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回忆篇（三） 那不是在山 ...
-
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一个时辰以前还祥和宁静的村庄就这么埋葬在少年的刀剑之下。
席雾肆觉得自己困在一处狭隘的牢笼中，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刺鼻的血腥味不依不饶地追赶着他，挥之不去。
任何负面情绪都能迅速侵占他，统治他。
高举着信的赵柊，不欢而散的顾楼远，聚上来又散去的弟子们……仿佛举杯欢聚，在他的识海里欢快地跳着舞。
一个又一个，携手欢笑，都穿上了内门的衣袍，站在高处。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蛰伏已久的杀欲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在他的肩头跳跃。
恍惚间看见一泪痕满面的妇人挡在了前头，再眨眼又陷入了黑暗。
手起刀落，温热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脸上。
身体继续往前，他却停留在那方黑暗里，时或被这血腥味惊醒，痛苦一场；时或抱膝蜷缩，躲避那些拥挤着向前来的讥讽。
五六岁大的男孩子，抓着菜刀像头小兽般吼叫着冲上来，他的手还在颤抖，眼里的泪没有停止，只是使出了最大的勇气要把这个无来由屠了全村的男人杀死。
少年无神地看过来，手里的剑上好厚一层血，连滑落都来不及。
“去死吧——”破碎的童声还在广阔的平原上回响，却早已是身首异处。
头顶雷云遍布，深紫色的闪电积蓄着力量，在厚重的乌云里闪现。
斩杀数千凡人，天道已察觉，这等深重因果只有拿命来偿。
少年脑海里只有那道轻松欢快的声音：“处理赖在附近的愚民吧。”因而脚步不停，在乱糟糟的村落和田埂间搜索着幸存者。
从颠倒山脉第一峰飞出一道黑色的灵气，在半空寻找一会儿就径直撞入了少年的身体。此物阴邪异常，竟然霸道地破坏了陈海的符箓，作为唯一的禁咒盘旋在经脉之上。
雷电轰鸣，盆口粗细团成一块即将落下！一切都是天道为了消灭这个干涉俗世、滥杀无辜的修士所做。
少年亦满身是伤，踉跄着往前走，仿佛没有注意到头顶天道的雷霆之怒。
“哗啷——”紫电势如破竹，急急劈向了田埂！
唉……
耳边突然听见了一声叹息，接着刺眼的白光就照射到了这里，席雾肆遮住眼适应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到了一处水田上，满身满面是血，手里的长剑已经被鲜血裹住而无法使用。
鼻间是淡淡的莲香和佛寺独有的檀香，几滴清水撒到脸上，如有神力，洗净了他被血垢盖住的眼睛。
“阿弥陀佛……小友总算醒了。”
眼前站着一位披着深红色袈裟的僧人，圆润釉质的佛珠串从脖子上连延到衣袖中，面相不善，然而耳垂硕大，堪堪碰到肩膀，应是有福之人。他手里捧着一天青色净瓶，小巧如桌上玩具，方才正是此中水唤醒了席雾肆的神智。
“我……”胃中一阵翻涌，席雾肆忙转过身呕吐起来。手臂因为长久握着武器而发酸，虎口摩擦到红肿的地步，随着他的动作浸透在体表的血腥味不停歇地冲向口鼻。
身体已经熟悉了杀人的动作，尽管他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的具体记忆，却积累了寻常修士要花几十年才有的经验。
门派弟子们下山历练，第一次杀人在他们都是那样困难，唯有他，像是赚到了似的，不过是做了场梦，醒来便坐在了一片火海中。
“唉……小友能醒悟，也算悟清一件功德……”和尚看着少年惊惧非常的模样，也不上前劝解，双手合十一拜后，一步抵十步地走远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粉红色的雷电疤痕，如蜈蚣一般狰狞可怖。
以己身修为抵天道雷劫之怒，非极善佛修不能。佛道祖师传以“普度众生”之道，而如今能履行者不过十之二三；此僧更是性洁如莲，逆天而行，仙途受损，只为救下一稚子之性命。
不知和尚用了什么特殊步法，不过几下就和远处的山川融为一体，再看不见。
席雾肆又惊又惧又怒又怕又忧，也不顾这死尸遍地的村落如何，那无下落的陈姓兄妹如何，飞快地奔回昆仑。
他惊自己犯下如此大错，惧天道不肯罢休，怒那山主竟敢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怕山主追来被抹去性命，忧经脉破损无法筑基……
来时用八枚妖兽牌换了的法器都沾满了凡人的性命，受天道之怒影响，成了废铁。他只知奔命，虽然身体已经洗的发肿，身上的血腥气味久久不散，途中又引来厉害妖兽和打劫邪修……
待回到昆仑，席雾肆双脚踏上这片土地时，心才稍微平静。
当时是半夜，没什么弟子在外，席雾肆几乎是个人形出血包，干涸的血、新鲜的血、他自己的、别人的、妖兽的，几乎每走一步都能流出一些。
就在这时，因为系统任务仓促出门的路百晏就撞到了席雾肆。
“席雾肆？”路百晏看着列表里的支线任务，心想不如刷一把好感度再去做主线任务，面上带着几分和颜悦色。
而席雾肆则完全愣在了原地，他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一定会被这位内门弟子禀报给上层……
“喏，给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小瓶丹药砸在脸上，趁它没有与地面接触，席雾肆赶紧接住。
“路、路师兄，晚上好……我、我……”
路百晏见系统提示好感上升了3点，觉得目的达成了，朝他点点头就走了。
席雾肆看着面前黑漆漆的山头，攥紧了药瓶，隐蔽身形悄悄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次屠杀村庄的记忆并不是真的丢失了，而是被悟清唤醒后觉得无法承认现实的席雾肆自己把它埋葬。夜夜无休止的闭关修炼，他比以前更加勤奋。第一次杀人的恐惧拜山主之赐成了一道铁门，禁锢着他的良心，在午夜和孤寂之时常常猫爪子似的来挠他。
时间是最不懂人心的东西，它一点点还给席雾肆那两个时辰的记忆，一点一点侵蚀着席雾肆的神经。
而在青云大会的小圣乐，于马车外那一瞥，全是眼白的男人，古怪诡异的人蛟马车，斜格子织物和铃铛，都成了最终解开记忆和恐惧的钥匙。
“大概是在我杀人的时候，山主对我下了‘千面蛊’吧……回来后查看经脉，最初那些像极了人脸的阴影真的吓着我了……”席雾肆动了动腿，路百晏靠在上头这么久，有点发麻。
路百晏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从席雾肆的腿上爬起来，一把揽过他，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嗯。”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孤儿，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如何关怀他人，只知道心中酸涩，却手足无措，像个别扭的孩子。
这几年席雾肆担忧的是经脉上的千面蛊，倒不是当年那个修炼时突然会泪流满面跑到祖师爷雕像前忏悔的少年了。他没想到路百晏的动作，直到靠在席雾肆的胸膛上，还没反应过来。
说出了在颠倒山脉的荒唐日子，心胸为之一亮，席雾肆心情很好，也没注意到他和路百晏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
只要一低头，下巴就能碰到席雾肆毛茸茸的头发，因为才突破，他脸上血气饱满，淡粉色的光泽勾勒着脸部轮廓；而不自在地换个角度抬抬身子，能看见领口敞开之下完美的锁骨形状和白皙的胸膛一角。
路百晏干咳两声，摸了摸发红的耳根，冷声道，“到底是你笨，看了信就跑出去，才招惹这许多事端！”
席雾肆仰起头看他，正好路百晏说完话后悔自己说重了而低下头，二人目光撞在了一块儿。
“……”
这次嗅到的是后山金银花的味道，席雾肆的思绪一下飘远，想起最初和路百晏见面的那日，暗叹自己怎么轻易就告诉这人了，受了路百晏许多次救命之恩和难报之情，他竟然就放弃思考犹疑许久的“夺舍”了。
眼眸带水，还有极力隐藏的仰慕（？），眼仁里清澈地倒映着自己的脸；视线下移，就盯着那薄唇挪不开——
“起来！”路百晏有些恼怒地拎起了席雾肆，像是拎小鸡一样放到自己手臂能够到的最远的地方。
“路师兄？怎么了？”不会吧，老老实实说完了，还特意渲染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惨状和无辜，连在幻境里根本没遇到的谢癞也强行拉出来，好让自己在路百晏心中有个“孤儿”“同病相怜”的印象……路百晏难道还不满意？！席雾肆觉得自己应该再把他说的可怜一些！
[席雾肆对你的好感上升+1（22\100）]
[任务奖励更新：？？？]
因为系统突然的提示，路百晏一晃神下忘记了刚才的羞恼。
任务奖励变了？……好吧，那枚九尾狐的蛋自然随着席雾肆筑基是不可能给自己了，他也早就放弃了这个攻略人物，现在是……
等等！之前这个不是支线任务吗？为什么现在和那些[攻略何琳琳][攻略弦月]躺在一起了？！
只见全是灰色的[可攻略人物]栏里[攻略席雾肆（22\100）]赫然在列，“惊喜”过度的路百晏表示他需要静静！
左上角的任务记录却直接告诉他，[攻略席雾肆]从六年前的雨水时分就转移到[可攻略人物]了！
等等！
等等！！
等等！！！
那不是在山洞里见到长门老道的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回忆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