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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源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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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寒看着鼻青脸肿的百里脸色阴沉,十分的不好看。从前日破阵透露今日他与弋痕夕要下山请天净沙回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辗迟一事完完全全可以看做是破阵一意孤行所造成的,只要他主动出击,先发制人,便能握住破阵的一个把柄,说不定趁机还能让这个弋痕夕丢掉镇殿使一职,让竹清顶上。再不济也能为自己积攒一些人脉与支持力。可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没有算到去蜀中的人今日返回。那个麻烦的丫头自然也回来了。不仅破坏了他整个计划,还断了他在炽天殿最大的一条线。
不过这群人的动向到底是他的情报网不够大,不足以及时将消息反馈给他,还是被人有意瞒住,这些都是他该思量的。无论属于哪一种,他都该重新整饬一下自己的情报网了。
他捏了捏四白,示意百里下去。
看来要想动炽天殿,必须先除去那个麻烦的丫头!
千钧倚着窗框看着已经开始变缺的月亮,心事重重。今日之事算是让他见着这貌似太平的玖宫岭中不太平的一面了。他没想到就算是玖宫岭这样的“世外桃源”也充斥着这样的矛盾。若是没有洛月、颂贲,估计现在弋痕夕老师已经不在炽天殿了,至于辗迟,他,大概是面临更严重的惩罚吧。如果真是这样,他该如何与辰月交代啊?
“吱嘎——”细微的声响将他的思绪牵回,他目光移到发出声响的地方:隔壁洛月的卧房也支起了一扇窗。
“师姐?”千钧没想到她还没睡。
靠在窗上的少女歪歪头,鼓着腮帮子:“都说了不要叫我师姐,显老,叫我‘阿月’就好了。”
千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月。”
洛月扭过头去看月亮,不再理他。千钧见她头发湿漉漉的,被她随意搭在胸前,她身上只穿着白色深衣,身上还冒着一丝热气,看起来像刚刚沐浴完毕一般。他遂将目光移到别处。
洛月却在此刻转过头来,问:“你能喝酒么?”
“额?”
千钧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是因为他喝过,摇头是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喝多少。他记得上次喝酒是因为自己意外摔伤了腿,一时半刻找不着大夫,便将自己在废弃的酒窖中的藏酒拿出来喝了麻醉自己,隐约喝了一瓶似乎还能保持清醒?
再回过神来他看见洛月手上多了一壶酒,身上又披了一件火红的大氅。而她把鞋子扔出窗外,单手一撑,跃了出来,正好踩在鞋面上。这一系列动作完成的行云流水,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千钧不由黑线了一下。看着洛月冲自己笑,亦同她一样跃出窗外。
洛月熟门熟路地带着千钧在听风苑穿梭,行至一处凉亭他们停了下来,坐在了亭子里。
“喂,弄俩杯子出来。”洛月一点不客气地吩咐道。
千钧乖乖聚炁成物,顷刻间,两个亮晶晶的冰杯在他手中成型。
洛月揭开封泥,清冽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好香。”千钧赞叹道。
洛月将酒坛倾斜,酒水顺着坛沿一线滑下,让千钧感到惊奇的是这酒是纯粹的海蓝色!这美丽的液体倒入晶莹剔透的冰杯里愈发显得梦幻。
“此乃‘蜀山青’,是苗家绝酿。”洛月将杯子递给千钧。
千钧接着月色打量这瑰丽无比的酒浆,在这一刻他想到的唯一可以形容这种颜色的词语是“动人”——就像清澈的水潭下一块儿美丽的蓝宝石。
“尝尝吖!”洛月怂恿他道。
千钧将唇凑上去,抿了一口。酒浆入喉,清凉一线,无比甘冽。全然不同于他在酒窖里和的那种浊酒。也是此刻,他明白了为何有人嗜酒如命,比如眼前这丫头。他才喝一口,而对方已经倒了第二杯。
女酒鬼发觉千钧正瞅着自己,矜持地将牛饮的姿势换为捧杯品尝,确然,好酒就该慢慢尝的。她嘬了一口,虽然在蜀中尝惯了这蜀山青,可首次搭配着冰饮此酒,倒别真有一种滋味。
“不如与我讲讲那个小子的事情吧。”洛月率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尴尬。
千钧微微诧异她会谈起辗迟,又一时半刻不想说什么,故再饮一口酒,摇了摇头,道:“我只觉得他与零很像。”
洛月点点头:“原来如此。”
千钧垂着头,脑海中浮现那日的情景。那个红发少年额间零印乍现,双目漆黑没有半点儿的光芒,青筋自眼角处涨起,如修罗降临,恶鬼临世。然后,他就伤害了自己的伙伴,害的辰月至今没有恢复如初,行走仍然需要那根笨拙的拐杖。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今晨那些人要带走辗迟,自己竟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那个家伙……可是和零如此的相像啊。
他难得郁闷,亦是难得饮酒,不给洛月反应的机会,便将蜀山青所剩最后一点酒倒入自己的冰杯。
洛月脸上的微笑僵了僵,手上空着的杯子外层出现一片裂痕。
冰杯离手,千钧才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不该一口气喝完那么多酒。他面色血红,腹中犹如火烧,夜间冷风吹过他只觉无比凉爽,竟是半分寒意也没有了。他闻见夜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鼻翼微动,发觉那香气来自洛月发上,大约是她们女孩子护发用的桂花油的味道吧?
心细如洛月自然察觉出这娃已然喝高了,便收了酒坛,准备打道回府了。
千钧站了起来,跨出一步,好容易要下台阶,竟是一摇三晃的。眼看他要跌倒,洛月立刻伸手扶住他。然而一个物件随着千钧的倾斜自他怀中滚出,洛月眼明手快地接住那个物件,原来是个玉佩。千钧也因此清醒大半,劈手夺回那个玉佩,冷声道:“别动我的东西!”
洛月笑问:“莫非这是你和别人小姑娘的定情信物?”
千钧只觉面上如火燎过一般,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这丫头呛住的,手指扣住那玉佩上的花纹,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
洛月没有吱声,静静看着他手上的玉佩,神色忽然就变了,成天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震惊。她张着嘴,似乎想问什么,然而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千钧见她这幅表情,亦是疑惑万分,正欲问些什么,却看那个姑娘逃似的回到寝室,翻过窗口时还碰倒了支撑着格窗的棍子。那根棍子咕噜噜滚到千钧脚边,千钧将其捡起,本想给洛月递进去,可那间寝室的灯,却在此刻熄了。
他奇怪万分,狐疑的望向手上那个玉佩——上好的羊脂玉,以精妙的手法雕刻着繁复的连理枝花纹,玉的下方缀着金线三钱,正中则刻着篆书“锦月”二字。他实在不知这个玉佩除了价值不菲之外还有何特别之处。
见隔壁最后一丝火光也没了,洛月轻轻放下格窗,她伏在床上,自枕头下面摸出一物:上好的羊脂玉,以精妙的手法雕刻着繁复的连理枝花纹,玉的下方缀着金线三钱。若说和千钧手上那块有什么不同的话,大约就是这块玉佩正中刻着的,是“靖远”二字。
“韩靖远,你不是早该死了么——连同你的父亲一起。”
千钧这一日起晚了,本来说是喝酒误事,然而看到隔壁那个女酒鬼依然精神得很也并没有迟到,他便知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乃是自己酒量太小,看来以后自己还是少沾酒好了。
他看着精神抖擞、与自己打招呼的洛月,完全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奇怪的神情,仿佛昨晚那个震惊无比的人并不是她,遂将满腹疑问压了下去。何况他还在被弋痕夕罚扎马步,也并没有心思去问,只是今日给辰月送药的任务就交给了洛月。
辰月气色见好,脸上已有了红色,只是嘴唇还微微泛白,她半倚着桌子,显然还不能长坐。洛月见她这模样心痛地直皱眉,连声催促她喝药,同时递给她一包蜜饯。待得一碗药见底,两人渐渐拉起家常。
“千钧的父亲?”辰月奇怪地看着对面的洛月,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事,奇怪归奇怪,她到底说了千钧的身世。
洛月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未置只言片语,只对辰月说:“你且好好休息吧。”
辰月见她要走,忙唤道:“阿月!”
洛月转过身,见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便猜中了她的心思,轻声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辰月脸颊微红,嘴唇轻动:“能否再请你给他带句话,就说:我一直相信他。”
洛月“噗”的笑出声来:“我真要去见见辗迟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那,你小心,不要被老师发现了。”辰月担忧道。
“嗯好。”洛月想了想,又说“千钧他爸爸一直在玖宫岭生活么?千钧呢?”
辰月正欲作答,卧室的雕花木门被人撞开,小胖子游不动闯入二人视线,他手上拎着一个饭盒,显然是给辰月送饭来的。洛月正好借机告辞,出了辰月卧房。
洛月跨出门槛,四下望望,隔着层层游廊,她望见面色不善的柏寒。她掀唇一笑,三分嘲讽,七分挑衅。
柏寒看着扬长而去的洛月,眼中寒意加深了几分。
冷,无法言说的冷。
重重雨幕隔开的,竟是你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彼时我尚年少,无法理解你所言的“守护”意味着什么;此时我已懂得,可我又没有力量去“守护”。
姐姐,当你把这颗种子种在我心里时,你可曾想过,有一日,我会如此迷茫?
辗迟低头看掌心中那不可磨灭的印记,神色黯淡。
“与其发呆,不如想想怎样控制自己。”清脆而陌生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辗迟循声望去,一名红衣少女正坐在他房间的窗框上。
“洛月?”辗迟眨巴眨巴眼。昨天的事情他已经从游不动那里听说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未曾谋面的洛月会全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所以心里分外感激。
洛月跳进屋子里,也不多说废话,单刀直入切入主题:“辰月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她一直相信你。”
辗迟的双眸立刻暗淡了下来,像失去光彩的宝石。
洛月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的情况她只是在弋痕夕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此次出手相助也不过因着弋痕夕是自己老师她不愿见老师吃亏罢了,若她不是这炽天殿的一员她大概会与那些两仪侠岚无异,毕竟,谁也不愿意身边有一个怪物。念及此,她面上的笑意浮上难掩的苦涩,如果自己是与这三个孩子同时来到玖宫岭,她定然过不了弋痕夕的考验。
她挽袖欲去,辗迟便在此刻出声:“请你代我答她,就说——”
洛月歪头等他那个“就说”,然而此间静谧良久也不见后话。
“算了,我无话可说。”
出了这方小小牢笼,洛月抬头,早春时节细柳新出,那桃树也在枝干处凸出无数骨朵,再过几日桃花盛开,又是多么美妙的时节。也是这个时节,那个人也该回来了吧?还记得一年以前,帝都郊外北邙山上,那个人长丨枪横执,长身玉立,对她说:“桃花开时,同去赏花。”洛月双手负于身后,宽大的袖子中十指紧绞,一贯挂在脸上毫无感情的笑,终于多了一分欢喜。
只是——
“算了,我无话可说。”
蓦地,这碧空如洗似笼上了难以消散的阴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