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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源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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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洛月忙着整理蜀中特殊任务的资料,几乎闭门不出,弋痕夕也不管她,只让她主意休息。所以洛月没有见着后来辗迟是如何通过天净沙老师的考验的,也没有在辗迟下山那天相送。虽然错过了这么多事情她很不爽,但看到辰月妹子恢复如初,她还是很欣慰的。
她搁了笔,揉一揉酸痛的手指关节,再扫了一遍案上的长卷,满意得很,遂将长卷卷好。她看着铺了一地的纸张暗骂自己小混蛋,不得不从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捡起。如果此时有人在此,定然会惊讶于这小丫头的灵活:她踮着脚尖立在正中,肆意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时倾时斜,片刻功夫所有的纸张都落入她怀中,而她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原地半分。她将资料归纳好,放在西边的书架上。
她这屋子的摆设也与别处不同,她布置自己宿舍时,托家里人带来一个大书架,放在了西侧,又央着弋痕夕将本好好地八仙桌改成了长案与一张小案几,分别放在南侧窗下和东边的角上,床也移开许多,挡住了北边的窗户,为了方便深夜出去喝酒她把床帐改为两边开的,是以,那夜同千钧一起喝酒时她先把鞋子扔过去防止踩脏床褥。
洛月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到书架左偏下方,又在旁边的格子中抽出一本书来。心细的人大约会发现这个书架的格子几乎是与九州各地一一对应的!她把资料都放在了与蜀地对应的格子里,而旁边与旁边那个格子对应的正是玖宫岭所在的荆楚之地!
“破阵老头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吧……”
“怎么样?资料都整理完了吧?”辰月关心地问洛月。她知道这次任务极为特殊,洛月也在这上面花了很大的功夫,明日便是考核之日,也不知她准备好了没有。
“马马虎虎吧。”洛月嘴里嚼着一块肉,含糊道。
辰月见她又一脸不开心,知道她肯定又在心里唾弃蒸乾坤的厨师们了。她听老师说过,洛月嘴巴挑得很,便是游刃大叔的包子也几乎别想在她这里讨个好脸色看,这逼得游刃大叔生生在一个月内在包子的功夫上又精进了不少,换得这丫头一句“尚可。”游刃尚且如此何况别人的菜?
是以,洛月巴不得天天往外跑、做任务,尝遍天下美食。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没有酒……有也是非常普通的酒,像“蜀山青”吖、“女儿红”吖什么的统统没有!这可苦坏了我们阿月了。
辰月再望向洛月,却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几乎是一瞬间脸上血色尽失,她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辰月正想问什么,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辰月看见隔壁桌上两位刚刚从洛阳完成任务回来的侠岚正兴高采烈地交谈着:
“哎,你听说了么?苍流少帅邱云裂带二百死士深入空桑大营的事?”
“当然听说了!我可刚从洛阳回来啊!”
“那邱云裂真的重伤昏迷至今?”
“是啊,整个洛阳城都传开了!而且啊,那二百死士个个都战死了,无一生还!”
“当真这么惨烈?那位帝姬什么反应啊?”
“可不呗?帝姬?你说世安殿下啊?——奇了怪了,这位殿下可半点反应也没有。”
洛月急急起身,完全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辰月吓得大叫:“阿月!”千钧急忙追了上去,然而对方已经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千钧奇怪地望着辰月,辰月亦是一头雾水,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老师我要回洛阳,我朋友可能出事了。”洛月会到炽天殿直奔弋痕夕书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弋痕夕微微蹙眉:“可明天就要考核了,你自己努力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你说你要回洛阳?”
“是。”洛月没有半刻犹豫。
“胡闹。”弋痕夕微恼,可转念一想,他便笑了:“什么朋友?难不成是那个小郎君?”
弋痕夕说的那个小郎君,是洛月心心念念的人。这丫头给那小郎君写信很勤快,一月一封厚厚的信从不间断,只是小郎君惜墨得很,只回了三封信,洛月得言不超过千字。只是珍宝似得翻来覆去的看,有封信的边缘都磨毛了。
弋痕夕知道得这样详细,乃是因为有一日收到信的洛月居然愁眉苦脸的,仔细一问原来是信上有一大片红红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对方显然怕他多想,还特意画了个箭头指着那团东西说“此乃案上所污”。
弋痕夕也哈哈大笑安慰她道:“又不是当兵的,哪那么容易受伤?”
“可他老大是苍流少帅邱云裂呢。”
弋痕夕当时沉默了。
“那好,你回去吧。”弋痕夕将令牌给她,不仅仅是出于他能理解洛月的焦急,也因为他明白,如果他不答应的话,洛月半夜也会用尽浑身解数跑出去的。与其那时再担心受怕,不如现在同意了。既然她舍弃了这次机会,显然在她眼中这次考核和那个小郎君相比,算个屁。
洛月接过令牌,急吼吼地道了谢,就要回屋收拾东西。这时外面闯来一个两仪侠岚,见着洛月忙叠声叫住她:“月姑娘扶桑广场有人找!”
洛月本不想理他。
可那个侠岚下一句话就让她调转了方向:“对方姓步。”
她跨出大殿时迎面撞上从蒸乾坤回来的千钧和辰月,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两只,只留给他们一个急匆匆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
辰月望着那个焦急的背影,对千钧说:“你知道吗?阿月其实比较关心你,她好像在查你父亲的事。”
千钧登时变了脸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说啊,怎么会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啊?”姑娘们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他们的目光汇聚在附上树下,暗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少年一身墨色长袍,只襟口处是白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束了一半,墨发之下是一张英俊的脸:两道英气的长眉,一双杏仁桃花眼,鼻梁高挑,薄唇微抿,身若刀削斧砍。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肃肃如松间徐涛,灼灼如岩下灿电。是谓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样往扶桑树下一立,甚是招惹桃花。
只是少年一直板着脸,黑曜石般的眼睛不含一丝情感,冷漠到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蓝裙少女都不敢过多打扰他,立在他身旁三尺开外。所以,玖宫岭的少女们的那颗心动啊动,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招呼。
“他在等谁啊?”有人低声问。
“好像是炽天殿的那个——”
少年忽然抬起头,面向正前方,眼神微微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他目光所及处,红色的身影像一阵小旋风在林间穿梭。那个小旋风在离少年一丈之地停了下来,换成了缓步轻走,或许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就不那么焦急了。少女额间布着细汗,一双杏仁眼比清晨的露珠还要清澈。
少年伸出右手,拉住了她的手。少年的手掌上遍布着砥砺粗糙的老茧,并不舒服,可了从未觉得如此安心。
洛月眼眶微红,仿佛要被风吹下泪水来,只是那些亮晶晶的光芒闪啊闪,就被她颊边绽开的微笑取代:“桃花未开,时间尚早,你我又可以一同赏花了。”此刻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就像是早春枝头那迎风起舞的花朵。
少年唇角向上勾了勾“不负约。”
他这一笑引得那些围观的少女们直呼“要命”,然而,她们心底的那簇热情的火苗在“不负约”之后,灭得非常圆满。
“咳咳。”尴尬的咳嗽让虐狗的两人触电般得收回了手。
咳嗽声的主人就是这个蓝裙少女。她上前对洛月辑了礼:“小姐。”
洛月点点头:“晴晴。”
名唤晴晴的姑娘扎着双鬟髻,耳后各垂着两道天蓝色发带,眼尖的人肯定会发现这个姑娘左手上没有侠岚挂印,只是她腰间有一块绿得滴水的半个手掌大的侠岚玉,只要里面元炁充足,便可护她周全。
“我们回去说。”
弋痕夕和千钧他们一样都是第一次见到洛月这个心心念念的小郎君——步昀。
只是步昀冷淡得很,见到众人不过微微颔首而已,要是辗迟在此,定然大呼此人为冰块脸第二。相较之下,晴晴就随和多了,挨个见了礼,又帮着弋痕夕去收拾她和步昀的寝室了。洛月却不肯尽地主之谊,拖着步昀就往听风苑后面的荷塘跑。众人无奈扶额,本属于她的工作就交给了千钧小哥。
“看。这里的荷花池蛮大的,一到夏天这里的景色不比洛阳那边差。”洛月喋喋不休地给步昀介绍着,步昀支着下巴认真听,尽管这些他在厚厚的信中都已经看过了。
洛月发觉这厮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一汪清水似的似要将她淹没在眼波粼粼中,她不由红了脸:“你看我作甚?”
“月儿瘦了。”步昀继续盯着她,语气不咸不淡,可洛月就是听出他言中的威胁之意:他出征前自己答应过他好好吃饭,只许胖,不许瘦的。
她“哼”了一声,撩起他的袖子,那本该如璧无瑕的手臂上自手肘往上,就遍布着伤痕,新伤旧伤一路蜿蜒向上。最触目惊心的便是那道一直贯穿到他肩胛骨处的尤新的伤痕。
洛月扔一件垃圾那样把他的手臂扔出去,抬脚要走。
步昀一把抓住她:“你去哪?”
“我去请钟葵老前辈给你瞧瞧。”洛月乜他一眼,步昀那气势立刻弱了三分。
他摆摆手:“不用了,蓝阁主给看过了,没什么事。”
“哦……你居然能找到云游的蓝阁主,真厉害吖。”
“……”
最后步昀还是乖乖跟着洛月去见了钟葵,钟葵给他诊了脉说这个孩子身体壮实,将养几日便好,只是还要吃药,不得乱用元炁。
听得吃药二字步昀脸都绿了,洛月则对钟葵打包票保证会看着他吃药的。
钟葵看着这俩活宝,心道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但她又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她至今记得某个小丫头为了躲避吃药躲到钧天殿里和破阵统领下棋,眼见破阵要输识相地晕了,也不知洛月是不是忘了这小丫头是谁……
在强行给步昀灌下一碗浑浊的药汁后,洛月伸展手脚觉得万分舒心,哎呀,她家这棵树蹙着眉毛的样子可真是可爱万分啊!
步昀一口气喝完整杯水,倒也不怕噎着,而后他就恢复了平常的冰块脸,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洛阳?”
洛月把玩着手上那块羊脂玉,心不在焉地答道:“我短期内不打算回去了。你陪不陪我?”
“好,我陪你。不过你要告诉我理由。”步昀不与她废话。
假如此刻有那么几个少女心爆棚的姑娘在此大约直会呼画风不对!说好的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呢?说好的你是我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呢?说好的执子之手将子拖走呢?
洛月将手中玉佩抛给他:“这个人还活着,而且他爹在那件事情之后还活了几年。”
步昀看着玉佩上那篆书的“靖远”二字,眸子中泛起难以形容的冷光。
锦绣千秋月,靖安难已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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