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上 “什么望舒 ...
-
“什么望舒?”
紫英皱眉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曾发觉手心上微微的湿意。
重逢与错过都很简单,不过两个字的区别。踏过某个特定的词句,所有云缭雾绕都不存在。事实明显得像外头蓝了一天一地的苍穹。
“那把剑啊!小时候,为了救一个人钉在一只大怪物头上了。爹爹打败那怪物后回去找,就不见了。”
云天河的脑子依旧直来直去。他纯粹地为这把剑的出现疑惑。别无其他。或许,除了眼瞳中一闪而逝的某种亮光?
紫英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挠头样子、问着为什么的样子,突然就有了几分熟悉。这份熟悉和十年前那一夜的星辉漫天重叠,交错出很好看的光影让人眩目。时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彼此两端。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可是没有。与他或者他都无关——对面那个持剑的青年,突然地开了口。不,他的开口并不突然,只是恰恰打断了一条回忆的线。
于是铿锵一下,弦断。
“望舒?……公子,是指这柄剑么?”
“啊……那个……”
紫英一把拉住往前踏去想要解释的云天河,横剑当胸,只吐出一词:“妖孽!”
是了,这看似平凡的男子,是妖。所以对紫英来说、对人类来说,敌视的理由足够。
那男子苦苦笑着。颔首的动作是一种肯定。“我虽是妖,可并不想与人类为敌。这个是你们丢的吧?我可以还给你们,只求你们速速离去。”
“不害人么?”紫英冷笑“那着一路的毒虫如何解释?换了他人,怕是早成了妖怪腹中之物。”
男子摇头,样子很无奈:“这女萝岩本就是妖类聚居之地。他们如何行止我又哪能干涉?况且我也没有必要为了救些不相干的人类跟我族类为敌。”
“哼,好一个非我族类!妖孽,今日我就要为民除害!”
可就在他打算挥剑的时候,云天河抓住了他的手肘,摇头:“不要……他没有杀气。而且你没有理由杀他。”
没有理由,爱恨情愁往往都不需要理由。越简单也就越执着。所以,紫英没打算住手。
“你放手!今日我不杀它,明日它就有可能去伤害别的人!修道之人自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好一个除魔卫道!”男子又笑了,嘴角那抹弧线,分明的讽刺。“你以为你杀几个妖能救的了什么人?我族所杀之人比及你们自相残杀死去的不及万一。如今的江山化血可是我们造成?你是太抬举妖了……我们,岂会、岂能、又岂敢?”
他的话,语气平平淡淡。除了若有若无的一丝讽刺。就是这样一道温和轻浅的风,刮伤了紫英脸颊。
……曾经身在皇族,他自然明白什么叫挥划之间,哀鸿遍野;什么叫一将功成,万古皆枯。只是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句非我族类。妖之一字那就像一片蒙胧的雾,在隐去了人世的血腥杀戮后;却将异族的丑恶怨憎摆弥漫了一天一地。于是再看不清所谓真实。
纵使心中有一丝惨然若失,可握剑的手却仍是没有丝毫松动。
“妖伤人,也是事实。既然被我遇上。我定是要管的。”
“只有一斗了是吗?”
无言。答案很清楚。
而结果,也很清楚——不过几个回合,胜负揭晓。
当紫英的剑指向青年的咽喉,他的神色没有不甘,只是遗憾。接受现实不表示无欲无求。
一时间时光轮转,面前跪倒的依稀是六岁那年的自己。师父按在自己双肩上的手,很温暖。那份温暖从十年前的神山之巅绵延到如今的女萝暗香。沉沉淀淀就成了一份难以抗拒的柔软。
“你,有何心愿未了?”
“你是个除魔卫道的入世剑仙,又能帮一个妖什么事?况且一世匆匆,多少心愿难得了却……罢了。你要除我,也是天命。这是我的命数。”
“好,那么我就成全你。”
天河不忍,犹想劝阻。对方虽然是妖,可毕竟看来与凡人无异。况且天河从来不认为妖只可能是人的敌人——因为爹从来没有这样讲过。到底,正邪不过就是一种约定俗成。
玄冥剑光虽快,可毕竟紫英还是心软——来得及阻止的。可天河并没有出手相救——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黯紫色的光间不容发地将那剑光拦下,紫光之后,横档在紫英面前的是个钟秀的布杉少年。
这少年深紫的发色深紫的衣裳,就连手中握着的竹笛,都是淡紫的色泽。灵光闪烁下,他全身都似包裹在一重淡紫光幕之中。通身流泻的灵气有分明的敌意。
“爹爹!”
“槐米!!我不是说过不准出来吗!”
“可是爹爹!我怎能看你自寻死路?!”
“你!……哎,罢了!”那青年的眼中急怒的神色渐渐平息下来,神碧的瞳孔里是前所未见的清明。他伸手将槐米反拽到身后,而后一整衣冠向紫英拱手,肃然道:“若剑仙仍想帮我完成心愿,那么……只求您取我性命后,能保小儿性命!”
“…………”
紫英不想答应。可是眼前青年的样子让他想起多年前的父亲……那一天,他是否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将自己送走?
“爹爹,不要求他!人都是不可信的!你忘了娘和弟弟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槐米住嘴!”
或许是向来温吞的父亲突然的怒气震住了槐米;或许是他温温顺顺听下了父亲的话。总之,槐米真的就住了嘴。一刹那的静默,眼神瞬间交汇。有很多年的回忆与感情在这一瞬间流淌,延着时光一路前行,永不停息。又无处归去。
那青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过头。嘴角依稀有过翕合。声音微不可闻,可紫英却看清了。他在说:活下去。
三个字,让紫英一怔——什么意思?
“剑仙,务必请答应我最后的心愿!”
在他的话还没有被完全理解的时候,他的脖子已经撞上了紫英手中的剑。鲜血立时从脖颈处的伤口喷薄而出。蓝色的道服被鲜艳的红色浸染,斑驳的颜色让冷色调的冷静与理智遗失殆尽。
“爹爹!!!”
少年的的惨叫声凄厉无比,一旁同样来不及阻止的天河忍不主偏过了头。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向来乐天从来只为食物烦恼的眼瞳流露出了郁郁不宁的神情。
天河如此,紫英却似乎依然无动于衷。他依旧站在那里,身未动头未偏,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过一下。他就那样平静的看着青年渐渐僵直的身体和槐米扑在那身体上惨然痛苦的样子;看着自己手心里温热的大片殷红。感受着手心温热的血液一点点变成的冰冷,慢慢合起了手掌。他只是在想,原来妖怪的血,跟人是一样的。温暖。
猩红的颜色铺满了整个视野,于是紫英再看不见其他。他只记得有那么一个傍晚,他站在父母还有很多很多族人之中,他们已是冰冷尸体,而自己毫发无伤。那个时候他看到的也是满目的红色,那样疯狂的颜色。猩甜的味道令人想吐。
“你!!”
槐米攻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云天河没有看见槐米攻击的开始,他看见的是紫英没有避开的结果。而原因,则只有紫英自己清楚。
凭这个小妖杀不了自己。甚至重伤都不可能——也许他没躲开的原因当中就包含了这份认知。他没有动,连手上半抱着那青年的动作都没有变过。一股强烈的劲风疾扫而来,那力道透过青年的身体击到紫英身上。一路卷起飞花乱藤。紫绿的颜色交错,又被鲜血的红色濡染。胸腔里充斥有这女萝岩中凉醉的奇香,眼前的绚烂荼靡如同缠绕在梦里的迷雾。紫英一时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紫英!”
天河急忙冲过来一掌击退槐米,挡在紫英面前。
“杀了你爹爹,很对不起。可是我不能让你伤他!”
“对不起?哈哈……!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一切吗!哈哈哈哈!”
紫杉少年按着受伤的胸口,血丝自嘴角蜿蜒而下。
——是真的,很痛吧……?
紫英看着他,突如其来地就觉得在这少年身上,或许戾气远远重于悲恸。
透过鲜血和暗香,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的迷蒙里慢慢成型……
“会有报应的,总有一天!你们等着吧!!”
又是一道紫芒出现在槐米手中,只是这次,目标对准的是自己的颈项。
“住手!!”
天河焦急的喊声挽回不了什么。血的颜色再次蔓延。
“…………”
紫英沉默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上沾染的暗红泥土像凝固的血。他轻轻拍了拍云天河的肩,看见对方机械的转过头,也看见对方眼中的空茫。他看见在自己的影子印入了那双墨色瞳眸的那一刻,空洞的眼突然就有了神采——那是惧怕的神色。
云天河突然将紫英整个人抱进怀里,脸死死埋在他肩上。紫英听见有声音从耳边擦过:你没事吧。那声音在看不到出口的女萝岩中回环,似乎绕出了万里的仓惶。
一声叹息,他反抱回去。像哄一个孩子似的轻拍着天河的背:“我没事……我在这里……”
体温的两人之间细细流淌的微妙感觉平伏了天河躁动的心,并让他确认了某个事实。关于存在,还有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