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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下 葬下双双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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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下双双殒命的两人后,紫英和天河没有找到出口,勇气却发现了一个法阵。正圆圈子里,纹样奇妙,仿佛孩童的信笔涂鸦。自觉完成了任务的勇气满足地窝在紫英怀中睡着,留下天河看着法阵不知所以。他懵懂的将自己的头发再次蹂躏一番,然后偏头去看身边的紫英,发现对方看的很认真。眼神清明却有意义不明的凝重。
——这个天河不认识的纹样紫英看懂了,而且看的很清楚。那是一个传送阵。大概就是那对父子平日出入女萝岩所用——无论如何,这个地方不可能没有出口——只是,这传送阵的纹样……紫英明明认得,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法阵的外围缭绕着青蓝的光,模样看来相当古怪的阴文镌刻其中。幽冷与未知恰到好处的融合,在暗红的地面上浅笑狰狞,如同遥远巨兽的阴影。
“……这法阵不知通向何方……若我们不慎分开,你自己千万小心。”
“不,我们不会分开。”
天河握着紫英的手,瞳孔里是一色的墨黑,纯净彻底。紫英看见自己的影子就映在那里,在大片大片的深黑中勾勒出一处清亮的轮廓,汇聚了一个世界的光亮。这让他的眼看来温暖无比,就像他手掌的温度。一层层铺在心底,用互相纠缠的十指诉说一个决心。
“刚才……你没受伤吧?”
“恩,没有。”
“真的没有受伤?”
“恩。真的没有。”
由于某人的执着,这样的对白,不停的重复。
紫英已经不记得天河是第几次问他有没有受伤;也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告诉他,没有、真的没有。无论问题还是答案都一成不变。只不过一成不变的并不一定就是事实而已。紫英只是不想让天河知道,槐米的攻击虽然没有伤到他却在四十八个时辰内封了他一身术法——没有必要告诉他不是吗?若注定了他们能平安离开这里,何必平白让天河再为他担心?
深知那对父子相继的自我了断,和自己受槐米攻击后吐出的那一口鲜血成了笼罩在天河眉间的阴影,并渐渐化作一道解不开的结。紫英原想安慰些什么,可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已有十多年的时间不知道担心是种什么感觉。——所以,担心的时候,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依稀记得的,只有当年师父按在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力道……
于是,在一起踏进法阵的那一刻,天河感觉到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收紧。他回头去看时,蓝色的光晕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影,模模糊糊的在线条冷毅的嘴角勾画出一道不曾见的弧度。危险或者未知都在这一刻被遗忘在某个遥远的时空,云天河能够记得的事情只有一件——紫英,是在笑……吧?
他突然想,如果紫英能一直这样笑下去的话,也许其它的什么东西都不是那么重要了,真的。他觉得自己是想要守着那笑容一辈子的。只是,那个勉强算的上笑的弧度却很快隐没——在他们平安踏出法阵回到地面的时候。
天河有些痴了。他想,难道说这个愿,很奢侈么?或者,这其实只是爹曾经说过的执?
当熟悉的葱笼与阳光回到眼前时,紫英松了口气,却不知天河的失落。
洞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打到地面、身上,尘土随着暖黄的光柱跳着飘逸的舞。透过一片的斑驳,紫英其实隐约看到了天河脸上不甚清晰的灰调。他只是不是太确定,猜测着是否是阳光引起的炫目?
“紫英……什么味道,好香。”
云天河的打岔和一股幽香,代替思索不得的答案随着神经迅速的钻入紫英的脑海。他抬头的时候,发现天河脸上或许曾有过的失落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或者可以称其为迷醉。然后他看到一个不知不觉站在他们面前的蓝紫衣衫的女子。
那女子长裙曳地,广袖盈然。怀中绿玉制成的箜篌似有淡绿的流光静静淌过,浣涤了俗世尘嚣。常言观其物可见其人,怀中之物如此,人则亦然。当女子怀抱绿玉箜篌含着浅笑静立在那里时,不染点尘得仿佛遗世独立。完美犹如工笔细描的仕女画像。
画面美不胜收,可落在紫英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致——因他看得懂女子嘴角的笑。那不过一种有礼的冷淡。她的笑与他的冷其实都一样。只是疏远的防范。不同只在于女子将这一点隐藏得很好很深。而造成这一点不同的原因让紫英在意。
“这位姑娘,有礼了。”
“不敢当。两位公子有礼。”
“这深山老林难免有野兽出没。姑娘单身前来恐有不妥。”
“多谢公子关心。……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这八公山下寿阳县柳县令之女,粗通玄门术法。只因县中百姓来报说山上女萝岩有妖怪伤人,故来查看。”
“原来如此。那么姑娘可以请回了。我二人正从女萝岩中回来。那洞中能够为祸的两妖已除,请告之百姓安心。只是那岩洞中遍地毒虫,还待小心。”
紫英微微揖身的同时,也微微眯起了眼。他轻嗅着鼻边的暗香,看着女子的脸。发现惊诧的情绪以及其他——额前的发遮挡了视线,所以有些看不见。他只是猜测其中也许包含了喜悦,也许。
“如此,两位公子可是为我寿阳县立下大功。小女子柳梦璃,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在下慕容紫英。这位是云天河。”
“慕容公子、云公子。恳请请二位随我回城。两位有功于寿阳,家父定有重赏。”
紫英摇头,本意是拒绝。一直沉默的天河此时突然很干脆的开口。他说,好我们跟你一起回城里去。
紫英一着急,思量这女子不简单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更何况我现在术法被封!就想将他往身后拽。可似乎天河的力气比他要大很多。他扯着紫英的手,很认真的看着他,然后说:你受了伤,爹说过,受了伤就要找大夫。
紫英一怔,原来他是为这个?
没有受伤的话说的太多,再重复怕是也没什么用处。那么自己该用什么理由说服天河?
两人互望着对方。一个坚持,一个犹豫。僵持不下。却不知两人之间有柔暖的气息暗暗涌动。这不甚分明的暗流落到对面柳梦璃眼里,就化作了以袖掩面后,了然的一笑。
“云公子不必担心,因家母患有痼疾,府中的大夫是家父特意请来的名医。一定药到病除。两位可在府上好好歇息……当然,若云公子放心不下我可安排两位同住。”
“那太好了。谢谢你啊~”
“………………”
云天河答应的爽快,却从头至尾忽略紫英的意愿。从一开始,紫英就不想跟柳梦璃走,更没想到她居然安排自己和天河同住——待客之道向来不是单人单间以示尊重么?可天河既已应允,贵公子的教养又容不得他毫无理由的出尔反尔……
这边紫英兀自挣扎中,那边勇气因为两人的拉拉扯扯醒了过来。蓝色的五毒兽半睁着困倦的眼,在空中扑棱着翅膀。它没睡饱绕着两人转了两圈,打了个大大的啊欠、然后转了方向落到柳梦璃怀中。将翅膀收拢后,舒适的在她身上蹭过两下才闭上眼再次睡死去。只看的紫英目瞪口呆……
此等仙兽,感觉敏锐,自能识人善恶。所以即使当初天河曾经追着它说是要把它烤了来吃,当答应紫英不会付诸实际后,它仍然会不介怀的绕着天河飞来飞去。如此,也说明这女子并无恶意?
若是如此,便跟了她去也无妨……只是……
他看了眼天河,向女子拱手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下现还有位朋友在不远处的林中。不知可否同去?”
想到冲哥,总有点不安。而且自己这一去这么久,冲哥一定着急了。
“慕容公子的朋友自然也算是为我寿阳百姓除妖的恩人,自当好生招待。”
“如此多谢。”
“原来紫英还有朋友在这里啊~”
“恩。是我的堂兄。”
转身,正准备引二人前去时,他脑中不自觉划过重逢时冲哥狼狈的样子和深深的自嘲。于是突然就住了脚。
他看着阳光从树叶间的间隙稀稀疏疏落下、落到眼里,然后就微微眯了眼。恍惚的感觉一闪而过,眼前影影绰绰是六岁时,爵封中山王、官任燕国大司马时冲哥矜贵自恃的模样……当初的那份强烈的高傲,即使历经多年时光的打磨,依然深深地刻在紫英心中……也许回忆里的那股子傲气与如今的窘迫,正是那个怨毒眼神的部分——初见时的眼神给他太大冲击。怨恨、狠毒、而且绝望、木然,有燃尽一切的疯狂与放弃一切的宁静。那眼神不仅绝对不该属于当初那个小王子。甚至,也不该是一个人的神色……
心中踟蹰,脚下同时一滞。
天河一脸犹疑,不解他突然的停顿。
紫英向柳梦璃拱手道:“不如请柳姑娘和天河一同先行一步,我稍后就到。”
柳梦璃稍稍迟疑,最后点头。后退几步站到了一边。只有云天河不满地皱眉。
“你受了伤,怎么能一个人去!”
“我受的不过小伤罢了……倒是”紫英知道不给个合理的理由天河绝不会罢休。他思忖看了眼柳梦璃,收入眼中的仍是她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个柳小姐可不简单……”
云天河皱眉,道:“你是指她身上的香味有些像女萝岩中那股香味?”
“你发现了?那你还要跟她走?”
“可是我不觉得她像要害我们。她又没有杀气……而且你需要休息。”
“……要害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直接的啊……”总觉跟天河讲话尤其伤神。“算了,总之你如果担心我的安全,你就先跟她去,探探她的虚实。我堂兄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他我自会前往,不会有事的。”
“可是……”
“无需多言。稍后入了夜,就更加危险。况且我意已决。”
紫英皱眉的同时右手轻疾地在身侧带过一道弧形轨迹,蓝色广袖飘扬起来的样子很是好看。可这个动作却让天河直觉他是有些生气了……于是闭上了嘴,点头,最后嘱咐道:“那你要快些跟来。”最后的让步,眼神无言哀求。
“恩。”
紫英目送着天河朝柳梦璃的方向走去,朝频频转身的天河无奈地摆手示意,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地溶进远方连绵的绿色时才稍微叹了口气。
将天河打发走后,就该去找冲哥了……可,问题是这地方是哪里?
紫英默然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想凭着记忆和感觉摸索出大概的方向。胡乱走了一通后,他有些懊恼当初怎么就不向柳梦璃问清楚。如今,毫无头绪的在林子里乱闯,御剑术又被封……最糟糕也不过如此了吧……
在夕阳收走了最后一束暖意后,即将入夜的深林褪下了白日的温暖清新。深沉的夜色将满眼苍翠笼罩,渲染出浓得化不开的冷暗。这让紫英不禁有些急了——冲哥到底在哪里啊!
正当不知所措的时候,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特别的触感,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紫英一眼扫过,黯紫的眸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他交给冲哥的干粮袋。
急急将它拾了起来,紫英发现里头的干粮还剩大半。而一个咬过两口的馒头正静静躺在一旁。
很明显,这些东西是匆忙落下的。它们的主人极有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事——难道,冲哥出事了?
身体里开始变得不安的血液让他渐渐焦躁、失了平日的冷静。心心念念的只是要快些找到冲哥、确认他的安全。他开始细细查看着地面上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脚印,想要沿着大致的方向慢慢寻找。没走几步,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一个让他愈加焦急的发现——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那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偶然路过的路人留下的。
难道说不久前曾有一群人人在这附近出没?可依那位柳小姐所言,百姓应该是不敢上山才对啊……那些人为什么……
方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冲哥有关?
想到明显是匆忙间掉落的干粮和馒头,紫英心中一凛。眉心的焦急被事实催化成了确实的忧心。
入夜的林子里万籁俱静,即使是轻微的声响在这一刻都将无所遁形。紫英即使焦虑,却没有漏听身后传来的草木的窸窣和随后渐渐接近的脚步声。那步履轻盈无比,几乎轻不可闻。只凭此就可判断来人定是个中高手。他皱眉却不动声色。只待那人接近,才猝然拔出玄冥剑。一跃而起时,金铁交击的声音铿然回响,两个交错而过的身影就在这暗夜里瞬间爆发出点点的火光。刹那的攻防点到为止。
当脚步重新踏回地面的时候,紫英心下了然。对方用并不是杀招。见他那样仓促的反应,甚至可说是被自己的攻击弄的猝不及防,匆忙间才拔剑抵挡。可绕是如此,已受过伤的右手腕在这一击之力下仍是一阵酸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他不禁在心中暗暗为对手的功夫喝了声彩。
皓月的那一轮清辉,浅浅地描摹出对面那人和几个不知何时跟上的陌生轮廓。借着星辉,他隐约看清方才交手之人挺拔的身形。那一身黑色的宽袍几欲融入夜色。月光下的面容模糊辨不出年纪,只是依稀可看到因为诧异而微微张开的嘴。他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里,却有种说不清的霸气隐约浮动,令见之者畏惧、臣服。
“凤凰!你的功夫……?”
——凤凰?这些人果然是在找冲哥。
若仙术未封、或者右腕未伤。紫英大可有恃无恐。只是如今,伤了手脚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这一群高手中平安脱身,也不能使了御剑术逃出生天。他只得步步为营谨小慎微。
目前,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照目前的情形,冲哥应该没有落到他们手中。
——这些人,为什么要找冲哥?而且听领头那人的口气,似乎与冲哥相熟?
可惜紫英没有太多时间去思索这些问题。
武艺罕有敌手是一回事,他毕竟江湖经验不足。在精力完全集中在前方时,他也完全忽略了自己后方可能存在的危险。所以,悄无声息的绕到他身后的人只轻轻易易的一棍,就将他打晕在地。直到晕倒前,他仍旧庆幸:还好冲哥没有被他们抓到……只是,自己答应过天河马上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