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回忆篇(二) “怎、 ...
-
“怎、怎么了?”被人用急切热烈的目光锁住,席雾肆有些不舒服。
“舍妹被此地什么山主抓去了,席兄,你可得助我去救妹妹!”
席雾肆看陈海嘴上客气,手劲却十分大地按住了自己,心叹一声麻烦,安慰道,“陈兄,不如和我细细说了,再想周全办法把她救出来?不知那山主什么修为,我们两个能行么?”
陈海没有松开手,只是点头道,“席兄放心,那山主不过是这里……就是你说的‘颠倒山脉’的主人,我未能和他交手,但远观最多筑基初期……巧巧性子娇了些,但她真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不过是问问给那山主驾车的小童可否卖辆车——”,说到这陈海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席雾肆,“我们和席兄分开不久,坐骑就折了。”
席雾肆已经能脑补出陈巧巧捏着嗓子暗骂陈海偏偏让外人搭乘,结果弄坏了坐骑的场景。
“许是妹妹语气不太好,小童不肯卖,他们两个声音大了些,走在前头的山主就派了人来看……妹妹正在气头上,见来人不过炼气五层,一掌下去正中他的心脉,把人打死了……山主大怒,抓走了妹妹。”陈海的确是位好兄长,讲着讲着急的满头是汗。他一个粗莽大汉,此时为了妹妹的性命也不得不低头。
“修为再不高,也是筑基……何况一山之主,身边能人不知几何……”
席雾肆本是想让陈海细细考虑最安全的办法换出陈巧巧,谁知这番说辞让陈海误以为他不愿帮忙,粗眉高挑,一把抓起席雾肆,“我妹妹危在旦夕,更是因为席兄要来这山脉,才被抓住。不管,你不去也得去!走!”
对方比自己修为高,但炼气之间实力差距不大,席雾肆被陈海逼迫之下也怒了,正欲拿出法器——
陈海一张符箓贴在席雾肆的背部,霎时席雾肆感觉每每运用灵气就有百虫啮心之感,大惊,“这是什么!”
“你放心……只要救出妹妹,便给你解开!”陈海兄妹来自符箓世家,修为不高,包裹里符箓种类堪比一位名门金丹修士。可怜席雾肆性命被人拿捏在手,只能细语劝慰陈海想个周全法子,能避免打斗最好。或者他见情形不对就跑路,回了门派求求师兄们给他解开便是。
“妹妹水木双灵根,打死的那个修士不过是个金木水土四灵根,可见这山主只是一人称王,绝不会有什么高阶修士!你放心!我最担心他强迫巧巧,巧巧必不肯从,那可如何是好!”陈海想到那种不堪入目的场面,脚下更加迅疾。
然而这真是席雾肆被坑得最惨的一次。
颠倒山脉十七座山峰,他们轻易就到了第一峰的山脚。
仰起头看这座不正常的山峰,席雾肆隐隐不安。
“走!”陈海并未发现任何阵法,心中大定,拎着席雾肆的衣领就往里去;好在他并不是那样鲁莽,知道四处观察一二。
但愿陈海那数不清的厉害符箓可以挡在前头罢。席雾肆摇摇头,往前一踏——
便生变故。
四面树木山石交错变化着位置,林间飞鸟高唳几声乌压压一片飞去,山雾水汽从地面冒了出来,只是几息时间就大为可观。
突觉抓着衣领的手劲消失了,席雾肆往边上瞧去,心脏猛地坠落。
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陈海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敢乱动,仔细看了许久,席雾肆扔出一个小火球探路,只听得野草和树枝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一点点往前走,停停顿顿,提着的心始终未落。满面皆雾,茫茫浓白色,树木和大石块在它的加持下仿佛长出了手臂和脖颈,黑乎乎的在暗处潜伏。
“陈道友!陈兄!”实在觉得害怕不安,席雾肆高喊了几声,那边山谷原话返还,模糊的声音加重了气氛的阴森。
这下更麻烦,他高估了陈海的符箓,掉进那山主的阵法中,还不知自己生死如何!
……走了不知多久,席雾肆走得两腿灌铅似的沉重,背上黏腻的冷汗热汗干了又湿,他穿着衣袍就像是背着一张吸饱水的毛毯。
“席子……席子……”
声音就是在他坐下歇脚的时候响起的,席雾肆闭眼苦笑,这还是个幻阵?!
“席子……席子……”
声音不依不挠地缠上了他的耳朵,席雾肆不由打了个冷颤。
“谢癞,你要是真还魂来了,不如带我破阵,也算我们父子……朋友一场。”席雾肆还开得出玩笑,一边擦拭着手里的长剑一边摸了摸腰带里的爆裂符。
直到一只散发着热气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席雾肆的身子僵住了。
好快!什么时候!
“席子!你这小孩,喊你那么多回还在外头皮呢!”
耳朵被人捏起,席雾肆浑身的毛都炸了,视线边缘那身黑灰色带着补丁的长衫不正是谢癞生前最爱的一件!
头顶好大的癞头疮,常年不洗的头发油油的贴着额头,笑起来满脸的不怀好意,是那种面相就不讨喜的丑八怪、也是收养了被道士们丢弃的他的好人。
“嘿!看我!回神啦!”谢癞大手大脚地走到席雾肆跟前,长叹一声蹲下,笑着捏起席雾肆的脸,“你小子,昨天不是还惦记赵家铺子的甜烧饼么!巴巴求了我去买,现在喊你还不答应啦!”
说着谢癞就往袖子里掏了掏,只拿出一张沾着糖味和烧饼碎屑的纸包,“……哈哈哈,这是天意不让你吃,可别哭!”他从未哭过,也不许席雾肆哭,无论如何都是笑着,笑着接受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的蔑视,笑着擦去为大户人家做饭的李妈的唾沫……
席雾肆想问问谢癞,他还有做人的尊严么!看着就像是活生生的人在面前,他眼圈发红,暗笑自己也忒没有,这种明显的环境还当了真。
“喂喂!再哭!”谢癞的脾气不好,一看见这孩子快要哭出来,脸部肌肉立刻缩紧,语气也不再有勉强的亲切。
“你还哭!”
席雾肆直到谢癞那触感真实的一巴掌打到脸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清脆的巴掌声下,少年愣住了;而谢癞满意地看着他的威慑成功,推开了席雾肆,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
“今日你可讨到钱了?不曾被拐子张骗去吧?我养的东西,他倒想的美,一个子不给就想拿走!”谢癞身上总带着许多小玩意,他从头发里拿出一根稻草,开始剔牙。
席雾肆不是被打蒙了,而是实在不清楚眼前的人是幻觉还是真的活人。他看着谢癞这副无赖的模样,竟然觉得心中温暖得不行。
世上还有如此厉害的幻阵?!
“我、我去了昆仑了,现在是炼气八层的修士了。”
谢癞手上动作一顿,看了看这个比他还高的少年,嘘了一声,“你去了?那就好,那就好。……如何,在昆仑做神仙?”
“比跟着你流浪乞讨好。”
谢癞仰天大笑,脚上使了劲踢了席雾肆的小腿骨一下,“你这养不熟的东西!哈哈哈——神仙自然比我们强,否则我还会让你去的?”
“……你为什么替我挡下了那刀?”
“你是不是修为停滞了?”
谢癞摆摆手,“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先说说如何到现在还是炼气?这不是还没跨进神仙的行列嘛!”
“……因为、因为我——”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谢癞什么山石树木统统不见了。听得见心脏的跳动和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狂躁的、汹涌的、抑制不住的无助。
十岁是条分割线,把他最骄傲最美好的时光一点也没有遗留地收走了,剩下的长而痛苦的日子永远也没有尽头。
“席子……席子……”
男人不断地呼唤他,饥饿、贫穷以及由此附加的一切苦难都尖叫着伸出了手,朝他扑了过来——
“席雾肆突破又失败啦!”
同龄的弟子四散而去,他们的脸孔上空洞地挂着一对眼珠,眼珠里写满了“嘲笑”。
席雾肆捂着心口,大声地喘气,来回看着两边的黑暗,陷入了长久的悲凉。
……
一双全是眼白的眼珠转了转,收回了视线,“再过些时间,再过些时间。”他的声音潮湿阴冷,一点人味也没有。
留着长长的指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的三尾猫的毛,突然加重了力道,抓了一手的猫毛。三尾猫尖叫一声从主人的膝盖上跳下,还未跳远,就被一道雷电劈中,哀叫着趴在地上。
“另一个人呢?”嫌弃地看着手上的猫毛,很快就有人趴着给他擦拭干净。
“已经和那女人一块被扔进圣蛇的池子了。”戴着斜格子花纹面具的人跪在离男人最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啊!”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双手合拢拍了一下,“我去看看!”
……
“走进了我的祸心阵,真是可爱……”缓缓抬起右手,朝着跪在地上神智不清的少年笑道,“认我作主,可好?”
少年机械地点头,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彩。
“你好!”话里带着亲切,语调却是古怪阴森。
“我是山主。”自说自话也不觉得无聊,反而兴奋起来,“你好!我是山主!你好!我是山主!”他双手上下挥动,而少年就随着他的手势站起、跪下。
……
山主豢养着许多不合常理的妖兽,其中新得他喜欢的是一匹踏雪马,由飞马和踏雪短雁结合而成。此物极爱奔腾,性格冲动易怒,在绵延多树木的颠倒山脉里难以驰骋。山主便倚在上品灵石打造的小榻上,轻松的说道,“处理赖在附近的愚民吧,可怜小雪了,生下来就没自在玩过……”
蹲在地上的三尾猫伸出粉舌舔了舔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