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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源行(六) 洛月才是自 ...

  •   六
      白发红眼的柱纹自树上跃下手中弯弓泛着死亡的气息。她本以为那个少女没有注意到百米之外隐藏在树上的自己,所以发动冥玄时她大意了,完全没想到那姑娘会以辰月为挡箭牌,如果辰月死了,以后假叶与那位柏寒也休要再“合作”下去了。真是太危险了,差一点就让假叶大人的计划泡汤了。
      她看着如计划中发动的结界已经展开,自己也该和胄会合了。
      柱纹刚踏出一步,水属性元炁自地下涌出,将她困在一个牢笼里。柱纹大惊,试图打破结界,然而她那适用于远程攻击的弓箭完全无法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施展开来。
      “什么人装神弄鬼?!”柱纹恼怒不已。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那人身着水蓝色的裙裾,左手上握着一把长剑,头上戴着一顶幂篱,幂篱的白沙垂至小腿,将那人的样貌遮去了大半,叫人看不真切。
      然而柱纹还是认出了这人,她的愤怒全部替换成恐惧了,她开口,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为何在此?你绝不能——”
      “杀了你又如何?”那人接话道。声音如玲琅相撞,风击银铃。只是这语气让人犹如置身寒冰之中。
      女子右手轻握成拳,那面结界应声而碎。

      弋痕夕出手触摸那张结界,长眉不展。他今晨甫一梳洗完毕,就看到自己桌子上的镇纸下压着一张纸。他抽过一看,居然是“洛月有难”四字。这四个字写的极为潦草,足以见其着急关怀之情。弋痕夕没有多想,与颂贲知会一声,便匆忙赶到君山,可还是慢了一步。他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洛月以辰月为挡箭牌,在那一刻他真是肝胆俱裂,惊怒交加。他知道洛月在那一刻有多恼恨,可辰月无辜,不该如此了局。
      可洛月呢?
      弋痕夕在那个瞬间想的是此间事了,定要遣其下山,此后不要再见了。这样的人,不该是他弋痕夕的徒弟。弋痕夕还记得她刚从蜀中回来后,他给洛月讲辗迟三人是如何进入炽天殿时,顺口说道:“彼时你若在,怕该去褪忆林了。”他不记得洛月那个时候的表情了,只是洛月此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个结界很特殊,除非里应外合同时攻击才能解开。”步昀忽然开口,声音冷如生铁“困而不杀,他们的目标仅仅是月儿,等待援兵吧。”
      弋痕夕看着步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目前做的只是很理智地在分析眼前的局面,这个孩子简直冷静的让人害怕啊!
      “公子,小姐怎么办呢?”晴晴的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你家小姐不是一个‘冥玄’能对付的。”步昀并不看晴晴。
      晴晴没有再回话了,她将洛月搂得更紧了些。

      洛月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暗黄色的空间内飘着许多石头制成的字:爱、恨、嗔、痴、怨、怒、哀、喜、悔、懦……难道这就是千钧说过的心境吗?原来是这般模样。
      她从地上站起,掸去裙子上的灰尘,惊觉自己正站在高台边缘,她急忙后退几步,退回安全区域。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她发现这平台中央立着一位少女。少女墨发红裙,天生翘唇,和洛月长得是一模一样。如果非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眼睛了吧?洛月的眼睛总是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笑意里。而这个姑娘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一头小鹿,清澈的让人一眼看得到底。
      “你是谁?”洛月开口问道,右手负于身后,握着别在腰间的短剑。
      少女歪歪头:“我就是你呀!”
      洛月紧了紧握剑的手,冲她笑道:“只要打败你,就可以出去了吧?”
      那个影子亦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你要知道,相对于我来说,你才是恶念。”这一笑倒与洛月像了三分,本清澈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狡黠。
      洛月从这个影子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欺骗的成分,暗中觉得好笑:自己的身体,谁善谁恶还分不清么?不过她既然说自己是善的,那么大可不必把她放在眼里——你十六岁的时候会比十岁的自己弱么?
      洛月闪电般的冲到那个看似弱小的影子跟前,手中短剑同步刺出,眼看就要将剑刺入对方眉心时,她身后忽然出现了一股无形的拖拽力,将她往高台边缘拖去!洛月咬着牙,迸发出红色的元炁,将那股力量甩掉。她清啸一声再度冲去,然而此刻当在她面前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混蛋!”洛月忍不住骂道,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骂自己“你明明很——”
      “我是很弱,可排斥你的是你的心境啊。”影子指着那边悬在空中的“恨”字“你的力量之源只是它而已。”
      洛月凝视着那个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那个影子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随手一挥,拿到无形的墙当即向外散开,将洛月冲下高台!随之坠落的还有那个“恨”字。
      原来是我执念太深了吗?
      洛月不住下坠着,高台上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身下无尽的深渊要把她吞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是那把短剑。洛月指尖触及剑身的一瞬,黑暗中传来一个亲切而又久违的声音:“阿月,悔否?”
      洛月顷刻间红了眼眶,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兄长。”

      胄在结界外等候多时也不见柱纹前来,不由有些失了耐心,对一只零说:“去看看怎么回事!”他刚下完命令,他的脸上突然凉了一下,他用手一擦,手与脸火辣辣的疼。他抬头,天空中飘着浅蓝色的“雪花”,如同仙女被裁碎的裙裾碎片。他惊愕不已:“‘白雪歌’!这是‘白雪歌’!快撤!不要恋战!”胄惊恐万分,不断叫着那个令他闻之丧胆的侠岚术的名称,几乎忘记开启传送阵势。而传输阵法一开,那些本来优哉游哉飘在空中的“雪花”像有狂风忽至,愈飘愈急。只见有霸零突然周身冻结,那种冰冻像圆圈一样扩散开来,随着第一声冰碎开始,被冰冻的零身上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越来越多,只听见爆裂声接连不断,所有的霸零都化为了粉末。而胄的小腿在刚才越空之门出现的地方成为一尊可笑的雕塑。
      隐于树后的蓝衣女子现身,那可笑的雕塑碎成了冰碴。

      弋痕夕诧异于有水属性的元炁自空中飘落,他第一个反应是来人是浮丘。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浮丘擅长的是结界之术非是这样攻击力强悍的侠岚术;再则他听见结界外的胄的语气像是与那人相识,而浮丘没有与七魄之胄打过照面。待结界碎,他要看看究竟是何方高人出手相助。
      想着,他应着对方每隔三息攻击一次结界的规律,与那人联手将结界击破!
      待眼前灰尘散尽,偌大君山,除去他们,没有任何人。
      弋痕夕看着桃树主干上还没干透的血迹,皱着眉。看高度这应该是一个女人,她的肩膀应该受伤了。
      “辰月,探知。”

      辣妈收了小船的纤绳,准备赶回辣不辣了。她知道君山的茶最好,巴巴算着日子租了条船来到这里,采的茶不多,但够她喝上小半季了。她回望君山顶上青葱的茶树,一时感慨颇多:算日子辗迟离家近乎半年,也就中途回来过一次,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辣不辣倒是冷清了不少。念及此,她不由有些伤感。
      “哐当”一声,有一个人飞似的蹿到了船上,那人随手丢给辣妈一个银元宝并说:“不用找了,还烦请船家拉我到桃源镇上。”
      辣妈的火气一下蹿到了脑门上:“你谁啊?我让你上船了吗?没礼貌!”
      对方连声唯唯,拱手作揖:“抱歉,是我唐突了,后面有人追我……”
      话还没有说完,人已经先倒下。那人头上的幂篱也掉了下来。辣妈吓得不轻,连忙上前将幂篱取下,看到对方脸时,她彻底愣了: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她记得街口说书的齐铁嘴说什么“芙蓉如面柳如眉”;说什么“一顾倾人城”;说什么“恍若神妃仙子”;什么个杨妃李氏;什么个稀释貂蝉;什么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用在此人身上还远远不够。此女之姿世间无词可形容,若非得找到什么词来描述,她隐约记得那折《九州长战记》里如此形容紫嫣皇后,此刻用在对方身上确实是再恰当不过了——祸水。
      辣妈收回心神,将幂篱放在一边,此刻她看见那姑娘右肩上有一溜儿刺眼的血痕。她着急地跳脚,连忙撑船往回赶,船速比来时快了很多。

      那是乾徳七年的秋日。正是一年一度的秋猎大会,洛阳的豪绅皆会于此,希望得见天家威严。北山猎场早早被围了起来,猎山东侧后妃皇子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着牙帐,那场面好不壮观;猎山西侧则是公子小姐们的聚集地。
      红裙少女盘膝而坐,腿上放着一卷《论语》,她肿胀的左手晾在桌上,右手执着酒盏。这便是小时候的洛月了,不过才十岁喝酒已经成了习惯。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矣。①”她将将念完一句,晴晴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儿糕点。她瞅着洛月肿的半指高的左手唉声叹气:“先生也忒狠了些。”
      可不是么,洛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先生——的那柄戒尺。倒不是说她有多顽皮惫懒,实在是先生极为严厉:她抄书,千言之中但凡有一字叫先生看不过眼的,打;她背书凡是有半字不解,打;学堂考试得不了第一,打;装病不去学校,老头子追到家里打……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这戒尺它……对我爱得深沉。
      是以洛月在学习上事事都比别人强上一分。
      三日前,她作业做得不如同班柳眉儿,先生的戒尺就又打下来了,她居然还作死地犟嘴,所以……她手上的肿胀到现在还没能消下去。是以明日回城后的第一堂考试如果不能让老头子满意了,那就很尴尬了。
      她惆怅的望回天: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拜那个老头子为师呀!
      她转动脖颈,让自己放轻松些。忽然就看到那边套马的少年们正围着一匹黑马驹子。那黑马驹子神俊异常,只是脾气大得很,见人就想撩蹄子,那群汉子们眼中带有怖色,不敢上前。而看着这小马驹子戴着辔头想来已经是有了主人,不知是何人驯服得了这烈马?洛月饶有兴致地看着,之间人群中出现一个相对瘦小的身影,那男孩来到烈马面前,那烈马立刻安静了下来。洛月“噗嗤”笑了出来,与晴晴说道:“果然是他!”
      晴晴揶揄道:“主子也不去给公子道个喜?”
      洛月牵袖挡了个哈欠:“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去!”洛月把酒盏往桌上一磕,撩了袖子冲着黑衣男孩就去了。因为此刻她看见他身边杵着一位婷婷袅袅的粉裙姑娘,这姑娘正是这柳眉儿。这柳眉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往某人身边一站,这俩像极了书上说的“璧人”。
      洛月行至一半,忽见柳眉儿虽则还在与众人说话,可她的眼睛抽筋似得往她家家仆那里瞟。洛月警惕地停了脚,不敢再往前去。柳眉儿要的就是她止步不前!洛月听得身后发出长嘶——被驯服的野马不知为何居然冲了出来!
      洛月四周的贵族子弟作鸟兽散,那些耀武扬威的公子哥儿们在暴走的骏马面前个个变成了怂蛋!洛月似是吓呆了,立着一动不动,柳眉儿唇角上扬,可下一秒的事情让她始料未及:那个红裙小姑娘侧身一转,轻而易举地避过野马的踩踏。洛月正为逃过一劫而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看到那野马横冲直撞地冲向柳眉儿,柳眉儿吓得花容失色!没有经过思考她的身体已经弹出,在马蹄离柳眉儿只有半尺时及时抱住马脖子!洛月双手被元炁包裹着,死力拽着缰绳,力量大的惊人!比她高出三个头的野马被她拽的偏离原地,然而受惊的野马惊慌无比全然刹不住蹄子,没头脑地往前撞去!前方遍布马刺,只要撞上去此马必死无疑!
      洛月银牙紧咬抱着马脖子,将元炁往马体内送,控制着马的身体,野马长嘶不已,但最终偏离目标。然而挂在野马身侧的洛月就没那么幸运了,尖锐的马刺划过她后背,刺入一寸深,将她后背划出一道血口!
      年幼的洛月力竭摔倒在地,后背的皮肉向外翻着,触目惊心,她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先生要打死我了!
      整个猎场陷入了混乱,黑衣男孩大叫着让大夫来,晴晴哭得涕泗横流。而柳眉儿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洛月使劲睁开眼,窗外的光亮投射进来,刺目得很。她看看周遭,床上有着碎金小团花的床帘,屋内飘着淡淡的檀香,竟是自己的卧房。她大惊失色:“什么时辰了?!我还要考试呢!”
      “月妹妹躺着吧,你已经昏了三天了。”这声音中叫人听不见关切之情。
      洛月费力扭过头,看见杏眼含笑的柳眉儿,柳眉儿见她要起身,伸手将她扶起,而柳眉儿没有把软枕立起来,由着洛月靠在硬硬的梨木床板上痛的龇牙咧嘴,柳眉儿恍若不觉。
      柳眉儿眼底含波,对洛月说道:“那日你可把我吓死了,流了那么多血。这几日错过考试也就罢了,你昀哥哥出征都没赶上,他叫我好好照顾你,万不能委屈了我们这个小妹妹啊。不过如果没有妹妹姐姐我就交代在那里了,姐姐真是不胜感激,只是你下次可不要再如是了,姐姐心疼。”
      洛月瞅着她眉梢眼底净是笑意,唇角上扬,唔,果真心疼得很。
      “这药还是热乎的,妹妹可要喝完啊。”说完她拿起床头的药碗,舀了一勺,喂给洛月。洛月皱着眉头将药咽下,口腔烫得疼痛不已,她倒吸一口冷气,平静地说:“你可以走了,一会儿下钥可就回不去了。”
      柳眉儿面对这赤裸裸的逐客令也不生气,提裙便走。
      洛月看着那碗浑浊的药汁,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她知道自己会避开快马,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撞上马刺,那马刺上刻着的花纹她可看清楚了,不是柳家家徽又是什么?真是可恶至极!
      她抬手打翻那碗药,珍贵的粉彩瓷化作一地碎片。而那药汁溅在地上居然冒出了白烟!
      “有毒?!”洛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在这时房内走进来一个人,那人不过双十的年纪,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一身宝蓝色长袍,手中执着一柄高丽折扇②,嘴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这笑意非是出自喜悦,完全不带丝毫情感。
      “兄长?”洛月诧异于他此时出现。
      被她唤作“兄长”的男人见到地上的药汁,脸上的笑意忽然多了分凛冽的气息。男人快步走到床边,给她双手把过脉说:“估计是慢性的,一会儿叫人给你仔细看看。”
      洛月点点头,在男人的搀扶下艰难地躺会床上。
      “兄长我自问心无愧,可她为何这般对我?”洛月不解。
      “你当他该对你感恩戴德么?”男人顺手拿起她枕边的那卷《论语》,垂头翻卷。
      洛月念起方才那番推论,不由心寒:计划中的“救命”岂算得上是恩德?
      “那我却该如何?如何才能缓解她的怨气?”此时洛月年纪尚小,叫她回击回去,她大概是做不到的。这心软的劲儿与她日后那笑里藏刀的做派相去甚远。就是日前被坑得这般惨,她想着的居然是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男人合上书卷撇着她,眼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宪问》里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③’”洛月睁大了眼睛。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手边,那是一柄锋利的短剑:“此剑名‘行歌’,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这可是真正的切金断玉啊。”说完他向外走去。
      洛月握着剑柄,很是疑惑:“我该怎么办?”
      此刻男人已经走到门边,冲她说:“兄长教你这么多东西可不是叫你一昧忍让的。若再有驯不服的野马,你大可效仿则天皇帝,用此剑割断那劣马的喉咙!”
      Tbc.
      ①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矣:出自《论语八佾》。意思是说:孔子讨论到音乐说《韶》:“美到极点了,好到极点了。”《韶》:中国古乐曲。产生于约公元前23世纪舜时代乐舞。后来又先后被称作《箫韶》、《大韶》、《九招》、《九辩》、《九歌》等。
      ②高丽折扇:一般认为折扇是由高丽传到中国的。
      ③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出自《论语宪问》
      意思是:
      有人问孔子:“用感激来回报怨,怎么样?” 孔子回答:“怎么回报恩德?用正直报答怨,用恩惠报答德。”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桃源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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