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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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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应声虫内侍连滚带爬地逃出正殿,门内紧跟着飞出一个酒壶,在龙骨柱上砸得粉碎。
帝君低声吼道:“都滚!”整个黄泉星宫立刻空空荡荡。
白夜单手支颐,独坐于高高矗立的御座之上。天魔残魂漂浮于他身后的暗影之中,变幻不定。
一声轻响,水滴起涟漪。
白夜皱眉,睫羽翕动。
不知何时,海兽更漏中的水已悄无声息地漫出,化作一片汪洋,将黄泉宫缓慢淹噬。等白夜意会过来,已只剩御座和自己还悬于广阔水面之上。
这是一片虚数之海,是月辉的坟场。
水面下亘古的冰川层积堆叠,压出冰晶棺椁,琉璃牢笼。天地间仅剩一轮孤月沉没于内,正是被封印的尸骨。
这片月的海清光冷透,半点波纹也无,就像是天魔用尽悠长岁月,磨出一轮能收容乾坤的鉴镜,逼着白夜自己来照证。
白夜低头一看,倒映出的月体上暗影浓重,伤痕累累,可不就是自己的心?
只这一线心念转动,月海的平面又悄无声息上涨了几分。白夜心想:这样放着不管的话,能把整个魔界都吞掉也不一定。
一袭轻绡垂落,有天魔自白夜背后暗影中现身。这魔顶清光,戴宝冠,着天衣,配璎珞,臂钏轻响,绶带飘飞,婆娑起步间依次又拖出十二个残相。这十三天魔各执宝琴法器,姿态妖娆曼妙,都轻盈飞舞着,环绕于白夜身畔。
一天魔唱道:“不知其所起……”
众天魔和曰:“谁知谁知?”
那天魔又唱:“不解其所终……”
众天魔又和:“太迟太迟!”
潮平潮涌,月缺月满。一圆复始间,白夜痴望这广袤荒芜,不知如何是好。
众天魔垂眼看着年轻的魔族帝君,都爱怜微笑。
一天魔飞掠而至,解下白夜披风。白夜便松开手臂,任其动作。
另一天魔也趋近,从阴影里递上照昙宝剑。照昙镚簧轻响,弹出寸许冷锋。
众天魔都期许地望过来,白夜便明白了:只要将眼前景象当作幻影,用流光一瞬全力斩下,一切烦恼就可消失不见。
“不行……”白夜手上立即一压,将照昙入鞘,只摇头道,“不行。”
天魔们大惑不解,都对视着窃窃议论。只有那位列最后的天魔一脸了然,走过来俯身于帝君耳边,嗓音温柔迷幻:“醒来吧,白夜。”
语声落处,月海的平面怦然粉碎,无数冰晶四下飞散,白夜自御座跌落,坠于水中。
水下另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幕,遥远处有哀歌吟唱。
白夜失陷于内。
他被一片月迷住了,自此溺在其中。只因那来自天边的,一丁点的浮光眩影,便不能分清水面与水底的方向。
像是看了灯火的蛾子,闻着迷香的蜂,白夜挥动双臂,不知潜游出多远,只为伸手去触那片虚幻的绯色月影。不得破解,也舍不得解,不为逃生,也无心求生。
整个月海将白夜的心肺排挤压迫,缺氧令白夜的血液沸腾。白夜极力挣扎,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慢慢往海底沉去。
那持剑的天魔不能忍心,便游在白夜身侧,又将照昙奉上。
白夜于垂死间摇头,还是不肯斩月。
这天魔遭了拒绝,立即溶解于水中。照昙失去把持,便也浮在白夜眼前,一同下沉。
照昙是归属于魔族帝君的至宝,无比壮美流丽。墨鲨皮鞘线条纯直,只于末端圆滑收束。其中的宝刃除了白夜,凭谁也不能操纵。但这月海的弱水只轻轻一荡,照昙便于鞘中滑出,于透明海中显露出凛然剑身。
白夜悲怯地看着,心想:这剑毕竟与自己心意相通,自己毕竟存了那样的心思——可这又有什么错?年轻的帝君便又坦然。
白夜终于落在海床上。亘古的冰川下封冻着火海,一望无际的青蓝火焰都还凝固着跃动的情态。
你们都看不到这有多美好,白夜心想。
白夜屈膝,跪于冰壳表面,伸出手,轻轻抚摸。环绕的天魔残息与玄华道气呼应交感,生出些许微小的金色闪电,跳在他指间。
白夜便搂抱住这一片冰火的海原。从皮肤到胸肺,都是烫一般地冻。仅有的热度,来自自身。
白夜忿忿地想:我简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捂着!
魔最不缺的就是贲张血脉,这冰棺终于有一丝松动融化。
缓慢流出的海水是烧熔的玻璃,满满高温的粘稠迟滞,灼烧着,挤压着,不让白夜呼吸。白夜被激起战意,偏迎过来,硬贴上去,将自己磨砺。
他忍着疼,将指尖抠进冰缝,猛力一撕!
金色的封印一闪而逝,于是世界便颠倒了,迷乱了。
冰冻的火燃成炽海,暗潮荡漾出碧与橙的极光,飘洒于玫红露紫的天际。
或是朝晨,或是夕暮。
远在天边,雷电环伺之中,有虚虚实实的一个影,是孑然独立的魂灵。
那魂灵旁观着过往的嬉闹侯鸟与欢嚣鱼群,沉默地告别一切,转头动身,奔赴绝冷的极地。
他迎向雨云、暴流、火海、幽岩。
多彩的珊瑚是刀丛刃林,无数薄锋在他肌肤上刺刻下斑驳的图腾。血液漂逸在他身后的激流之中,变作天女绯色的披帛。
白夜想,这竟是一个祭品?
白夜不能自持地分拨海水,去追逐那个脱队孤影。
数不清的水母将钟状体膨胀,又被白夜带起的水流卷动,惊吓得翻一个个儿,纷纷亮起各色荧光,踊动着汇成中元灯海。
白夜左冲右突,好不容易自这纷繁无尽的光流中闯出,又一头撞在个障壁上,被弹出一个跟头。
白夜捂着头,又立刻冲回。他徘徊逡巡探索,可这透明的隔离没有界限,没有厚度,没有实质,偏偏横亘于二者之间。
不甘被这水和天的分界囚困,白夜忿然道:“岂有此理!”他偏要与世界一争。
他在水中用力挣动,终于摆脱了身上的挂碍束缚。他舒展出鳍肢,高昂起长吻,绷紧肌肉,燃烧愤怒,将自己的力量压缩凝固到极致,再抖擞精神,如天外陨石一般,往坚封的冰障上撞击过去——
天地震颤,世界被攻击得立刻蜷屈起来。
可这头化外的野海豚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它又翻转、顶动,起伏着腾空,再高坠下冲撞。往复,再往复,调式雄劲峥嵘。
透明的坚壁承受不住,龟裂了。这无知无耻的野物欢叫一声,又螺旋着游动,于海中造出漩涡。它于那涡心一跃而出,在半空撒欢儿般多次旋转,再放肆地砸落回去,把粘滞搅作奔流,造出翻天的巨浪,将原本静寂的死界席卷震荡。
万古的冰隘就此陷落。白夜猛然冲入,看到一头白鲸正往狭长幽深的水域前行,高耸的背鳍好似逆指长戟。这脱群的白鲸咏唱了,悲鸣与呐喊交响。不知给谁的丧曲,在月海中悠长地回荡。那身影过于庞大,那频率过于低沉,幼鱼与海芥们惊惧万分,都瑟缩着躲避逃散,白夜便从它们之中逆向穿行。
一个雷暴突然下击,打断前路。白夜被闪电刺得扭开头,睁眼再看,深渊变成星海,白鲸已翱翔于九天之上。白夜便又化作金鸟。无风可借,它就拍展双翼,自力攀升,由高处向更高处,飞冲着,超越山巅,直过九天。
坍缩的死星,爆发的新星,于身侧交错而过。白夜感觉自己不过一颗微砾,偏刺入无边的庄重森严,令其疼痛。
春潮伴着信风,紫电穿插金环,在月境中翻涌。白夜被气流与大浪狠狠卷摔着,头昏眼花中金鸟与白鲸都远去了,有什么扼住自己的咽喉。他绝不肯认输,便在窒息中奋尽全力,向海空交界做出最后的长跃……
乳色海雾迷离地漂浮着,白夜被海浪抛到岸上,身下白沙柔得好似软雪流霜。余潮前进了又退,席卷过全身。水中悬浮着食语花的红瓣,好似累累血丝。白夜想,那都是我种的呢,我种了好久,好久。
年轻的天魔眷属仰躺着,费力地平复呼吸,疲累而又安然。
他抬眼看,明月当空。
他再低头,明月在怀。
冰消雾散了,他正漂浮于他心中的月海。
世上无数江川海洋,他只得那么一个溶溶月影映下,白夜想,那是我的。
一念间幽暗溃败,天地复归澄明。
十三天魔聚拢过来,都高唱赞颂,又逐个消失。列位最后的天魔围绕白夜飞旋了一圈,还是迟疑着。
“我心甘情愿,”白夜流泪道,“母后,是我心甘情愿。”
那天魔轻搂了白夜双肩,终也渐渐不见。
鹿淳光这一路走,只看距离,不管路况。什么荒山枯岭,乱葬野坟,都拖着伤体残躯,一个人往里扎。可怜当地那些或隐居或称霸的妖邪鬼怪,都住得那么偏远了,还是时运不济。但凡稍微不长眼眉一点躲得慢了,实体当场打做劫灰,魂魄都被直接超度。闹得三更半夜的,一众土著魔族都拖家带口地紧急搬徙,又哭道:“天劫还定时定点五百年一次呢,你这怎么连个预警也不给!”
前后都不见半点人烟,鹿淳光独行于荒道上,觉得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他估量着自己应该伤得不轻,也浑身都疼,可走起来了,又觉不出具体哪里难受。他身心都很疲惫,但又绝不想停下,便一直朝着长安的方向行进。
仿佛急切,又其实从容。
路上有好几次实在无力支持了,便燕坐寒石,背倚老松,看满天星坠落。此时常常会于缥缈云海间看到久违的玄正顶和玄正宫,鹿淳光于是直身痴望,一边小心翼翼地体会着这来之不易的安乐,一边冷静提醒自己——这只是大限将至的幻觉罢了,切不可当真。
一驾马车奔跑于驰道,快速而颠簸。旁边何师爷还在打盹儿,李炫见又下起雨来,提声对前面道:“小陈再快些!”
“是!王爷!”车夫爽利回应。
车帘起伏间,只见道边一个白影淋着雨,幽魂一样飞快退去。
李炫心中一动,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