兴的意思。
      白夜偷眼看着,估摸着对方的量应该不如自己。
      “感觉怎么样?”说实话白夜心里对今天的安排是十分得意的。
      鹿淳光扶着酒台,真的笑了一声:“原来你们魔族不吃人也能活得不错。”
      白夜气结。

      一丝红瓣飘落在白玉盅里,浮在酒上。
      白夜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是魔界的食语花。”鹿淳光眼一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比你多吃二十年盐呢。”
      “老人家,”白夜道,“小心血压。”
      老人家却不恼。那一瓣红从他阴寂的眼波中渡过,鹿淳光看着看着,眼睛弯弯地笑了:“你们魔族驯养此花,无非是为了便于从人间与魔界传话。我见得多了……”
      白夜腹诽:什么传话?是传递心语才对。这是我父皇为了无论在人间还是魔界,都能时时听到母后声音,而特意培育出来的品种。哪怕相隔几重天地,再细腻的音声语调也可完全传递,你们玄正宗那粗糙的传音术又怎么比得了呢!

      孤山的影由短而长。
      蜥蜴到了时间便收摊离去。大漠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白夜席地而坐,手搭在膝上,看着鹿淳光。鹿淳光却不肯坐,负手站着,看向天边。
      白夜想,没关系,反正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像这山,这海一样,大把的时间。

      鹿淳光抬头,没有星,一颗也无。只有无尽的积尸气,在升腾翻卷。他伸出手,掐了一个诀式。
      白夜知道那是道士们的小把戏,叫定星断脉,用来定方位测地势的。鹿淳光用的自然更艰深些,定得更快,断得更远,是为虹光随心断。可白夜并不担心,这里连北斗都没有,定什么定?断个鬼断?
      但鹿淳光还是发动了,也果不其然毫无回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玄正宗在何处。
      凉风一拍,带得袍袖飞舞,鹿淳光忽然就觉得自己变得空落落的,给风一下子吹透。这是醉了……鹿淳光想。手上光华一瞬,又迅即湮灭。
      白夜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又产生出些许自咎的心情。

      夜色冥冥杳杳,空空濛濛。天际闪出一弧红光,血月显现。一条光河曲曲弯弯,从中流出,是魔界的灵脉——帝流江。
      孤山巅上白日里积淀的阴气此时冷凝,又作玉碎冰裂,坠在帝流江里,于空谷回响。
      鹿淳光于旷漠中走在帝流江畔,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个人。灵脉之辉映在他脸上,也是苍白一片。
      白夜想,水边一轮孤月。
      鹿淳光想,死在这里也不错。

      帝流江寂静流淌,好似白龙眠卧。江水中灵气结成一些闪烁晶莹,也不知是不是白龙鳞甲。鹿淳光看着新奇,忍不住伸手去拣。刚拿在手里,指尖便被划破。血珠儿落地,迅速不见,仿佛被什么吸了似的。
      灵脉流域魔气本就繁杂,这一丝道息坠入其中,好似冷水滴进沸油。地龙惊动,山魅苏生。漫山遍野沉眠于地下的根系都清醒过来,于刹那催发,一朝怒放!
      轰鸣声中,血红色的花毯从鹿淳光足下向八方延展,直铺到天际,成就一片食语花的汪洋。

      鹿淳光高坐二十年国师尊位,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人力所及的繁华富贵与魔界自在生发的绝景到底不同。乍然为花海围困,鹿淳光有些不知所措。进不得进,退无可退,身前身后,四面八方,都是诡丽的魔物步步为营。
      鹿淳光转身,又转身,四下看着,竟找不出半点出路。
      白夜看着他的诧异样子,说不出的满意,手心都有些微出汗。一株花芽在他手边悄悄吐露,白夜帝君怜爱地拨弄,悄声道:“月色绮丽。”

      白夜曾被天魔附体,魔气最是纯厚。他心底的这些微悸动令周围魔氛共鸣,那一朵幼芽瞬间茁壮起来,又生出花苞。红丝聚在一处颤抖,又终于绽开,逮住帝君御言后空气里的余振,直传到地下交错的根系网络中。
      白夜的声音便被放大,被传达。山野虚空,长河寥云,一切的一切都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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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食语花海齿叶摇动,都跟着咆吼呐喊。这声音层层叠叠,如浪翻卷,山呼海啸着向鹿淳光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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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却是意外,白夜立时站起。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白夜帝君心如擂鼓,暗道:父皇啊,儿子要被你坑死了!
      鹿淳光先是吃了一惊,连退几步,等意会过来,忽然就笑得直不起身,道:“这又是什么低级幻术?”
      玄正宗宗主金口一开,言灵发作。汹涌泛滥的花海起了感应,又于瞬间全部凋谢。一时间残红乱舞,好似狂雨,四野八方于这一念中再度荒凉。
      白夜怔怔地看着漫天乱红,又怔怔地看着鹿淳光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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