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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源行(一) 千钧回到玖 ...

  •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桃源行》

      夜已经深了,连天上那轮满月都开始西斜了,满地银霜在料峭春寒里,更添一抹冷色。炽天殿听风苑中,还有一扇窗扉透着昏暗的烛光。
      弋痕夕立于窗前,窗框上停着一只被主人涂得乌漆墨黑的海东青。他取下那封密信,展开,信上只有用行楷写出的十六个字:
      天与不取,反受其害;
      时至不行,反受其殃。①
      短短四句话,将面前的形势点了出来,亦将他最好的选择点了出来。
      弋痕夕无奈笑笑,眼中净是倦色。他草草回了一个字,将字条卷好放进海东青脚边的竹筒里。但是海东青没有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弋痕夕,弋痕夕也奇怪地望向它,一人一鸟对视良久,而后弋痕夕恍然大悟了——他将那封密信凑到蜡烛旁边,火苗一舔,他松了手,密信落到地上时已经化成灰烬,室内漫起一股墨香。
      海东青满意地点点头,扑棱着翅膀飞进那无边夜色中……

      千钧觉得不妙,非常不妙。
      这是他们七星冢任务后回到玖宫岭的第十天,弋痕夕老师和破阵统领下山去请天净沙老师了,今日炽天殿由副使竹清坐镇。然而,让千钧没有想到的是,这本该风平浪静的一天,居然出幺蛾子了。
      他今日刚迈出炽天殿正殿大门门槛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炽天殿门前杵着乌泱泱的一票两仪侠岚,为首的那个他认识正是柏寒的一个名叫百里的属下。
      千钧镇定问他们来此有何贵干。
      百里只道让他把辗迟交出来。
      千钧想起老师出门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辗迟,他明白虽然弋痕夕和破阵说的是监管实则为保护,毕竟辗迟他……是个特殊案例。千钧自然明白个中利害,便没有答应百里,只说诸事还待弋痕夕和破阵统领裁决。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副使竹清在这个时候叫人给千钧带话,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一瞬间,千钧全身上下血都冷了。
      不过亏得这些年修来的冷淡性子,还不叫他在面上露出慌乱,面对实力远远超出他的百里和众两仪侠岚,千钧始终保持着镇静的表情。
      这份镇静也将百里逼到快撕下淡定、理直气壮的面具了。
      百里满脸横肉,恶狠狠道:“现在在你们炽天殿的那个辗迟,可是个人人得以诛之的零!你护他做甚!”
      千钧在心底冷笑不止,仍是不卑不亢的回答:“一切还待我们老师回来再做定夺。各位请回。”他极为自然地将身后的正殿大门关上,那扇紧闭的朱门,表明了他的决心。
      百里那浓而粗的眉毛一挑,右手上聚了一团土属性元气,跨前一步:“你让是不让?”随着他的喝问,百里身后的两仪侠岚也陆陆续续在手中聚其一团元气。
      千钧见此情此景,倒也真的不害怕了,缓缓拉开防御阵势。
      正是这剑拔弩张,极为紧张的一瞬,人群之后,穿来清越的女声:“请让让。”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场人听清,所有人都楞住了。本来气势极高的两仪侠岚们竟然陆陆续续收了手上的元气,自动让了一条道。
      千钧失神片刻,纳罕道:莫非是——
      正是他千钧惊且喜的瞬间,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百里,大喝上前,凛冽的拳风向千钧袭来。也就是此刻,千钧觉得非常不妙。
      然而百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粉面含笑的小姑娘。小姑娘冲他说了一个字,然后百里左颊上火辣辣的疼,紧接着他右半边脸剐蹭着粗糙的地面划出去老远,天旋地转的感觉包围了他。跌到地上后,他耳鸣不止,头晕眼花,许久,他回味过来,那粉面含笑的小姑娘说的乃是一个字正腔圆的“滚”字。
      千钧望着身前那一身红衣的少女,只见她如瀑青丝用四只宽的红色发带束起,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两缕青丝自发间垂到胸前,柳眉杏眼,鼻梁高挑,天生翘唇。是个漂亮姑娘。又见她把右手藏在身后屈了两屈,大约是方才那个巴掌打得她自己也手疼。千钧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他张了张口,试探性问道:“洛月?”
      洛月点头,并没有看他。只是对台阶下那一票两仪侠岚拱一拱手,朗声道:“柏寒大人说,大家可以回去了。”
      台阶下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洛月扫一眼那些侠岚,又说:“柏寒大人说,‘辗迟不过一个小孩子,就算是零也构不成威胁,别忘了这里是玖宫岭,我们是侠岚,侠岚难道还怕一个零吗?’”她暗忖片刻补充道“事关重大,阿月不敢欺骗大家。”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始离去。陆陆续续的,炽天殿殿前那一众人终于散尽。
      洛月长长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回首冲千钧笑道:“干得不错!”然后撇着那依旧没回过神的百里,笑着说:“有些人的脸我不方便打,便只能打你的,快滚。”
      说罢,她推开殿门,正准备跨进殿里,迎面劈来一掌,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饶是洛月反应快却仍没能避开,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跌出去撞在了殿前白玉石栏杆上。
      洛月抬头,正看见竹清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竹清震怒不已:“你刚回来就敢闯祸!炽天殿留你不得!滚!”
      “你不能做这个主。”洛月冷冷道。
      竹清冷哼道:“今日弋痕夕不在,我当然能做主!你立刻滚出玖宫岭!来人!”
      “慢着!”千钧挡在洛月身前“你不管事情便罢了,你凭什么赶走师姐!”
      竹清斜睨着千钧:“有敢出面替她求情的,一同送到褪忆林。”
      “你!”
      洛月按住了千钧,轻声笑道:“你别管了。还有,叫什么‘师姐’?多显老!”
      千钧看着一脸嫌弃的洛月,有些哭笑不得。两人谈话间,四五个两仪侠岚已然包抄过来。洛月当机立断,抬脚踹倒一个两仪侠岚,冲台阶下跑去。立刻又有另外两个侠岚拦住她的去路。
      洛月莞尔一笑,袖中已滑出数片轻而薄的柳叶镖,只要交手,那两人别想占上风。她正做着打算呢,自她脚底窜起一道金色光芒,替她拦住那两人。她愣了片刻扭头就跑,将身后的侠岚甩出去好远。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千钧只来得及看到那个出手相助的老人——颂贲。
      颂贲立在殿门口,冷眼看着一众小辈,竹清在这位德高望重,刚正不阿的老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颂贲既然出手管你副使正使,都给我闭嘴,自然没人再敢追那逃窜而去的洛月。
      千钧躬身一礼,道了声谢。径自与颂贲一同回了听风苑。
      听风苑是弋痕夕和辗迟千钧一起居住的院子,辰月因为家住得近便不在炽天殿住。千钧房间的隔壁便是洛月的房间。
      千钧辗迟早就在辰月与朱天殿三小强那里听说过洛月了。
      这个洛洛月比他们三个早一年进入炽天殿,而且她是在半死不活的情况下被弋痕夕救回来的,到炽天殿后,她整整昏了半个月。她昏迷期间颂贲探知她的记忆发觉这姑娘受这么重的伤是因为和她交手的是七魄之首假叶!她虽然被打成这个样子,然而也在最后卸掉了假叶一条胳膊!待她醒来,她自称是洛阳某暴发户家行八的女儿,目前翘家中。是以她就这样名正言顺地住在了炽天殿,跟着弋痕夕满世界跑。也是在一次次的任务中,这小丫头展现出惊人的能力,她参与过的危险的任务没有一个不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成功结束。
      是以三个月以前统领选人去蜀中完成特殊任务,她成功入选,成为队伍中唯一的女生。也正因着这样一层关系,千钧直到今日才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洛月。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见面居然这么不愉快。
      千钧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天殿中,参天古木之下。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其中一人便是洛月。
      “什么!他就这样把你赶出来了?!”游不动气愤无比,瓷制茶杯磕在石桌上几乎磕碎。
      洛月摆摆手:“淡定,没啥大不了的。喝茶啊,喝茶。”
      归海看着洛月,问:“柏寒什么时候跟你见面了?”
      这洛月明明就是他们知道炽天殿出事在去请扰龙老师时撞上的,看她的模样分明是刚刚从蜀中回来,怎么会有时间见柏寒呢?
      “我当然没见他。”洛月小口小口喝着茶。
      “那,你那‘柏寒大人说’从哪里来的?”游不动歪歪脑袋看她。
      “哦,我诓他们的呢。”
      三人:……
      归海看着气定神闲饮着新春头茬碧螺春的洛月,暗中赞叹此人智绝。刚才解除炽天殿之围的关键除了洛月在玖宫岭这一年来的积威、颂贲最后关头出来主持大局之外,再有一点就是“柏寒大人说”。在去炽天殿的路上,洛月不过听他们三言两语介绍了一下辗迟的大致情况,加上碧婷那句“百里也在”,就确定了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还算准了那些两仪侠岚担忧的情况,并以此来劝慰众人。念及此,他不由地怀疑最后颂贲出面也是在她的算计之内了。
      这姑娘……
      时间到了下午,事情迎来了转机。炽天殿副使竹清因为私自体罚学生被撤职,镇殿使弋痕夕震怒不已,将他赶出炽天殿。而洛月名正言顺地回了炽天殿。
      洛月再次来到正殿门口,看见竹清垂头丧气地出来,尖酸刻薄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颓丧之情。她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竹清迎面撞上这个少女,突然变得无比激动,声音都开始扭曲:“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是你和弋痕夕那个伪君子狼狈为奸算计我!”
      说着他作势就要向洛月扑去。洛月轻盈躲开,竹清身后负责押送他的两个侠岚立刻按住他。
      “你这么说可就不对啦,我回玖宫岭,直到现在还没见到我老师呢,何来‘狼狈为奸’之说?”洛月双手环胸,笑得轻松愉快。
      竹清眼眶欲裂,白牙紧咬:“一定是你!你敢让人探知你的记忆么!你敢么!”
      “炽天殿不需要你这样的疯狗。”洛月冷哂,继而压低了声音对竹清说:“你既然为柏寒大人卖命便不要再领炽天殿的俸禄。”
      说完她挥挥手,示意将目瞪口呆的竹清带下去,自己则轻车熟路地去到听风苑弋痕夕的房间内。
      弋痕夕坐在西面窗下,落日的余晖从格窗洒了进来,落在弋痕夕身上,给他晕上一层金色的光芒,衬得他更加地温润如玉。
      他没有抬头,只扬了扬手中茶匙道:“你来。”
      原来他在沏茶。
      洛月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手中的茶匙,却并不用,而是用茶刷将轻如烟尘的茶末扫下,直到全然打扫干净,才将汤瓶放到小火炉上,掸去袖上沾上的茶末。待得一时汤响,她择出一只青瓷盏,慢慢用热水协盏。
      “元气控制的不错,大有精进。”弋痕夕看她控制着那一簇火苗,眼中浮上赞许的神色。
      “嗯。”洛月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一盏、一炉上。
      她认真至此,弋痕夕便不再打扰她,静静看她左手提起瓶梁,右手拿着竹筅(xian三声)避开茶膏沿盏壁注水,随点随击,汤花乍现,待其颜色渐开后,再次注水,击拂如前。这一系列完成后,汤花咬盏,不现水痕。
      弋痕夕接过茶盏,笑道:“也就在这种事上看得出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洛月无奈撑额将之前的认真的态度丢到了九霄云外:“老师您是损我还是夸我啊?”
      弋痕夕但笑不语,品了一口茶,唇齿留香。
      “拿来吧。”洛月摊开手掌心。
      弋痕夕盯着她布着薄茧的右手,不明就里:“什么?”
      “副使的令牌啊。”洛月眼中蹦跶着两颗星星。
      “把你的手拿回去吧,令牌我已经交给你颂阿公了。”
      洛月哐当一声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她挣扎着起来,然而一头撞上了桌角,她捂着头,痛地直不起身来。
      弋痕夕将她从桌子下面捡起来,在椅子上放好,见她两眼泪花好笑道:“怎么了?”
      “没能当上副使,宝宝心里苦。”洛月抽着气,刚才磕得委实有点狠。
      弋痕夕当然不信这番说辞,她不过念着颂贲刚正不阿,以后她想犯浑可得掂量掂量自己那小身子骨承受的住她颂阿公的棍子么。有了颂贲估计这丫头该消停些了。不过……这丫头确实心性极佳。早些时候她便和自己说竹清此人不该留在炽天殿,静候了这么久,一出手便将竹清赶得远远儿的,顺带扇了某人的脸。这姑娘,若是心正还好,若是心不正,他却不知该作何打算了。
      天与就取,时至必行。
      原来这就是这姑娘的“术”啊。
      弋痕夕望着窗外的夕阳,融融暖阳没带给他一丝暖意。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桃源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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