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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源行(五) 这天地偌大 ...


  •   五
      幽深的夜色中,蕴藏着无数的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黑暗吞噬。
      “此行不算你欠我的,是我自己要找那个丫头算账。”眼神阴鸷的男人冷着声音说道,他那种语气让人不寒而栗。鸦羽制成的护肩融在夜色里,叫人分辨不出人与这夜色的边界线。
      柏寒暗道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可看到男人那寒冷的眼神,他说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伤害辰月。”
      “呦。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男人觉得好笑无比,似乎是念着这本就不牢靠的合作不能现在就崩了,便说“不过这一点我还是答应你吧。不过,这一切后果——”
      “这些都不用你管,你只管动手!”柏寒咬牙切齿道。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身穿两仪侠岚服饰的人匆匆躲入夜色之中……

      同一片月色下,桃源山中。
      辗迟正烤着馒头,他的身边坐着一位老人。老人短发不过肩,乱蓬蓬的样子,黑发夹杂着白发,像一堆杂草,两颗嵌在眼窝中的眼珠浊不见底,散漫中透着一股狡猾,这便是天净沙了。
      辗迟和他同行的半个月可谓进步神速,天净沙本想着一个月的训练现在看来可以马上进行收尾工作了。
      辗迟吧烤好的馒头递给天净沙,天净沙乐呵呵地接过。见老头子挺开心,辗迟便问道:“天净沙老师,待我学成,我能回一趟辣不辣么?”
      天净沙故作高深地捋了捋下巴上那撮儿小胡子:“看你表现喽!”
      辗迟自信道:“那便一言为定!”
      兴奋之余他突然想到一事,又问天净沙道:“老师,您对我们炽天殿那个阿月了解多少?”他提及此事乃是因为自从那姑娘带了口信与他,他似乎就没怎么见过那丫头了。他倒是常听辰月说此女思虑过人,而自己确然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天净沙把馒头往嘴里送的动作慢了半拍,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个干净,更是难得正经一回,说:“那丫头可是一头恶狼啊。”
      那丫头笑面之下是神鬼难猜的心思。她到玖宫岭不过一年三个月,竟然断了柏寒苦心经营数年的眼线,还拔除了在炽天殿作威作福的竹清。看起来,这是件挺好的事情,然而若看不出来这丫头所谋者大,他天净沙便白活这数十年了。可对方心思不明,自己也不好多口,走一步算一步吧。

      “来来来!干杯!”五个酒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浅粉色的酒汁在碗中漾开层层涟漪。
      洛月干完一碗瞧见辰月托着酒碗,迟迟不肯喝酒。她便低声对辰月说:“这是桃花酿,喝不醉的。”
      辰月听了她的话将信将疑,她实在不知这“喝不醉”到底是针对谁而言。若是只针对眼前这个女酒鬼,那还是算了吧……
      辰月犹豫再三,将酒碗放下,拿出带来的果汁倒入空碗。
      洛月无奈地摇摇头。
      “鸡烤好了。”一旁的步昀率先撕下一条鸡腿递给洛月。洛月也不接,就着步昀手上啃了一口,这香喷喷的感觉,她实在是久违了,激动地泫然欲泣:“阿昀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其余几人将鸡瓜分,这鸡肉刚刚入口,他们便明白洛月为何如此挑食了,感情是这尊黑面大神一手投喂大的!
      “游不动若在,怕该哭了。”晴晴最近和朱天殿三人混得比较熟,和同为吃货的游不动更是相见恨晚,来玖宫岭不过几天,她就胖了二两。
      洛月将目光投向别方。
      正逢春时,湘北的桃花都开了,层层花瓣,多多新桃,连绵不断开出十里,像是织女织机上最美的那匹绮云罗。所谓春风十里,所谓桃之夭夭。这老君山上的花红十里,嵌在这刚刚醒来的洞庭湖面上,是最为瑰丽的宝石。这碧水青天,叫人忘却所有的烦恼。
      再过几日北邙山的桃花也该开了。或许洛阳地暖,连牡丹也要开了。什么香玉晶玉小桃红,二乔墨池烟绒紫,那该是何等的美丽啊?可是这繁华如锦可知今年的赏花人依旧缺了这红裙少女?
      “已经一年多了啊……”
      步昀见洛月手中揪着一朵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悲戚之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俯身与她道:“若你想回洛阳……”
      “我很想,但我不能。”洛月淡淡说道“最初是我心软了,若无前年四月之事,焉有七月①之祸?若无八月之祸我何至于现在伤春感慨?不过是孽障罢了。”
      见她作此言,步昀却不知说什么了。他睫毛微垂,只说:“其实你完全可以过来找我、”
      洛月摇摇头:“你岂不会分心?沙场那个地方可一点儿都不好玩。”
      她这几日也听说了,苍流少帅邱云裂在金沙滩遇伏,身边亲兵尽数死去,最后留他一人独战空桑剩余的五百敌兵。苍流少帅到真不枉了他“常胜”的名头,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出来,极扬国威。虽则功成业就,然而毁去这功业,只要一刀而已。是以,沙场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月快看!”辰月冲她挥手。洛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青天白云间,数百只鸟儿穿梭其中。她记得她刚来玖宫岭时已经快过隆冬,南方春早,不知几场雨后,弋痕夕带着尚裹着风氅的她登上炽天殿最高处,那时也是这样明媚的景象。
      弋痕夕问她:美否?
      她答:美甚。
      那个美玉一般的男人笑意温和:“那就守护此间河山吧。”
      那时风起,她的眼中忽然就落下泪来了。
      【天地偌大,却是没有你立命安身之处的。】
      这句话再度传至心底,洛月嘴角微扬,自负之情跃于脸上。
      步昀早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可他不知道为何今日她的情绪波动如此之大。他轻轻揽过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肩上,柔声问:“像不像在北邙山?”
      洛月点头,笑容灿烂。

      千钧捏着羊脂玉,看着互相依偎着的两个人,终是将心底的疑惑暂时压下,没有上前相扰。他是在不知这个洛月为何要打听他父亲的侍寝,甚至跑到长水阁②看了当年的档案。至于他手上的羊脂玉,自他有了记忆就一直在,可这玉上刻着的既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他母亲的名字。他母亲姓慕,单名一个“笙”,表字“子姝”。他不明白这玉上“锦月”二字何解。
      “‘锦月’?”千钧怔住很久,似乎有什么东西闯进他的脑海里——
      “锦绣千秋月?!”千钧的声音惊动了那边卿卿我我的两人,洛月蹦跶起来,扭头就看见一脸疑惑的千钧。
      千钧此刻倒不再迟疑了,迎上去问:“阿月你可知‘锦绣千秋月’出自哪里吗?”
      洛月诧异万分,他主动相问的情况她不是没考虑过,她什么都想象过唯独忘了考虑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我不知也。”洛月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这句诗颇见南朝遗风③,对得好便叫人眼前一亮,若对的不好,便成了俗不可耐的宫体诗④了。”
      她想了想又说:“若是叫我对,大约是洛帅的一句‘靖安难已远’罢。”
      步昀听完这话,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语气也严厉起来了:“月儿!”
      千钧兀自回味这句话,惊觉出不对,大惊道:“你说的可是十三年前牧云军主帅洛荀鹤?”

      晴晴见此情景,捂脸不忍直视:小姐可又把公子惹着了。
      辰月好奇的问晴晴:“你家小姐和洛家什么关系?”
      晴晴摇摇头,眼神真挚而诚恳:“没有关系。恰好同姓而已。”
      辰月不好意思 :“我想多了,如果真有什么关系,那你家小姐岂不就是那位——阿月小心!”
      暗紫色的零煞迎面袭来,洛月不躲不闪,晴晴神情轻松,看着步昀信手将那零煞拍飞。只是可怜这半树桃花了,在零煞的攻击下焦黑了大半。半面妖冶无瑕,半面黯然凋零。生与死如此出现在同一棵树上,诡异无比。
      “好久不见啊,胄。”洛月看清来人后,轻轻理了额前的青丝,笑中带着冷漠的光芒“叫你们假叶大人来。”
      胄本就阴森的脸此刻显得更为可怖:“假叶大人可没工夫收拾你这个小鬼!”
      洛月理所当然地说:“他是该挺忙,西蜀的零窝被端,你们零兵在金沙滩又迟了败仗,想来他是该焦头烂额了。不然也不会派你们这几个废物来!”
      辰月收回探知阵法,面色惨白:“阿月,我们被包围了,对方人数不下五百。
      她话刚刚说完,地面上出现数以百计的暗紫色传输阵法,一个个肌肉如岩石般坚硬的零从地底冒出。五人背靠背而立。千钧与辰月拉开防御阵势;晴晴那张可伸缩的雕花银质长弓已握在手中;洛月指缝中夹着西而锋利的柳叶镖。至于步昀,他催动元炁将方才半死不活的桃树连根拔起,桃树在他的元炁的控制下不断扭曲着,最终定型为一柄七尺长枪。
      “两人一伍,不要单独被分割包围!”步昀说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数十只零立刻将他围了起来,与众人隔开。 “这是什么?”辰月从未见过霸零不敢冒进。
      “这是空桑常用作零兵的霸零。”洛月边给辰月讲解着,边躲闪着飞来的零煞,手中还时不时掷出飞镖。“晴晴!你还等什么?!”
      晴晴应声而起,千钧抽身掩护。谁都不会想到,一个普通人的弹跳力居然如此惊人。之间她足尖一点,豁然升了丈余,轻盈落在树梢上,片叶不动。千钧暗中叫好。只见晴晴从别在腿间的伸缩银质箭壶中捏出一枚银色长箭,弓成满月,银箭划过半空,箭镞没入泥土——没有击中任何目标。正是千钧疑惑的时候,第二只箭射出,同样没有任何目标。然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这两支银箭发出同样频率的振动。紧接着又是第三箭、第四箭……每一箭射出,那振动就变大,振动波呈环状荡开。第八箭射出的一瞬间,所有的零的行动都变缓了!
      “这是?!”千钧想到一个秘术,一时间惊讶无比。
      在这个世界,人类与零绝不是唯一的生物,深海之中有泣泪成珠的鲛人,比牧州空桑之国更远的云州大地,有一群居住在九天之上的种族——羽族。他们没有侠岚术,却有着流传千年的秘术。眼下这个阵法正是千钧父亲提过的“天乾之阵”。“天乾之阵”就是以金属性元炁为媒介,引起地下金属的共鸣,从而使金属性元炁不断放大到地面上,最终起到削弱零行动的效果。
      可晴晴分明是歌个黑发墨瞳的中州小姑娘,与金发碧眼的羽人相貌相去甚远。她竟能与羽族高人有一段渊源,也真是难得了。想来晴晴用的箭应该是特制的了。
      的确,晴晴的箭名唤“长鎏”,箭镞上镶着碧色的侠岚玉,这银制箭身也经过精心的淬炼,可谓一箭千金。是以,晴晴那日“翻山越岭”地溜到鸾天殿把箭捡回来。
      “把箭毁了!”胄舞动着手臂,动作不似之前灵活,显得滑稽可笑。

      步昀将长丨枪驻在地上,单手发力,整个人凌空跃起,双脚弹开,踢飞两个零,破了这个包围圈。而后长枪横扫,一大片零触及枪上的元炁顷刻化为飞灰。他见四十米开外的两只零争先恐后地扑向箭,他当机立断,长丨枪脱手,闪电一样飞过四十米的距离“一枪”双雕,将两只零钉死在树上。
      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得到的请保重并没有提及这个少年的实力,如今看来这个少年是如此的扎手: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明智的判断,最短的时间内灭掉数十倍多余自己的敌人。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杀伐决断的气势居然出自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呢?本来他最大的优势在于人多,然而在这个少年面前,这个“优势”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洛月守在一只箭旁,余光瞥着另外两支箭,大脑飞速运转着:君山之行她只告诉了弋痕夕老师而且是前天晚上才说的。怎么会这么快来了如此之多的零?莫非该不会是他的“玄惑归心”吧?可有阿昀在,老师怎么能跟踪他们超出十里?就算是玄惑归心她看不出来,步昀也该看出来啊?
      她对弋痕夕都难得松口就是怕有人算计于她,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洛月正发呆时,辰月的天乾蝶舞替她挡下一击。
      辰月?
      洛月感激的笑道:“多谢你,不过我们都死在这里可有人知道?”
      如此灰心丧气的洛月辰月还没见过,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不容她思考,辰月安慰洛月道:“不会的,就算被杀了,我的父亲也会找到我们的,他知道我们去了哪儿!”
      柏寒,你出如此重手,就休怪我那你女儿做挡箭牌了!
      洛月伸手抓住辰月右臂奋力往身前拽,在她正前方,有一道极为凛冽的弧状零煞。她知道那是一个名叫“冥玄”的零术,中者邪念滋生,心境崩塌,元炁散尽,灰飞烟灭。此刻,她已经相见得到柏寒那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样子,报复的快感一下涌上心头。可是她看见辰月那双清澈的眼睛中的不敢相信——辰月不敢相信他的伙伴会做出如此无情的事情。
      千钧大脑“嗡”的一声,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他的吼声如旷野上孤狼的哀号,是如此的撕心裂肺:“不——”
      “洛月!!!”
      熟悉而愤怒地吼声在红裙少女耳畔炸响,像晴空的霹雳。这个声音的主人一改往日的温和,此刻是十足的暴怒。他气她的冷血无情,气她深深辜负了自己的期望。
      “老师?”洛月茫然地望着不住回击霸零向她狂奔而来的弋痕夕。这样的距离,就是老师也赶不及的。似乎是弋痕夕眼中的失望深深刺痛了自己,洛月松开了手,化拳为掌,将辰月推开。辰月飞出去的瞬间,“冥玄”准确无误地洞穿了她的胸口。
      洛月踉跄后退,单膝点地,身旁的霸零向她袭来,她手上早就没了柳叶镖,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天乾之阵”了,快速将长鎏箭拔出,使尽最后的力量将箭安进零的脑袋里。长鎏箭银光一闪,灭了那只霸零,随后与其余七支长箭一起化为了碎片。
      晴晴惊呼着上前,将她扶起,不住唤着“小姐”。
      洛月喘着粗气,抬起右手,掌心中有道焦黑的灼痕,她苦笑不已:“下次我可不敢再乱拔你的箭了,疼死我了。”
      晴晴看着昏死过去的洛月,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Tbc.
      ①七月:指农历七月。本文一切时间皆按农历算。
      ②长水阁:玖宫岭资料室。
      ③南朝遗风:指诗歌有南北朝时期的诗歌的特点。
      ④宫体诗:南北朝盛行的诗,大多描写宫廷生活,辞藻华丽,颇见南北朝时期的奢靡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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