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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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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淳光站在风雷舍生道上,不上不下,是个半截子的位置。
回头望,不见长安城,不见大明宫。
身后只有一片黑雾聚成的黑海,像要开锅似的,往外漫着,将山麓淹成一座孤岛。
抬眼往前,舍生道上每二十步一座的石灯笼没一个亮的。跟前还翻倒了俩,小飞檐摔得粉碎。
再往上,此路尽头,就是玄正顶。
国宗玄正宗的祖坛此刻并无一人,只余旌幡飘摆,又有历代皇帝赐下的御迹碑林,倒像个坟圈子。正中最高大最雄伟的坟包便是玄正宫大殿,只此一处灯火通明。
鹿淳光看着天地暗幕上这一粒幽黄跳耀的孤光,心里竟然还稍定了定。
左手去提法袍的垂襟,鹿淳光正要迈步,却不料抄了个空。低头一看,自己没穿法袍,着了一身劲装,外罩软甲,肋下佩剑。
不知怎的,自己竟然忘了。
许是累的……鹿淳光这样想着。
鹿淳光上得玄正顶,第一步就往下一陷。退回来,只觉足下粘腻湿滑。
一阵阴风卷过,雾气略略消散。跟前地上青砖碎裂凹陷,不知什么液体盛在那凹陷里,正翻滚蒸腾。
鹿淳光皱眉,手掐剑诀,凌空一划——
薄雾像年久的帷幔一般立时被撕个粉碎,玄正宫前的广场上竟然现出一片血湖。
血湖是巨大的弯月形,寂然印在地上。天上血色的上峨嵋月与之遥遥相映,好像对着自己的影子。
鹿淳光便从血湖中趟过去。
走不出两步,湖水翻涌,爬上来一个人型,见了鹿淳光,急急扑过来拉住他手,道:“鹿神官,宗主在哪里?”
鹿淳光恍若未见,甩一甩手,继续前行。那人型被拨散,又化回血水,重新落入湖中。
再往前走,湖中渐渐显出更多人型。无一例外,都焦急地向鹿淳光诉说。
“东执令,快去报告宗主!”
“小鹿,这里危险,快回宗主身边!”
“鹿师弟!快离开!去找宗主!”
……
鹿淳光目不斜视,亦不发一言,只冷着脸,从这一片熙熙攘攘中穿过。
那些血色人型便在他身后一一破散、溶解,连鹿淳光的衣襟也未曾掀起一寸。
直走到最后,一个老年人型来在身前。鹿淳光看着师尊的脸,终于停步。
师尊说:“淳光,快逃!”
鹿淳光咬了咬牙关。
师尊又说:“……只等宗主……”
剑光一闪,人型被斩碎,鹿淳光看着破碎的血光,轻声道:“我就是宗主。”
鹿淳光单手将剑一振,地上已印一条血线。他拎着剑,直往玄正宫大殿而去,身后是血色足印,死生师友,和凄凉夜风。
大殿里有人正说话:“嗯,正要往回走呢……”声色温柔。
只他一个人,戴紫金争天峨冠,罩墨云瀚海斗篷。单这个背影,已是烈烈风神,赫赫威仪。
他边说话,脚下边踢弄着一块牌位。牌位上书一“道”字,已在玄正宗大殿由历代宗主亲自供奉过二百多年了。
他脚边跪着一只应声虫,长得侏儒大小,身着七品浅绿官服,佩銀帶九銙。应声虫双手高举,托着个白玉盆,盆里一株花草轻轻摇曳。红花是繁丝,碧叶如兽齿,根系垂出白玉盆外,深扎地里——是魔界的食语花。
应声虫感应不对,刚一抬头,已被鹿淳光眼神刺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花便不稳当了。
说话人回眸略瞭了一眼,接着对食语花道:“你先睡吧,亲亲~” 言毕一抬手,应声虫如蒙大赦,磕个头,化作魔气消散。
说话人这才转过身来,襟摆上血浪翻卷,幽暗里舞起一抹流动的红。他悠闲地踱过来,还拿着盖牌位的御赐黄绫擦手。走到鹿淳光面前,十分意外又意兴盎然地看着,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道:“竟然还有活的。”
鹿淳光认得此人,他是太阴府黄泉星宫第六代主人,帝君冥曜。
帝君大大方方地站在鹿淳光面前,手抚着佩剑的黑鲨皮鞘,柔声道:“人家妻子正在怀孕,你们就去打扰,这也太过分了。”
鹿淳光暴起,举剑便劈,流光闪烁中映出他苍白脸色。
冥曜被一下劈中,分作两半,瞬时于利剑两侧蒸发不见。
黄幔翻卷。
血腥味已多少被夜风吹散了些。
残火将仅存的一切照出阴影,拖得长长的,直拖到鹿淳光脚边,都像这许多年来一样。
鹿淳光拎着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并不动,绷得像一张弓。
烛花忽然一爆,全世界的光影都跟着舞动起来。鹿淳光瞬时转身,迅即刺出!
剑刺个空。
鹿淳光心便一痛。
低头看,一截剑尖从胸甲里透出来。那剑是玄正宗统一的制式,斩妖除魔,锋利得很。
鹿淳光左手抓住剑尖,血立刻留下来,也不知是手上的,还是心里的。
他本想回手反攻一剑,但身体晃了两晃,右手宝剑便砸在地上,还弹了两下。
他只好勉力回头,伤口被划得更大了些。
身后人一笑,却不是冥曜帝君,是古青峰的脸。
“……大师伯?”
鹿淳光不敢相信,又用力眨了眨眼。身后人面容果然又在变化,成了魏静春。
“……师叔?”
鹿淳光口中一涩,眼前渐渐模糊,那张人面便如万花筒般流转变动起来,又成了古赤翎,成了葛升云,成了东西南北四位执令,成了玄正宗还活着的每一个人。
鹿淳光吐出一口血,感觉浑身气力在迅速消失。但他是万不肯倒下就死的,便强站着。他也万不肯就这样被杀,便又挣扎。
刚一动,牵得伤口崩裂,鹿淳光只觉痛彻心肺,又禁不住有一丝意念活动,觉得若这样痛苦,真还不如死了。
鹿淳光将生出的这一丝意念看得清楚明白,便又得分出气力来和这一丝的自己对打。
鹿淳光冷汗淋漓,咬着牙,“呵”地笑了,心想:这世上不知还有哪一个不是我的仇敌?
一双手偏在这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
这双手温暖有力,鹿淳光不得不暂时倚靠一下。他默运玄功,将狂乱的内息压制下去,昏昏沉沉中抬眼一瞥。
眼前竟也是熟人。
这面目受魔界万民赞颂,这身姿好比长夜里的恒星。
因此上,鹿淳光二十年来日日夜夜耗心耗力,只盼着他死。
鹿淳光微怔,转开视线略一回忆,脸色已瞬时苍白。他立刻抽身,但带着伤,总还是伏在榻上,便抬手掐剑诀,往侧旁一挥。
象牙的万字格窗禁不得他这一式,哗啦一声向两侧分开,露出外界景象。
天上积尸气幽白惨淡,有金翅鸟在其中盘旋回转。
地下是漫漫银星砂海,闪烁微光。
白骨巨鲸在远方偶尔跃出。
血月坠落在地平线上,上有一些阴影,是不知横亘了几千年的寒宫残垣。
阴冷干冽的风涌入,撩起长发,鹿淳光大吃一惊:“这是……魔界?”
白夜帝君微笑,温言道:“不错,这是太阴府黄泉宫,帝君居所,我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