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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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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江下游某处回水滩,一个浪头打过,鹿淳光被卷着撞在块浮木上,终于清醒过来。刚睁眼便挣扎着一阵大咳,呛出不少绯色江水。再四下一望,暑中寒雨凉热交逼,山川草木惨淡萧条,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想扶个什么站起来,可右臂一软,竟然已经脱臼。
大水泛滥之后一片狼藉,鹿淳光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踏过许多淤泥。好不容易踉跄着回到岸上,就近看了看,有棵枯树桩子还算立着。他托着伤手,往上一靠,闭目回想。模模糊糊地只记得最后用了五行搬运,将自己从流光一瞬的轨迹上拉得偏离了一个刹那,又或者更大可能是白夜已不屑得对个半死俘虏用出全力,自己这才并未当场身亡。
鹿淳光笑了一声。
又转动内息,略一探查,并没有什么其他大的外伤,内伤却是缠绵深重,根本无从下手。尤其心脉,好像谁都认准了这一处,接二连三地受创。鹿淳光感受着胸腔里伴随呼吸起伏的锐痛,几乎立刻释然——都要他死,自然都往要害上招呼。
这伤势爱怎样便怎样罢,他已经不想管了。
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渐渐有了些许人迹。鹿淳光于一截断墙上看到个记号,是一圆环圈着个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半毁。他看着久违的宗门印记,思及前事,心中锥痛,情不自禁伸手去摸。还没触到,那剩下的半片玄字已自墙上裹着污泥掉下,又被雨水一冲,落在沟渠里去了。
鹿淳光痴看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凭空生出不少气力,便顺着印记的暗示,往前寻去。
雨路难行,可鹿淳光心里既已有了目标,竟不觉丝毫疲累。也不知跋涉了多久,远远地终于看见玄正宗绣着斗大玄字的杏黄旗正在风雨里舒卷,就和多年前一样。
鹿淳光立刻尝到欣喜滋味,走得又更快些。
玄正宗无意扰民,选了个破庙作临时驻地。此次动员甚广,虽然青龙一系不在,弟子门人仍是众多,乌泱乌泱地围着,许多满含崇敬的声音忽然响起:“宗主!宗主!”
鹿淳光心底一软,立刻抬头,只见玄正宗众弟子都背对自己挤在一处。葛升云立在当中,无奈地挠挠头,胡乱答应着:“好好好,别再叫了,我不是回来了嘛!”
雨声渐大,鹿淳光听得那些熙熙攘攘的声音聚在一处,又长长地分散了些,陆续进了房,闭了门,终于远去了。
葛升云云游多年之后再次现身,有许多老门人来叙旧,又有更多新弟子来参见。他不在宗门日久,自知理亏,还是摆出笑脸来一番应酬。可没说上两句,就听得朱雀一声娇叱:“宗主还有要事,大家不可无礼!”
葛升云立刻笑不出来,告了个罪匆匆往里走。西南北三个执令遣散弟子,自己却紧跟在后,围追堵截。
白虎道:“皇上病重,内廷十分忧虑。宗主你数年不归,令宗门很是落下把柄。”
葛升云十分烦乱,心想:难道帝国离了我便不运转了吗?不管我这个挂名国师在不在,争皇位的不都是一样人脑打出狗脑?于是皱眉搬出老例:“玄正宗不是向来不涉朝政?唉唉!总之我自有主张。”
玄武又道:“此间事已了,求宗主顾全大局,立即返回帝京总坛。”
葛升云突然停步,转身将三执令一一看过:“你们逼过了别人,又来逼我。你们为何总爱逼人做不愿做的事?”
白虎朱雀玄武闻言俱是一怔。
葛升云趁机甩开三人,直接进了古青峰的厢房。
古青峰早听见外间对话。
三十年前鹿淳光被上报疯癫失踪,皇帝曾下旨要他复宗主位,兼任国师。是他逃避不去,这重担才落在葛升云身上。好好一个活泼跳脱的性儿,硬是受了三十年的拘束委屈。老古心疼徒弟,猫着腰在自己搭裢里一通翻找,拿出好几个苹果。
葛升云挑了个最大最红的,照着肥美处一口咬下去,甩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没吃出是什么滋味。
师徒俩自然说起白天的事,古青峰立刻重重叹口气:“白夜这次又被天魔附体,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回去就把祖师爷的牌位吃了!你说说他这个人,啊?送那么远也一样能给宗门惹出大麻烦,我都这样老了,不知还要受多少惊吓!”
葛升云犹豫良久,见此间只有自己师父,终于咬牙说出来:“其实……其实我当初就不太赞成那一条。说实话,我总觉得师娘这个安排不太合适……”他把苹果放下,两只手抓在一起握了握,“唉!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人。”
古青峰抽了一口烟,吐出个圈,这才缓缓道:“当初白夜才刚刚降生,也就这么长,”用手小小地比划了下,“那人为了阻止天魔降世,一心要将白夜杀死。先要自己下手,被你师娘阻止,又来迫我,我也不从。”说道此处放下烟杆,“你想想,他要牺牲一个婴儿来保人世太平,何等狠毒?”
葛升云叹气道:“稚子总是无辜。”
老古又道:“当初他要牺牲别人,如今我们就牺牲他一人,到底也真成就了人魔和平共处,换得人世太平,焉知这不是遂了他的心意?白夜温和守礼,并不冷酷,与他性格截然不同,这三十年人家说不定在那边过得还更好些呢。”
“今天掉出来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好啊,”葛升云道,“我心里总不太舒服。啧,要早没这些事就好了……”
古青峰爱怜地摸了摸徒弟的头,笑道:“你还是太年轻,心善,须知世事就是如此残忍呐。”
葛升云说了重话,白虎朱雀玄武一时不好再逼,便在前堂辟出块干净地方,生了火来烤。三人有意无意,都不时盯着破庙大门看。
一堆火拨来拨去,总是不安稳,柴草里又混着不少杂质潮气,生出许多烟。
直到天色擦黑,大门才被守卫弟子打开。白虎朱雀玄武都立刻站起,只见青龙先指挥了自己几个弟子去休息,这才转过身,显出死人一样的脸色来。
青龙被雨淋得狼狈不堪,既不擦也不说话,手一伸,从怀里拿出条染血污湿的白布,不知从哪里扯裂下来的。
白虎看了立刻急道:“你怎么能撒手?”
青龙摇摇头,声音干涩:“是挂在树杈上的,别的什么也没找到。”言毕五官一缩,痛苦抱头,“当初真不该让魔君把他带走!”
玄武早拿了毛巾递过来,嗫嚅道:“做都做了……”
青龙摇摇头,还是说:“不该让魔君把他带走。”
朱雀看着火堆出神,突然道:“那时大家谁也没有死,魔族也答应不再犯人间,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魏元君这个主意有什么不好?你们说,有什么不好?”
青龙捧着那破布,静静地流一会儿泪,忽然道:“我要把这个葬入功德塔林,立衣冠冢。”
火堆里的柴毕剥作响,突然爆开了一下,燎得众人脸一烫。白虎用通条拨了几拨,火焰苗子安顺下来。
“这不行。”朱雀脱口而出,自己怔了怔,又盯着火,慢慢道,“功德塔林是历代宗主大德舍身卫道后的最终归所。这样子算什么呢?这肯定不行。”
青龙也盯着火,沉声道:“我要把他葬入功德塔林。”
玄武又捡起通条,接着去拨拉那堆火。
火苗子更散了。
白虎干咳一声,便也开口:“不如先说说眼前,比如……”他其实只想扯开话题,下意识便讲出之前最为萦绕心头的愁事,“……大家看看,该怎么说服宗主回总坛理事,不再到处云游?”
说到这个,四个人三十年来和葛升云斗智斗勇,到如今也还是全无良策,于是又都重重叹气。
鹿淳光在雨里站了也不知多久,渐渐被浇出针扎一样的冷来。抬头四顾,雨淅淅沥沥,欲断难断。四下里昏昏地腾起水汽,迷了万物。阶前苦竹垂首弓腰,于重风繁雨中极致不胜之态。远处江潮反复拍打沙岸,冲击出一丛一丛的泡沫,又一丛一丛地破灭。
真是满目茫茫。
鹿淳光一动,右臂荡荡地晃着,让他想起还有脱臼这回事。便手指略转,卷起一绺头发咬在嘴里,将右肩膀抵在墙上,往上用力一托——
咯剌剌地几声轻响,鹿淳光冷白的脸色又染上一层惨白。他极缓慢地抬起右臂,总算能控制着挥动两下。那湿袖上挂的积水便跟着扑簌簌洒落,仿佛轻快了一些。
鹿淳光看看天光,辨辨方向,转身,往雨色更深重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