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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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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淳光在虚海里载沉载浮。
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挣扎了好一阵,还是不能解脱。无力与无奈冲天斥地包围着,时间长了,便滋生出一种恐惧,令鹿淳光不能分辨自己到底是陷入真实的困境了?还是不过九天清霄雷诀的又一个恶意玩笑?
这种忐忑是宣判前的长夜,粘滞得令人难以忍受。可鹿淳光于这世上向来无人可以求助,他只有自己判断,自己操作。
也不知攒了多久的力气,才把重逾千斤的眼皮睁开。刚看见点光,又有什么遮挡下来。
鹿淳光阖目晃了晃头,睁眼再看,只见近前两张大脸,一边是魔族前任帝君冥曜,另一边是魔族前任首相镜天合。两只异类似乎均现了恶魔本相,都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脸色憔悴如菜场上掰了扔下的烂菜帮子。
这噩梦还没完没了了!胸中凭空一跳,鹿淳光急喘了一声。
两个丑鬼立刻大喜道:“嗳嗳!醒了!”又都奔出去招呼别人。
鹿淳光刚一睁眼,李炫立刻从隔壁请了退休后住在江州老家的太医院老掌院过来。这老头很有一把年纪,但气色红润,步履矫健。后面跟着三五个弟子助手,有男有女,都在壮年,个个精明强干的样子。
老掌院胡须抖动着,进屋开口便骂:“都说道士讲究长生久视,我呸!见过这么作的么!”许是从未招呼过如此恶劣的病号,老头啐声特别洪亮。
李炫在一旁赔笑:“就是就是,也太不懂事了。”
众掌院弟子们都带上口罩手套,举着各式医药器械,呼啦啦一拥而上,围剿过来,将鹿淳光按住了好好一顿修理。
鹿淳光便这样被拉扯拖架着,离最终的归处又远了一些。
里外都换了新衣服,干净清爽。手臂伤处扎着绷带,固定得十分妥帖。
老头一边开方,一边还在骂:“现在的年轻人啊,自己不知爱惜自己,都是可劲造,嘿,看以后可怎么办!”
鹿淳光心想,哪还有什么以后。
李炫倒是满腔热情,使出浑身解数对老掌院陪聊陪笑,打下手接下茬居中策应着。忙忙活活地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一班大夫,又拿回来三五十页的医嘱。
李炫完全没有给鹿淳光看的意思,自己将笺纸翻开,只见头一条就是黑体加粗最大字号,带下划线着重点的:必须严格卧床静养。
李炫“啧”了一声,提笔加了个插入符号:在马车上。又快速地将全文细细读过一遍,这才叠了一折,揣在自己怀中。
李炫挟着救命之恩,不禁有些得意忘形:“脸色这样差,不会是又发烧了吧?”说着手就要往鹿淳光的额头上探。
鹿淳光脸色更变,平了平呼吸,便开始运作九天清霄雷诀。
刚一起手,已被人小心拿住腕子。
“求您可别再折腾了,祖宗!”镜天合哭丧道,“都骨裂了,咱能消停消停么?刚裹好的伤!”
鹿淳光挣扎不开,怒气上脸,张口想说,可咽喉刚动,就是一阵涩疼。
李炫极有眼色,见他蹙眉,忙把药端过来,道:“既然醒着,能自己把药先喝了么?”又声泪俱下,“你是不知道,之前可费了姥姥劲了,得一口一口的哺,还好多灌不进去……妈妈呀,我连我自己亲爹都没这么尽心伺候过!”
镜天合也道:“我作证,我家王驾千岁确实连先皇都没这么尽心伺候过!”
鹿淳光十分不愿意被人这么以上势下地看着,挣扎一下,就要起来。
镜天合正坐在他床边,见状将扇一合,搁在旁边,便伸手来抱。
鹿淳光怎肯求人,立时将镜天合手往边上一推。
镜天合冷笑道:“哟哟还逞能呢……也不看看,你自己动得了么?这臭毛病几时能改?”说罢也不管鹿淳光抗拒,避开他伤处,搂住了往上轻轻一带。
李炫早放了个靠垫在鹿淳光背后,又取了隔寒的绣氅帮他披上,拢围好了。诚王心想机会难得,赶快故意拧了把热毛巾,作势要帮鹿淳光擦脸。这一凑近,端详过他脸色,李炫不由心中暗道:病容亦可入画。
鹿淳光咬牙侧头避过。
镜天合看得忍不住乐,心想:鹿淳光啊鹿淳光,你也有今天!——待会儿扶他躺下时我也要玩一次。
李炫十分懂得张弛之道,再不相逼。拉开了距离,只递过药碗,柔声道:“还是先把药喝了,再坐一会儿,免得躺下往外漾。”
鹿淳光确实渴了,用左手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空碗,又接了镜天合递过来的白帕子拭了拭唇。
李炫看着鹿淳光毫无表情的脸,十分纳闷:“不是说特别特别苦么?”
他本来怕鹿淳光发脾气摔碗砸药,事先曾多熬了一份,还放在陶盅里温着。现在好奇之下,便就着空碗倒了些。刚尝一口,立刻脸色发青,中毒一般倒在地上打滚大叫:“小镜小镜!赶快给我切二斤糖饼!”
鹿淳光冷眼看他表演。等他滚在眼前,忽然伸手一薅,勒着李炫脖领森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炫闹个没趣,到底不敢怠慢,忙就手爬起来敛容正色道:“小王李炫,封号为诚。芳龄三十有二,尚未婚配。父母双亡,有车有房。封地千里,食邑万户。爱国爱民,保护动物。无不良嗜好,无男女错误。踏实肯干,有上进心……嘶疼疼!”
鹿淳光立刻把他甩开,又看向另一侧:“镜天合……”
“呵,”镜天合笑道,“现在是何天镜,何师爷,何先生了。”
鹿淳光一时不得其解,垂目沉思。
李炫又凑上来卖好:“大夫说了,你这要富养……”
镜天合拿扇子往李炫腰眼狠命一捅。
“静养静养!”李炫喊道,“我刚才说错了!”
鹿淳光心事太多,并不想理他。
李炫全不在意,又道:“不是我说,你家里人怎么放心让你这样在外面乱走呢?”
鹿淳光面上不动,心中冷哼:我哪来的家里人?
镜天合冷笑道:“他哪来的家里人?”
“小镜!”李炫急道,“怎么说话呢这是!”
“你问问他自己我哪里说错?”镜天合翻个白眼,“谁不知道他啊,天煞孤星,众叛亲离,顶风都臭八百里的人物。眼下可能在意他死活的只怕还就是咱们呢。”
李炫闻言闭了嘴,心想:这可是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