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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彩云归(四) 十三年前惨 ...

  •   四
      第二天刚蒙蒙亮,步昀便醒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姑娘,见两人呼吸平稳,便放下心来。又见辗迟和千钧趴在八仙桌上正睡着,想来他二人昨晚也是累极了。
      步昀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昨夜新灌在壶里的水,润了润唇。待一杯水见底,他才开始回忆昨夜的事,不由有些懊悔,倘若自己能早半刻出密道,是不是辰月就不会被那蛊虫咬,而月儿,月儿也不会——这种感觉,真是好久没有出现过了,只盼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想的出神,手指摸索着茶盏,只觉茶盏底有微微的花纹,他连忙将茶盏翻了过来,果然茶盏底下有一朵罂粟花!难怪!
      “阿昀,你醒了啊。”千钧揉了揉压麻了的手臂,上面的纱布尤新。他见步昀神色比平常还严肃几分,心下也紧了紧,也将茶盏翻过来,茶盏下,清晰地画着和村前石碑上一模一样的罂粟花。昨日天色太暗,他没有仔细看,如今细看之下,恍觉这不就是芍妃脖子上白玉琉璃上的花样吗?
      “难道这是大华九氏十家慕氏一族的族徽?”千钧皱着眉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自觉的转动着小拇指上的戒指。
      “是的。”步昀微微点了点头,再看一眼千钧,言道,“都说‘苗疆慕氏,百毒之祖;其所过处,虫蛇尽去’。莫非你与慕氏一族有些渊源?”
      千钧怔了一瞬,摇摇头,道:“我父亲说我家世居玖宫岭,应当,是巧合吧。”可他知道的,他的母亲确实姓“慕”。
      蓝发的少年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从他来到这里之后,便一脚踏入了命运的漩涡,注定背负的命运也在悄然来临。
      “嘎吱——”门被从外推开了。步昀紧紧扣住茶盏,只要来者不善,他就能将其狠狠掷出去。千钧也紧张起来,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
      “啊!”辗迟捂着小腿痛呼,“你踹我干嘛!”
      千钧轻飘飘的指了指门口:“老师来了。”
      弋痕夕见三人皆狼狈不堪,急忙上前询问:“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阿月和辰月又是怎么回事?”三人连忙给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弋痕夕望着躺在床上的两个姑娘,心情无比沉重。忍不住自责说:“是我失策了。”
      辗迟连忙劝道:“谁能料到这些事呢,老师快别自责了,当下我们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待事情一了,就能带她们回去好生休养。”
      弋痕夕亦是明了,现在这个任务等同完成了大半,关键在于如何证明此事与芍妃有关,更重要的是芍妃为何要在此摆下如此巨大的零术。
      “麟澜宫不好查,咱们便从此处着手如何?”弋痕夕提议道,“大家在这里四处找找,看可有重要的信息,动作都轻些。”
      弋痕夕话音刚落,床上的辰月眼珠就动了动,随后便悠悠转醒,她伸手去摸脖子,摸到了一片纱布。
      “辰月你醒了!”辗迟兴奋地跳到她身边,膝盖“咣”的一声撞到床边。他捂着膝盖蜷下身,疼的说不出话来。他这一撞动静太大,连带着睡地直冒鼻涕泡的洛月也醒了。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来,信手一指,步昀便心领神会的给她倒了一杯水,送到她唇边。
      “咳,老师你也来了?”洛月撑着床坐起来,眼上仍缠着白绫。
      “嗯,你们俩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弋痕夕关切地问道。
      两姑娘同时摇头,示意自己已经无事了。
      辰月捡起地上的鞋穿好,望向步昀的左臂:“你的——”
      “咳。”步昀打断她的话,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提及此事。辰月看了一眼眼睛上还缠着白绫的洛月,心下了然。
      众人分配下任务,四下忙开了。

      千钧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树火红妖娆的凤凰花,苗南天气湿热,虽然才是春暮,这盛夏才开的花已开的如此灿烂,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红的花下,有一方小小的坟茔。千钧走进细看,那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爱妻慕凰之墓
      在那一瞬间,千钧情不自禁的松了一口气。方才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慕”字后面刻的是他母亲的“笙”字。他又看那立碑之人,大惊之下他连退数步,惊呼出声:“韩绝?”
      韩绝,呵,提及他怎么能不说另一位战功赫赫,功高震主的大华名将,牧云军主帅洛荀鹤?韩绝是洛帅手下的一员大将,攻城克敌之功仅次于洛帅。洛帅韩将二人年少成名,这亲如兄弟的二人十三年前更是联手将风辽女真逐出长白山,赶到北海无人之境,至此一十三年来,大华北疆再无兵戈之声。只可惜洛、韩两家因“莫须有”的罪名一夕覆灭,世间再难有如此二人。如今千钧竟看到韩绝遗世之笔!
      等等!这个字迹——千钧抚摸着碑刻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冲进屋去,疯了一样地将辰月拽出来。他指着这一方坟墓,对辰月说:“你探知一下这是谁立的!快!”
      千钧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扭曲。
      辰月挣开千钧的手,显然她被如此失态的千钧吓到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也不由惊讶道:“这不是仲长叔叔的字吗?”
      辰月清楚的记得,她们在侠岚序学习时,习字用的描红书里,行书之中选了千钧父亲写的一阙《西江月》。
      “天哪,韩绝……”辰月回想着千钧父亲的模样,却怎样都无法将那个好脾气的叔叔和大华的名将联系起来。她蹲下,并指着地,将探知的范围扩大,往前推了一年,两年,三年……可依然没有影像出现在她眼前,直到往前的第七个年头,千钧九岁那年,有个人影出现在了此处:深蓝色的及肩长发,玖宫岭二仪侠岚的装束,一双褐色的眼睛,不是玖宫岭的仲长、千钧的父亲,却是何人?!
      辰月加速了探知,一直到十三年前,此处本是一片平地,可画面里渐渐出现了一个人,他一人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一副棺材。那个人行至凤凰木下,将棺材用水属性元炁包裹起来,缓缓放入预先挖好的深坑之中。随后,堆在一旁的土被他一捧一捧地抛下,直到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坟茔。
      男人面对空白石碑沉默良久,终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碑上刻下两行字:
      爱妻慕凰之墓——夫韩绝立
      字上的鲜血殷红如朱砂,男人的食指指甲已经脱落,鲜血淋漓。
      千钧只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几近不支。
      众人早已在辰月的探知中看到这一段过往,心下皆唏嘘不已。
      “老师…你可知道什么?”千钧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苍白的就像一张纸,“我父亲,他到底是什么人?”
      弋痕夕看着千钧消瘦的身影,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师父的确和我说过,令尊曾是‘开国十三家’中一员。”
      千钧震惊的无以复加,他全身都在颤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是惊是怒。
      在屋中,洛月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未置只字片语。她的手中捧着一打泛黄的信,这一些是刚才翻找出来的。步昀看着她眼上的白绫溢出一片水渍,嘴角向下拉着,这无声的哭泣,让这载满了回忆的小屋充满了悲伤。
      这些信皆出自韩绝之手,对收信人的称呼从“慕笙姑娘”到“阿凰”再到“子姝”,信末的落款从“韩绝”到“绝”再到“仲长”。捧着这些信,犹如捧着一颗心,每一笔都是牵挂,每一划都是相思。
      步昀给洛月一字不落地念着这些信,可念到一处,他停了下来,不由扭向窗外,看着那棵凤凰木,他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念到:“吾忆院中凤凰木,与卿手植十年矣,此战若捷,与卿共赏火花一树。”此信至今已有十三载,此树亭亭花开依旧,看花人却只剩韩氏孤子了。

      “千钧,你别太难过了。”辰月低声安慰他,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安慰苍白无力。
      千钧低着头,众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用颤抖着的嗓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惨案?”人就是如此,世上何人不知洛、韩二家乃千古有冤,可先帝杀鸡儆猴接连出掉为洛、韩两家喊冤的云家以及掩护韩绝的左氏,便无人再敢发话,甚至于十三年来都无人敢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呵,功高盖主还不够吗?”洛月似是觉得他这一问实在好笑,不由冷哼出声,“史书上不有的是吗,如汉朝卫氏,比比皆是。”
      洛月停顿了一下说:“现在岂是感慨过去之事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查清玉龙村之事。”
      “喂,你有没有人性啊,千钧这么难过你让人悲伤一下都不行吗?”辗迟瞪着洛月。
      “如果悲伤有用,我也会悲伤。”洛月淡淡的回复,连头都没往那偏。
      辗迟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有些明白步昀为什么会和洛月看对眼了。
      步昀上前将书信放在千钧面前,说:“慕芍,应该是你的姨母,韩慕联姻,按理来说慕家也会受牵连,可她至今无事,你不好奇吗?她先前为何想要置你于死地,你不想知道?还有,令堂的死是否与她有关系?你要是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去查明真相,我们可以等你有了心情。”
      千钧看着信上他熟悉的笔迹,看着信中所言的,那些他从未知道的往事,看着字里行间勾勒出的他父亲的经年,眼眶忽的红了,一滴泪水停滞在他的腮边,他低声说:“好,我们查!”

      翠微阁中,慕芍正篦着墨色的长发,她蓝色的双瞳正盯着镜中的自己:虽已年到三十,可她仍然那么美。世人都说她是妖妃,无非就是因为她似乎不会老去。她伸手覆上镜中的面孔,像在抚摸一块珍贵的琉璃。
      “姐姐,你我何其相似啊。”慕芍喃喃道,“十三年了,你可曾想到你最疼爱的,你的亲骨肉韩靖远,居然还活着?你很想他吧,我很快就会送他去见你了。”
      她的话音刚落,胸口的白琉璃忽然发出了刺眼的光芒,整个翠微阁都晃动起来。慕芍咬牙切齿道:“慕凰!你好大的怨气啊!我让八万牧云军给你做了陪葬,你居然还敢扰我的清净!”她十指指甲暴长,暗紫色的零煞环绕着她的周身,在一瞬间又四散开,遍布房间,约是三个呼吸的时间,这剧烈的震动才平息了。
      慕芍抚着发烫的琉璃,再次望向铜镜。镜中的慕芍皮肤松弛,满脸皱纹,犹如一个老妇,哪里还有刚才风华绝代的样子。不过这种样子并没有维持很久,她很快便以惊人的速度回复到之前的样貌。她仔细观察着镜中的自己,生怕有一丝不对的地方。可她只望了一眼便僵住了,双唇不住的打颤:“你…你…”
      铜镜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蓝发白衣,褐色的瞳里倒映着慕芍的脸,而通过镜子与之对视的慕芍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意。这种气息逼得她跳了起来,失手打破了铜镜。
      屋外的婢女听见了声音,焦急地说:“娘娘怎么了?”
      “没事,不用进来!”慕芍吓得三魂失了一魂,声音沙哑不堪。
      她怔怔地看着来人,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仲长哥哥?你怎么会还活着?”
      仲长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你都还活着,我怎么可能会死呢?”
      慕芍全身不住的颤抖,再说不出一句话。
      仲长似是对她的反应满意极了,抬手指向她胸前的琉璃珠说道:“这慕氏的残影石,也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你是指姐姐?不可能!她明明已经被我——”慕芍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拼命的摇头,泪水从眼眶了涌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仲长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她:“当年我带你去军营,怎料你让八万将士中了你的蛊,洛兄家一夕覆灭。而今你又炼蛊成瘾,又搭上大理三百条人命,如今还想杀了千钧!怎么?十三年前八万人的血还不够让你觉得温暖吗!”
      “我没有!”慕芍尖叫道。
      仲长仲长将一物狠狠扔在慕芍的脚下,惹得慕芍又尖呼出声。原来是一块坚冰,冰里裹着的是一条三寸长的赤色虫子。
      慕芍看清楚之后沉默下来。半晌,她渐渐笑出声来:“哈哈哈,是我又如何?你们华朝的皇帝早就想要拔除你们十三家了,除了云尚书和你们玖宫岭左师这两个蠢货之外,我们其他家当然要自保了!慕凰倒是对你情深意切,可我怎么能看着慕家就这么覆灭?举手之劳而已,否则现在剩下的八大家族哪有我慕氏的一席之地!”
      慕芍停顿一下,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开口说:“我炼蛊,乃是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慕氏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我姐姐这样自诩清高的人才会放着这条大好的路不走!”
      “所以你就杀了她?”仲长双拳紧握,眼中快喷出火来,“她,可是你的亲姐姐!”
      “那又怎样!”慕芍声音尖利,饱含愤怒,“就因为她比我年长八岁,所以家主之位是她的,所有光环都是她的,就连你也——”
      慕芍深深的吸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良久,她的声音才又阴恻恻地响起来:“夺走我一样东西,我要她百样还。”
      仲长看着阴森的慕芍,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神色。慕芍忽然觉得不对劲,正欲说什么,眼见的“仲长”就闪了闪,化作飞灰不见了。四周的景色也随之一变,本该碎裂的铜镜还好好的架在案几上,她也仍保持着对镜梳妆的姿势。慕芍看到镜中的弋痕夕睁开了眼,辰月也收了势站起身来,她的侄子千钧,看着她面色悲凉。炽天殿一行人身后站着的赫然是世子段和誉以及段老王爷。
      慕芍怒极反笑:“好个弋痕夕,好个‘玄惑归心’啊!”
      她的指甲悄无声息地变长。暗紫色的零煞从她指尖迸出。
      TBC
      这章写得我心很累(捂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彩云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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