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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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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长安北郊的玄山高逾万仞,如一亭翠盖,俯护大明宫城。此时玄正顶上,太子正应邀于国宗总坛玄正宫观礼。
玄正宗于本朝备受尊崇。近五十年,宗主更兼任国师,是无可辩驳的正道领袖、玄门至尊。即使本代宗主约略跳脱,行迹无常,这皇家供养的荣宠还是无以复加。
上百的法师术士各着仙衣法袍,口中都念念有词,团花般排列开来。宗主葛升云和他师父前代宗主古青峰都常年不在,被簇拥于正中玄圆祭台上主持大局的是古青峰的妻子,葛升云的师娘,魏静春。
不明词句的咏唱于的白玉栏间悠长波荡。
太子亲见魏静春一番领衔置办,又带领门人焚香祭旗,言咒拜礼,举动间沉稳合宜,法度十分森严。
为当朝天子祈禳延寿,众人都十分恭谨虔诚。
玄正宫大殿前香烟缭绕,太子恍惚间想起自己极幼时似乎也见过类似景象,只叹早已物是人非。
毕竟是神官与神明讨论他生父命运的场合,太子回了神,看看周围大片低垂的人头,便也闭了眼合了掌,小声念叨两句无量寿佛,心道:女人搞的,应该就不灵了罢!
心念刚动,便听得个冷冷的女声道:“ 心不诚就不灵。”
太子秉持天家仪态,只作不闻,又默默祝祷了会儿,这才睁眼观瞧。只见一个红衣劲装的白发女子正抱肘倚在廊下,眉眼冷厉,好似一团烈焰裹着一块寒冰。周围所有的玄正宗门人都垂手侍立,对她看也不敢看一眼,恭顺非常。
太子想,玄正宗果然有些门道,居然又是个女的!
他认得南执令朱雀,又想了下,并不记得国宗里还有其他哪位元君地位如此尊崇的。就这么心不在焉地作为孝子上过祭礼,便到一侧的凉棚里歇息去了。
不多时斋醮礼毕,魏静春便令门人守坛,自己独来凉棚拜见。
太子也屏退左右,含笑相迎,心想:那种事交给女人说不定反而妥贴。但他到底还是有些惴惴,便温言道:“父皇圣躬不豫,本宫心里实在烦乱得很。国师虽然仙迹飘渺,幸而还有魏元君。”说着,便往玄山神道那边略一示意。
魏静春恭应着,口称“客气”“严重”,但见东宫侍卫或两人或四人,正一箱一箱地往玄正宫后殿运送东西。
太子又道:“魏元君,今后玄正宗还有何需要,二指宽的纸条,只需传来东宫。”
魏静春忙道:“承蒙殿下厚爱,我宗门本就该为皇家分忧。”
正宾主尽欢,远处廊下那红衣的白发女忽然冷声道:“玄正宗不涉朝政。”
魏静春和太子笑得稍稍一顿,又都行云流水遮盖过去。
太子并不多留,起身告辞间随意地递过个对折的方笺,低声道:“一切就有劳了。”
“请殿下放心。”魏静春不动声色,将方笺收在袖里,一路恭送出去。
待看不见太子车驾了,魏静春止不住内心激动,急匆匆来到玄正宫后殿。几十只金丝楠的箱子,只随意开了一个,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书匣,有新有旧,一水的飘紫缎带系着。小心地将之一一取出打开,纸皮竹绢,俱是世上难寻的孤本善本。
“果真是玄华遗本!”魏静春的手和声音都颤抖起来,“难怪鹿淳光当初篡取了你爹的宗主位,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国师。吃皇家饭好处真多啊!”
白发的古赤翎跟在她身后,不置可否。
“四方天地,十万道藏。我一本一本地查过去,不信找不出消解九天清霄雷诀的办法。”魏静春霍然转身,“赤翎,妈妈绝不会让你死的。”
古赤翎翻眼冷笑:“那当初何必让我练这吃人的功夫。”
魏静春脸色一白:“那都是你爹……”
话未说完,古赤翎已抢道:“你同他也是一路!”
魏静春像肺里被扎了一刀一样,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古赤翎看着自己母亲的表情,心中升起一股油然的快意。
为母则刚,魏静春咽喉一滚,便将女儿的刀言剑语悉数咽下。她明白这是女儿在重压之下的发泄,必不是真意,便仍柔声道:“赤翎,你已吃了许多苦,不该再受半点委屈。你便去随心所欲地享受人生也好,什么也不必怕,万事都有妈妈在。”
“我才不怕!”古赤翎恶声道,“练这禁术的又不只我一个,死也有人垫背。”
魏静春极巧慧,闻言赶忙将话题一引:“都怪那个卑鄙小人!当初我和你爹不甘受辱,又恐宗门秘籍有失,只好殚精竭虑将之隐匿,没想到就这样都被那奸人练去了。”又怒道,“所谓为道日损,他练了只是不能随便动用功力,你却满是大盈而溢之象,有性命之忧,真是天道不公!”
古赤翎冷笑一声:“这就是奸人走邪运吧,拿着错本竟然也没练死他。”
魏静春摇摇头:“那疯子之前狠下过苦功,难保有了什么妙悟。可我之前将玄正顶大殿翻个底朝天,也没见留下什么心法。可见此人狠毒之至,半点活路也不肯留给别人。”
“难不成……是带到魔界去了?”古赤翎忽道。
“不可能,”魏静春应道,“那天白夜抱他来逼我救他时,我已将他全身搜过,什么也没有。”
古赤翎沉默半晌,终于嗤道:“没有也罢,我才不受他半点恩惠!”
魏静春看着女儿神色,心想:就这样罢,怒气总好过死气。暗叹一声,从袖中取出太子留下的方笺,那上面写的正是今上六弟太子亲叔,诚王李炫的生辰八字。
魏静春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个命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