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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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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淳光一阵眩晕,胸中有股恶气直往上撞。他还想着压住,可心念刚动喉头便一甜,闷咳了两声。他不愿在仇敌面前失态,立刻抬手掩住唇,却掩不住蜿蜒而下的血。
本可歼毙魔首的计划功亏一篑,自己背后遭袭,却并不能殉道而死,竟然还要活转过来,到此作对头的阶下囚……鹿淳光愣愣地看着手上殷红,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白夜见他晃了两晃,忙过来扶住,叹道:“唉……他们下手也太重,你差一点便死了。”说着又拿过个白羬的细绒靠垫,扶鹿淳光倚了,“你这是贯通伤,不能躺也不能卧,侧靠着好些。”
鹿淳光看着白夜动作,心想,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之事么!
白夜帝君甚少机会照顾他人,积攒了不少热情要发挥。他这里摩拳擦掌,正跃跃欲试呢,偏听见登闻鼓响起来。
鼓声如仲夏的闷雷般回荡在黄泉宫上空,将粘滞的空气带起一圈圈涟漪。
白夜不禁有些泄气,只好温言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得走了。”又解释,“你知道,连着许多天不早朝总是不好。今日已然迟到了……”
鹿淳光一阵无力,闭了眼,昏昏沉沉睡过去。
青衣乌帽的应声虫内侍将阴夔门左右一分,白夜帝君步入前朝。
妖邪鬼怪四族的贵戚高官们依次伏拜下去,像一片有风的稻田,让白夜想起在人间的那些日子。
帝君点头示意:“几日不见,大家都气色不错。”
大家有话不敢说,都低头称是。
白夜登了御座,将腿伸开了,往侧后一倚,以手支颐:“有什么急事,说吧。”
原首相兼帝师镜天合早在上次大战时便陷在鹿淳光的绝阵中身死,原身观天照世七宝镜早碎得渣也不剩,于是众人都看向代相寿明贤。
高高低低的魔影里蹒跚走出一只老龟精,拄着珊瑚拐,长白眉及地,看不见眼睛。
寿明贤行过礼,道:“帝君,听说九泉神道被关闭了。”这不是个问句。
“啊,” 白夜拨弄着腰间九泉神道的开门钥匙,漫不经心地反问,“怎么关的?”
寿代相摸不准白夜意思,只道:“是帝君您……当时用佩剑照昙,只那么一斩……”
白夜便笑了:“我能一招斩塌了它,就不能再一招斩开么?”
魔界刚与玄正宗签订协议,关闭九泉神道是其中一条。从此不能自由去往人间,这让许多魔族颇为不满。众魔将白夜的话咂摸一番,有些回过味来。
“就忍一下么,”白夜说,“之前几千年都忍了,还差这十几年?于咱们不过一眨眼。古青峰魏静春夫妇对我不错,帮那么大忙,就等他们死了再去人间,不好么?”
魔界一天,人世一年。
“再说了,”白夜伸手,摸了摸御案上展开的人界地图,“之前人间有不少逃散的魔,不肯听我号令,就让玄正宗去收拾好了……”
众臣见帝君垂着眼,耐着性子的样子,都偷偷给寿代相抛眼色。
寿明贤干咳一声,还想再迂回一下:“之前冬信公全家被杀,十分凄惨。是、是那……”老龟想说“是那姓鹿的煞星召天雷降真火,把冬信公府烧成白地”,但一提及那人,便身上打颤,口舌也不利索了。
白夜侧头问:“哪一个?”
独目莲忙道:“是封爵在邙山的冬信公。”
“哦!想起来了,是总要童男童女的那个老畜生。”白夜笑道,“听说他死了全家,我还挺高兴的。”
众臣都低头赔笑。
可怜寿代相偌大年纪,还要冒死再提:“那煞星,那煞星……他还设下毒计,害死了先代帝君,您的父亲……”
“不错,”白夜摩挲着额上伤疤,笑道:“他还差点把我杀了。”
寿代相见白夜面色尚佳,喉头滚了滚,终于一鼓作气,问道:“不知帝君何时诛杀首恶?”
白夜笑了一声,看众人道:“他说什么?”
文班首位是新近承爵的春礼公,今日还是第一次参加朝会,自感责任重大,便出班道:“代相是说……”
“说什么?”白夜立刻侧头将他盯住,目光凛凛,唇角含笑。
春礼公话堵在嘴里,呜咽一声。
堂上近百的高阶魔族都不由自主摒住气,黄泉宫大朝会登时声息皆无。
八角海兽更漏落一滴水,好似捱了千年。寂静里骨姬接话道:“他、他什么也没说!”
女声在空旷的殿上回响,连压抑的颤音都被放大了。
白夜道:“他没说,还有谁想说?”
众臣匍匐在地,齐声道:“臣等皆无话可说。”
“那就散了罢!”白夜道。
朝堂上一阵耸动。白夜眼波往下一扫,耸动瞬时也没有了。
寿明贤早软在地上,被自己壳甲压着,动弹不得。
白夜帝君忽然起身,众臣都吓得后退。一时间顾不得体面,为了跑得快些,披毛带甲卵化湿生的不少现了原形,提着袍服,夹着冠帽,叼着笏板,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寿明贤年岁大了,哪受得这种惊吓。噗地刚缩进壳里,便被众人一撞,滚在地上陀螺般转起圈来。兵荒马乱的也不知谁脚下拌蒜一踢,又像个弹珠般在鳌足四极柱间连弹几次,终于飞出殿外,卡在廊下的明渠里。
“四个站殿将军留下。”白夜声音不大,在混乱中却格外分明。
妖族骨姬、邪族独目莲、鬼族怨守灯和怪族夜叉便都僵住不动。
“大家好像突然很怕我。”白夜有些困扰,等人都散了,才召近臣询问。
三个男的都不敢接话,一齐看向骨姬。
骨姬小心翼翼问道:“帝君,您忘了吗?”
“什么?”
“帝君,您还……您还记得太后是谁打伤的么?”
白夜道:“不是他做的么?”
骨姬一怔,又立刻道:“对对,是他做的。”
白夜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长长地叹息一声,才道:“母后那边还是由我去说。”
魔族四将军一同跪拜,道:“帝君圣明!”
白夜下了朝,四将军互视一眼。夜叉手拿剑鞘,蹬着明渠好一阵拨弄,才把寿代相撬出来。
怨守灯把寿明贤放在吐水龙口底下好一阵冲洗,又问道:“寿老,依您看帝君是个什么情形?”
寿明贤吐了两口脏水,笑道:“有迹可循,有迹可循呐!上次发作,也是帝君发现被那煞星所骗。”
怨守灯又提着寿代相上下抖了抖水。独目莲捡回珊瑚杖递给老人家。
寿明贤攥了攥长白眉的水,安慰众人:“帝君性格那样好,老朽看来,只要他情绪稳定,就定然出不了事!”
消息传到太后的万寿宫,太后长叹道:“我的儿!当妈的自然什么都依你。”听说春礼公回府一路上都哭得凄惨,太后也很心疼,又吩咐道:“快找个新奇玩意儿,给小孩拿上。”
四将军又道:“帝君似乎把当初天魔附体的事给忘了……”
太后抚着小指上的珠光护甲,良久才道:“忘了也好,能把烦心事都忘了也是福气。”
就这样过去几天,还算相安无事。鹿淳光身陷魔窟,也仍守他的严修之道,日夜无歇。他于心斋坐忘,运丹功,转内息,将伤势一丝一丝修复。
白夜并不在寝殿居住,他人也不敢来打扰。这高阁广厦除了坐落地点,其他倒与玄正宫大殿无甚不同——也就是鹿淳光孤零零一个人。
这一日白夜晚归,展开身法沿着黄泉宫主道急奔。帝君居所防卫森严,但他有心避人,黄泉宫里的三万臣属便哪个也不知他的去向。到了寝殿山墙下,白夜并不停,垫步,一跃而上。
深更半夜,魔族帝君站在露台上,屈指轻敲自己寝殿的窗棂。
“鹿淳光,”白夜轻唤道,“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