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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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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师爷迷迷糊糊地皱眉道:“怎么这么潮啊?”说着闭眼摸了摸身下,抓到一手烂泥。
“我们正趴在泥水里,当然潮了。”李炫平静道。
何师爷是个文人,本就少运动阳气不旺,再加上劳累多日,心情极差,闻言立刻骂道:“个邪魔!你拉我造反也就算了,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大雨天你非让我趴烂泥里,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有病,”李炫仍旧平静,“是有刺客。还有……”李炫转过头,突然问道,“阿月是谁?”
何天镜闻言大惊,顾不得醒盹儿就立刻跳起来:“什么!哎呀!”咣地一声,师爷脑壳正狠狠撞到个硬物上。
雨水沿着车辕汇成的涓流震颤了一下,又打在泥地上,冲出道道细沟。
何师爷捂着头顶,眼角带泪:“为什么在马车底下?”
两人并排趴着,只见左右两个车轮上布满凌厉抓痕。前面八条马腿,都踢踏乱动。再往外一地死尸,个个都是诚王府亲卫衣着。两个统领打扮的被撕作好几块,四下扔着。
雨声嘈杂中隐隐还有金铁交鸣。无尽的血被横流泥水裹挟过来,漫在两人眼前。
李炫看了一会儿那渐浓的红,开口道:“说说阿月是谁?”
何师爷便醒了,干笑道:“啊哈哈,阿月?我怎么知道?”
李炫毫不意外,只一笑:“哦,原来你不知道?可昨天你喝醉后就一边哭着打滚一边喊这个名字,喊了有四百七十八遍。”
何师爷哽了一下,不甘示弱道:“不如说说我睡觉时你又干了什么勾当?”
“天地良心!”李炫沉痛道,“我不过是叫大伙抄个回京的近路。既没破坏社会安定,也不影响世界和平!瞧瞧,这几日雨大水多,我还特意叫他们看见路边有人时要慢慢地走,别溅人一身水。我诚王府就算有天大的急事,也不能仗势无礼。小镜,你说,”李炫指着自己道,“天下可还能找出第二个我这样的好人?”
何师爷一脸嫌弃,横爬着往旁边挪了挪。
李炫忽然叹了口气,几乎垂泪道:“用不用这么狠,我是他叔叔啊。”
何师爷冷声道:“亲爹一样杀,叔叔又算什么?”
李炫又道:“你不是总说我是什么魔道帝君转世,魔运亨通,魔气傲天,将来必得身登大宝,危难时必有贵人相助的吗?”
何天镜道:“我可是观天照世七宝镜,我说的还能有错?”
李炫便指着马车之外正缓缓凑近的无数条毛茸茸的脚爪,问道:“怎么贵人没看到,倒有这么多妖魔?”
“国之将亡,妖孽尽出嘛。”何师爷脱口而出。
李炫转头看过来。
何师爷干咳一声,又马上补道:“只待圣主一出,妖孽就尽散了啦。主上洪福齐天,必有贵人护驾,随时都能转危为安遇难呈祥。”
李炫点点头:“如果你不是跟个落水狗似的趴在地上,这话听上去还挺真的。”
何师爷翻个白眼:“就好像你没趴我旁边似的……”
“那么贵人现在在哪里呢?”
“雨大,耽搁在路上了吧……”
何师爷正要伸头探看,后脖领忽然一紧,已被李炫急手拖后。眼前一花,只见半截尸体残肢掉下。
“小陈!”主从二人都失声叫道。
车夫回应过来的只有一双不瞑死目。
李炫默了一瞬,道:“阿月必是个好女子,回来你得与我细说说。”言罢眼神一凛,提剑弓身,便要冲出。
“不可!”何天镜飞扑过来抱住李炫大腿道,“你已转作了人身,出去就是个死!”
“不出去就不是么?”李炫用力甩开。
何天镜又扑上,攥着李炫衣服骂道:“你这会死了我要再等至少二十年,我一个没了原身的镜中残像撑不了那么久可怎么办!”
“所以我才要拼一把啊……”李炫咬牙笑道。
两人正狼狈争执,风雨中一道金芒爆闪。围逼在马车周围的数层妖魔不及闪避,顿时被碾出一条通路。
一片非人的嘶嚎怒吼声中,何天镜大喜道:“贵人来了!”
李炫死中得活,忍不住抬眼观瞧,只见山路上远远走来一人,形影相吊。雨水顺着他披散的长发滑落,仿佛也沾上茕茕之息——不正是刚才那个山鬼?
山鬼步履姗姗,似乎对此地狱惨象视而不见。只是明明还离得挺远,冷厉凛然的杀气已经急袭过来。妖魔们被激得惶惶不安,都舍了李炫,对着来人竖毛亮爪。血气妖氛相互激荡,这片山野之地一时竟似已不在人间。
山鬼便抬手挥袖,眨眼又是一道金芒爆裂。李炫下意识扭头闭目,等睁眼再看,妖魔只剩下一小半了。
李炫心想:贵人不太高兴的样子。
鹿淳光状态不佳,又被挡到路,确实是十二分的不高兴。于是也没有细看,感觉是山魈之类的什么低等魔族吧,大概几十小一百只,便左手起一剑诀,随意划拉两下,登时劫灰漫天。
情势变化太快,妖魔们反应不及,都发了会儿愣,又立刻炸营般四散奔逃起来。
鹿淳光冷哼一声,凭空一圈,左手法诀变幻。半空中立时凝起一个金环,由大而小,缓慢缩进。金色环缘掠过之处,妖魔皆哀叫哭嚎,无一幸免。
李炫看得目瞪口呆。他虽贵为皇子亲王,又哪曾亲见过斩妖除魔的玄门秘术。此时也想不起旁的了,满眼满脑子都是鹿淳光秋风扫落叶般涤荡群魔的神姿。
可神姿只维持了不到一瞬,却见鹿淳光忽然身形一晃,扶住旁边一棵树。李炫“唉哟”一声,心感不妙。又见鹿淳光因这一靠,手上法诀自然松开,金环也随之静止下来。
残余的妖魔们无论如何也要拼一个活命机会,见状全都趁机攻上。李炫立刻大叫:“快跑!”话未说完,只见鹿淳光发白的嘴唇开合,几不可闻地念了一声:“敕!”
金环凌空坠落,于地面爆散开来。灵光于四野回旋震荡,哪还留得下半个妖魔活口。趴在车下的两人都被这玄功余威溅了一头一脸的泥水。
李炫抹了一把脸,兴奋道:“玄门之术果然奇妙,掐不得诀,还能用说的。”
“那是,”何天镜冷笑,“尤其是他,法子多着呢。”
李炫看着鹿淳光身影,兴味盎然:“如果手不能拈法诀,口不能吐真言,又会怎样?”
“哈哈哈,”何天镜道,“玄正宗的术法发动不了,当然任人宰割喽。”
“任人宰割呀……”李炫摸着下巴深沉思考起来。
劫灰四散。鹿淳光抬袖略掩口鼻,站了一会儿。他打算等风雨把劫灰污染吹刷得差不多了再走,却见有个人从死尸围绕的马车底下爬了出来,满身污泥两眼放光地望向自己。
鹿淳光未感觉到丝毫魔气,想他也就是个幸存的凡人,只作不见,扭头拖着步子继续前行。
那人却不依不饶,嘴里高喊“贵人!贵人!”,急奔着追了上来。
鹿淳光走得实在不快,轻易便被拦住。
“这位仙长我见过。”幸存者道。
鹿淳光听得他语声轻佻,十分不悦,皱眉抬头,只见前代魔族帝君冥曜正拦在自己面前,呲牙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