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水产联合会

14、十四

　　李炫早有不臣之心，向来十分注重形象管理。他长期进行拉票互动，营造亲民氛围，很是知道自己怎么站最显型，怎么笑最上相。这边厢刚刚露出个成熟政客圆融亲切的表情，就见对面鹿淳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中饱含深意。
　　饶是诚王殿下对这种惊艳眼神司空见惯，也不禁老脸一红，心想：难道本王今日龙章凤姿，发挥得特别出色？

　　鹿淳光却是心如死灰，暗道：自己经营二十年耗人耗力还是不能杀掉白夜，确实是犯了大罪错，可祖师爷竟降下如此严厉的惩罚，不让自己死在玄正顶上！
　　他身心都无比沉重——比起这人真是前任魔族帝君冥曜，他更怕眼前其实什么都没有，是九天清霄雷诀的后遗症突然发作了。

　　鹿淳光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心跳。冷冷雨打在脸上，又顺着下颌滴落。他神色不变，暗暗对自己叫道：“稳住！稳住！”先悄悄调用五感，感受着时间流逝与空间方位。自忖当下世界虽不舒适，倒也并无不合常理之处。又试着推演了太极图、推背图、山河社稷图这几个玄正宗最繁复无穷的阵法，计算得还是和往常一样迅速。
　　鹿淳光头疼起来，眼前金星乱烁。

　　李炫秉持皇族教养，使劲掐着大腿遏制自己的好奇心不去唐突，只略歪了歪头。
　　他这翻天至尊搅海权贵的做派和烙印伤疤一样刺眼，鹿淳光见了瞳孔立时一缩，终于咬咬牙，将自己所有亲友一一回忆……
　　果然确实都已不在世上！各人死状自己都还历历在目，锥心之痛未有稍减。鹿淳光抓紧心口衣服，颤抖着忍受悲痛之余，心中一松，想着：好了，自己应该还并没有精神错乱。

　　那眼前这个就不是幻觉了。
　　鹿淳光刚抬头，李炫便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鹿淳光又不禁心中悲叹：苍生何辜！一个魔君还不够，又来一个，怎么办？简直要杀不完了！

　　李炫自觉搭讪成功，正要继续，却见山鬼仙长脸色猛然更变。气氛紧张起来，令诚王殿下受到重大打击，忍不住委屈地想：怎么就厌恶成这样？本王是比那一百只山魈加起来还丑怎的？
　　李炫怀着挫败感调整战略，心想：看着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啊……毕竟性命攸关，轻佻雅痞邪魅王孙的路线都进攻性太强，先不用了，谨慎起见还是换个保守的走，也好缓和缓和。便暖声问道：“仙长脸色似乎不大好啊？”接着轻车熟路，像大姑娘一样羞涩地将乱发往耳后一捋，略侧脸娇嗔道，“人家被看得好害臊了啦～”
　　李炫话没说完，只见鹿淳光面色一沉，叱道：“妖孽！”
　　李炫心想，这人怎么一点不识逗。

　　鹿淳光剑诀瞬凝，挥手间直击而出。
　　李炫一见，还没想起躲，视线先控制不住直跟着那手走了。诚王殿下心中呼道：漫天神佛啊，单这手我就能看一年！
　　天上神佛没一个应的，凌空炸雷一响，已劈下一道金华。
　　李炫吃了一吓，下意识捂头缩颈，只觉身周好一阵爆闪，却也无他异象。诚王殿下等了一会儿，见自己果然屁事没有，简直愈挫愈勇，又巴巴地往前走了一步以示亲近。

　　鹿淳光这一记惊雷降魔斩上手就动用了五成功力，实在没想到都正正劈冥曜头上了还伤不了人家半分。见这魔物竟还有欺近的胆子，惊讶之余连退了两步，广袖翻飞，口中又轻喝：“敕！”
　　李炫正腆着脸往前蹭，脚下虹光一闪，已被一只丈余的金环圈住。他摸不清深浅，只得一顿，再见鹿淳光手上道诀变幻，指间一支光箭冲天而起，直上云端。
　　轰隆隆一声雷暴，滚滚重云被撕开个口子，竟然露出一小片晴天。阴霾乍破，阳气汇聚，漫天金雨顷刻间狂泻而下，一股脑全浇在了李炫头上。

　　李炫不愿在鹿淳光面前失态，梗着脖子任至上道法打在自己身上。硬挺了一阵，发现果然和刚才那下不同。在这浩然灵气化作的大雨之中，李炫只觉神清气爽，透体舒泰，不但刚才被魔物追杀时的惊惧心情烟消云散，连一路风雨奔波的疲惫劳苦都消失无踪。
　　这山鬼表情凶悍，实际心挺软的嘛～李炫这样想着，十分承情，更抬了双手，像淋浴似的，在鹿淳光面前转了一圈，把这阳炎祓魔大阵从头到脚，好好享受了一番。

　　鹿淳光心中震动，这一次动用有八成功力，都能涤荡祓除一个县城那么大的魔瘴了。威力固然比不上自己无伤之时，可这套阵法强横之至，应该除了白夜，没有任何魔族能笑出来才是。
　　——对这个家伙竟毫不管用！鹿淳光咬牙轻喘着，先是不敢相信，很快又强压惊怒，斗志重燃。
　　李炫眼见着鹿淳光神色变化，心中感叹：刚才错了，手算什么，瞧这表情多赞！诚王殿下心里有团火，在这湿冷的雨天里，嘶嘶地烧起来了。

　　玄正宗宗主出手，魔物们都恨不得插上十对翅膀远远逃走。可诚王李炫此时好像着魔一般，恨不得近点，更近点。
　　鹿淳光只得又退，没退出几步便背靠住一块大石，无处可走了。他胸中悲愤莫名：现在的魔族都要翻天了是不是？竟然连个随便路遇的魔也要用上九天清霄雷诀！想到此处心下一横，抬手便咬破中指，长袖摇动，左手拂出一个云式。
　　平地大风骤起，李炫差点没被摔出个跟头。
　　鹿淳光再拈诀，右手刚抬便扯动伤势，脸色跟着一白。他也不顾，只咬着牙，将抱守广月和同玄心式拉满，一字一字诵读：

　　以人意合天意，
　　以人力御神力，
　　以身应雷，以心应雷，
　　此身可弃，此心可弃……

　　何师爷正龟在马车底下，耳中得闻，不由得心想：这遗书一样的真言怎么听着那么耳熟……难道是九天清霄雷诀？不好！
　　何天镜猛然跳起来，“咣”地一声，又撞在马车底盘上。

　　鹿淳光催动仅剩道力，运转玄功，天地间灵气澎湃波动起来。滔滔云生，隆隆雷聚，四野八荒震颤哀鸣。
　　李炫为这无上威势所迫，脸上变色，终于不敢再乱动了。
　　鹿淳光看着李炫失措模样，冷冷想：我能杀你一次，自然能杀你两次，魔君，受死吧！
　　以千百年传承心法，制御万古玄黄混沌之力，鹿淳光指尖翻转，将这无穷奥妙危危地凝于一处。方寸间藏大造化，只待玄思一动，万物归元。
　　鹿淳光持着这可震裂九天破碎清霄的一丸惊雷，好似持一株莲。他心神激越而又平静，明知道自己现下状态发动九天清霄雷诀十分勉强，只怕难以身免，便于心中告罪：镇除邪魔，身殒何惜。玄正宗的列位祖师啊，弟子鹿淳光不肖，不能回玄正顶领受责罚，只好于今日此地戴罪一搏，略偿万一，请祖师明鉴……
　　想到此处，鹿淳光再无犹疑，正要将真言诵完，只觉心脉厉然一震，心弦绷断，气力如水入流沙般转瞬全失，接着便软软倒了下去。鹿淳光急得立时吐了口血，神志模糊中心痛非常，只觉得自己都已落到如此境地，竟然也不能得玄正宗历代祖师半点原谅。

　　李炫刚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扶山鬼一把就被喷了一脸血，这让诚王殿下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傻子也能看出人家刚才动了杀意，秉着贵人不立危地的原则，李炫就干看着鹿淳光倒在地上，许久没动。
　　九天清霄雷诀并未放出，阴云翻滚了一阵，天象又恢复作绵绵阴雨。雨滴不管不顾，穿过渐渐消散的灵气，直打在二人身上。
　　李炫扶着膝盖，弯身低头查看，只见落雨沿着自己散发落下，又滴在鹿淳光脸上，再顺着他颊边流走。好好一个晶莹剔透的圆，转眼便碎了。

　　直到里衣也湿透，李炫才醒过味来。
　　“小镜，这算不算我把贵人给帅晕过去的？”李炫回头问道，“断片了，能捡吗？”
　　何师爷捂着后脑勺从马车底爬出来，看了个全场，早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