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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彩云归(二) 密道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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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时间紧迫,没有人敢大意。才将是寅时,高泉殿的众人已聚在了一起。因为段和誉还要上早课,所以是段和誉的发小高舜昭代为前来,与炽天殿众人讨论案情。此时案上摆满了图舆、卷轴、书册,所有失踪人员的资料都集于此。要想查出什么非得下番苦力不可。因感到兹事体大,没有人说话,都在仔细的翻阅这些细碎的条目,就是辗迟这般顽皮的孩子,此刻也如入定一般,端正坐在椅子上强迫自己看这些枯燥无聊的书册。他一边翻一边腹诽:这大理国也太不靠谱了,就这种案件还能拖个一两年再查,那些官员都是吃白饭屁都不放一个的主么?真是够了!
再说那高舜昭,此人出身的高氏,在云南仅次于国姓段,和世子混了这么久,才是混到了白城九卫的联络员,不要太卑微哦。他这样一米八七的糙汉子居然也能耐下心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信息,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弋痕夕饮了一口洛月递上来的茶,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她,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哑然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你可有头绪?”
洛月摇头。起身时双腿有些发麻,步昀及时地将她扶住。
高舜昭抬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无忧”竟与他人亲近,只怕世子看见了会吃醋啊。
“你怎么了?”晴晴揉了揉肩。她负责跟高舜昭一起将整理失踪人员名单,并把失踪的地点点在地图上。见高舜昭不再动作心里有点不爽。只是高舜昭还没做出反应,晴晴就先失声叫了出来。
这嘹亮的一嗓子成功地把满屋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晴晴顶着两坨蛋花泪与她主子说:“朱砂掉到图上了。”原来她抬手揉肩的时候,一滴朱砂从笔尖滴落,正好落在麟澜宫的冷宫罗霜园上。
“没关系,抹掉就好了。”高舜昭温和地笑道,说罢就要动手。
“等一下。”千钧制止了高舜昭的动作。他晃了晃手上的书册,然后念道:“景和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宫女阿碧于罗霜园失踪,至今未归。”
这就很奇怪了,其余的失踪人口不是城郊的村民就是白城内的平头百姓,宫内还尚未听说有人失踪,倘若真的跟这个事件有关,恐怕会很严重。
弋痕夕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地图,发现一个细节:最早出现失踪事件的是玉龙村,也是失踪人口最多的一个村子,在地图上,玉龙村与白城麟澜宫隔着灵鹫山最低峰,要走到这里,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可仔细一看麟澜宫的罗霜园和玉龙村的直线距离只有五里地,如果有小道的话……
“千钧辗迟,你们立刻去趟玉龙村!步昀辰月,负责罗霜园!”弋痕夕当机立断,四人正准备应是,弋痕夕又道,“罢了,你们酉时一刻再出发吧。”
“是!”四人虽不明所以,仍接受了任务。
弋痕夕坐回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愿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接下来,似乎要请世子大人出面,为他拖一拖某人的后腿了。
翠微阁今日迎来了一位稀客。平素窝在高泉殿,若非必要都懒得出殿门的段和誉,居然带着礼品来见芍妃了!
段和誉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穿戴一新。朱缨宝帽,白玉之环,食指上还带了枚镶宝戒指,衣服是最正统的绯色世子服。这样打扮下来,衬的他气色格外的好。加上天生容貌俊俏,那么微微一笑,满阁的婢子都欢喜的紧。就是芍妃这阅人无数的主,也分了神。直到对方起身帮自己拔起果脯才将将回过神来。
“世子大驾,不知来此何事?”
段和誉将剥好的果肉尽数放于冰鉴之中,笑道:“昨日,娘娘做寿,我只是借无忧的光,今日是特地来补送寿礼的。小小心意,还望娘娘笑纳。”
芍妃看着他领来的一众婢子,个个手里都捧着礼盒。
世子轻笑一声,挥手示意婢子把礼盒打开:明珠一斛,南海血珊瑚,绮罗碧玉如意,狐骨九曲灯。当真是“小心意”呀!芍妃怎能不知他来此的本意,不过是因为昨日她顺口提了一句段和诤,刺儿一般的扎在他心头上而已。不过现在他和自己打太极,七拐八拐也不提昨日之事,自己也不必过分殷勤,主动打开这话匣子。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酉时三刻了,中间茶换了两壶,果子也吃净了。这一番谈论竟然持续了这么久。段和誉也极有眼力,瞅着芍妃似是倦了,忙赔笑道:“娘娘似乎也是累了,都怪我只顾说话竟忘了时间,那我便先行告退,择日再来叨扰。”
“不妨事”芍妃微微摆手,“世子能来,我是极高兴的。”
段和誉还了一礼,之后匆匆离去。跨过门坎前,似有东西晃到了他的眼,他回头一望,原来是芍妃脖子上挂着的那条白琉璃珠。
离开翠微阁一射之地,段和誉的车驾上便多了一个人,正是弋痕夕。
凭借着印着弋痕夕从芍妃哪里“借”来的凤印的假手谕,步昀和辰月成功调开了罗霜园内的侍卫,他们现在已经立在园中。
这麟澜宫的冷宫当真阴森,连虫鸣鸟叫都不曾听闻半声。入夜了也不点灯,本就荒芜破败的地界更是显得可怕吓人。
“我去找几根蜡烛来,你且等等。”步昀说完就闪入夜色之中,留辰月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园子中央。
辰月本来也不是很害怕,只是这仅限于有伙伴还在身边的时候。现在步昀离开,她心底那种毛毛的感觉一下被放大了。她抱着胳膊,僵立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四处打量。
“啪嗒。”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辰月吓得一下子蹿出去五米才敢回头瞅一眼,尖叫都卡在嗓子里没叫的出来。她定下心神,借着月色,看清来人是个清秀的女子,看起来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辰月为自己的反应羞耻了一把,忙凑过去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女子却笑起来,这个笑容诡异无比。然后她缓缓的张开了口——她的嘴里没有舌头!辰月惊慌失措地后退,那个女子也如恶灵一般追了上来,掐住了辰月的脖子。辰月情急之下迸出元炁,将那人打飞出去,自己却因为惯性而不断后退,直到脚跟碰到一个硬物才堪堪停了下来。辰月扭过身发现自己竟然停在一口井边,心中暗叹好险。
月亮从云层中探了出来,月光落在水面上,辰月定睛一看险些吓破了胆,水中赫然有张泡涨了的人脸!那死人的眼睛还睁的溜圆。
“啊!!!!”辰月想快点离开井边,可背后传来一股大力,只把她往井里推。辰月只觉得背后不是一双手,而是许多枯柴一样的手在推她,难道是冷宫中居住的女子们吗?
“滚!”在辰月分神间,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拉。
步昀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他一手拽着辰月,另一只手拨开人群,逃似地带辰月冲进这破败不堪的宫殿,随着二人踏入,一张结界也支了起来,将那群状若疯癫的女人隔离在外。
步昀送开辰月的胳膊,轻声叹了口气,点着手上的一节蜡烛,火苗摇摇曳曳,显得脆弱而可怜。
“谢谢你。”辰月惊魂未定,倚着墙壁大口出气。
“没什么,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歇息好了,就开始吧。”步昀的声音冷冷的。
辰月点点头,俯下身去展开探知阵法,金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探知的范围也一点点扩大,很快便遍布整个罗霜园,一幅幅立体的图像在辰月的脑海里闪过,整个冷宫的构造也越来越清晰地映在辰月眼中,她能感受到无数的信息在往她脑袋里汇聚,她甚至能感受到这里每一株小草的生长与死亡。
“有零力,在地底……”辰月闭着眼,仔细的感受,“好像还有……还有芍妃!”
她收了探知,不敢相信。她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地宫,而常出入此的,正是那位极其受宠的芍妃——慕芍!只是整个地宫都被强大的零力包裹起来,她不敢再深入了。
“慕芍?”步昀反问了一句,可他似乎并不怎么惊讶,而像是本有的答案得到了确认一样。
“你知道怎么进入地宫吗?”
辰月点头,带他来到一堵墙前,墙前面有个柱子,辰月按着回忆在柱子上摸索,手指微动,按下一个深红色的木块。那面墙徐徐向上抬起,带起一阵灰尘。待得墙壁完全升起后,幽深的甬道出现在二人面前。
辰月再度探知,确认此处没有机关后,才走上前去。踏入甬道时,辰月才恍然想起,她似乎没有跟步昀提起过地宫之事啊。
“一会儿不要再用探知了,闭炁。”步昀嘱咐道。此处零力太盛,他怕贸然使用元炁会惊动敌人。
“阿昀,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地宫?”辰月抬头问他。
步昀淡淡瞥她一眼,似乎有些无奈。
“你觉得如果没有个地宫或者地道,还有什么方法能快速到达玉龙村呢?”步昀依旧面无表情。辰月无法得知他是真的如此想,还是刻意隐瞒着她。和阿月的笑一样,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只是伪装而已。辰月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甬道深而长,除去微弱的火苗所照的地方,其他地方一片漆黑,可见度极低。
不知走了多久,步昀手上的蜡烛已经只剩下了一点点,不过一寸了,他执着蜡烛的手已经覆盖了一层蜡油。他计算了一下,他每一步有两尺长,到现在已经走了三千步左右,也就是六百丈(1800米)。这地道迂回曲折,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
正是他在思考之时,辰月“呀”了一声向前跌去,吓得步昀连忙将她扶住,辰月默默揉了揉脚踝,刚才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念及此,她轻轻把手放在墙面上,只听“嗒”的一声,身后仅存的火光也灭了。
身后火光乍灭,整个地道内陷入了黑暗。辰月吃惊地回头:“怎么回事?”
步昀抱歉地说道:“绊了一跤,蜡烛掉了。”
辰月愣了一瞬,有片刻的惊慌。
步昀此时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别怕跟着我走。”
辰月想了想,轻轻拉住他右手袖角。
步昀点了一点头,抬脚向前走去,辰月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她耳畔穿来沙沙的声音,她知道那是步昀的手甲和地道石壁摩擦产生的声音,而脚下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声响,大概是步昀在用脚探路吧。
步昀再次将一具尸体踢到墙边、辰月踩不到的地方。他眉头紧锁,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沉淀着幽深的寒意。
他刚才是故意丢掉那最后一节蜡烛的。这个地道里充满着尸体,他不知道有多少具尸体,只是在他视线所能及的地方,全都是。
他上过沙场见过无数尸体所以他并不害怕,只是这些尸体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是,他们死状凄惨,每个人都面目扭曲,像是在生前的最后一刻见到了地狱来的恶鬼。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些尸体居然没有腐烂,连一丝气味儿都没有,就像干枯的树木一样。他就是在辰月即将触摸到枯死在墙上的那具尸体时丢掉的蜡烛。
“阿昀,如果来的是阿月,你大概不会如此瞻前顾后吧?”辰月的心情有些低落,以步昀泰山崩于前后左右都面不改色的性格,面对这幽深黑暗的地道大约只会面无表情一直走到底,看看黑暗的深处是什么。如果是很奇怪的东西大概会研究一番后走掉回来跟大家讨论;如果是敌人那就更好办了,直接捅死就好了。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不该是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步昀怔忪半刻道:“没有的事,月儿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辰月更为沮丧了,因为步昀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那样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一个顶级剑客在说“杀了你都是脏了我的剑”一样冷冰冰的语调。唯独提到那个姑娘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块儿坚冰无声化开了一样。对待她一个普通的同伴尚且如此,何况是洛月?
“到头了。”步昀曲起手指敲敲面前的石壁“太厚打穿了估计整个地道都会塌下来,找找看。说不定有机关。”说完他在这面墙上摸索起来。
辰月将手指覆在墙壁上想打开探知阵法,然而被步昀制止了:“此处零力太重,不要用探知,不然我们很可能暴露。”
“哦。”辰月乖乖像他一样在墙壁上摸着。突然,她摸到了一个东西,满手黏滑,“咦?这是什么?”
她想再摸一摸看看是什么,步昀不待她摸到反手将那个东西丢了出去!辰月没刹住手,直直按上了墙壁,前方墙壁蓦地陷了进去。整个地道震动了起来,前方笨重的石门缓缓上升,光线自他们脚底起一点一点变亮。
“闭眼!”步昀怒吼。青筋自他额间一线连到颈部静脉迅速暴起。
光线洒落进来,辰月与步昀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地道内的长明烛受了召唤似的一盏一盏地亮起,照亮了整个地道,步昀此刻才看见整个地道的墙上都贴满了人皮似的东西,借着火光所能看见的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这是什么?”辰月看到墙边枯柴般的尸体,想到刚才她在墙壁上摸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她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地道里突然响起了“窣窣”的声音,这个声音一点一点的放大,整个地道里都充斥这个声音。步昀抬头一看,地道顶上竟爬满了虫子!饶是镇定如他,也不由得在此刻感觉到危机。
“阿昀!!”辰月几乎要跳起来了,她看见,看见躺在墙边的尸体动了!那些虫子有序的钻进了那些人的皮肤底下,控制着已死之人的身躯,干瘪的血管被虫子填满,凹陷下去的皮肤也变得饱满,更可怕的是,墙上粘着的人皮也逐渐跟墙体剥离开。一只蝎子钻进了死人空荡荡的眼眶,它的尾巴在空中一勾,随着便钻入人体。只是转瞬间,死人“复生”。那些“人”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他们向着步昀和辰月行来,面带诡异的微笑,额头上的零印越来越清晰。
步昀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抓住辰月,暴喝道:“跑!!”
月色朦胧中,有两条人影穿梭在这西南密林间。苗疆林深且虫蛇多,这两人没有提灯也不敢行得太快。月光洒落下来,将前方的路照的清晰起来。
“喂喂!千钧你看!这是不是玉龙村?”辗迟激动地跳了起来,右手指着不远处一块石碑。
石碑立在一棵巨大的龙眼树下,碑上落满了灰尘,上面用行书写着“玉龙村”三字,朱砂早已剥落。末尾处还有一行小字,因为时间久远,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只依稀看到有一个“韩”字,最后面还有一朵依稀能辨别出样子的罂粟花浮雕。岁月的痕迹在此显得如此清晰。
这两年玉龙村有大批的村民失踪,早已是人心惶惶,剩下的村民也都背井离乡,移居到别处去了,现在玉龙村就是个鬼村。辗迟千钧想要从里面寻出一丝线索,简直难于登天。
辗迟和千钧踏入村界的第一步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零力自地底涌来,左半边身子和右半边身子仿佛同时置身于两个空间。两人相视一眼:有人在此布下了结界。如此看来,老师的猜测对了一半。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身边的房屋开始多了起来,可无一不是一副长久无人居住的颓圮的模样。要在这样的房屋间找到一个地道入口简直——
“咣当!”辗迟对着一间屋子的门板就是一脚,他这一脚成功地带起了一大坨灰尘,糊了自己一脸。“呸呸呸!这都什么鬼?!”辗迟胡乱擦了把脸,整个人像是刚从矿上下来的挖土工人。
千钧看着吊脚楼上的辗迟,默默离去。他真是受够这个棒槌了!你家挖个地道,地道上面还搭个竹制的猪圈啊!!!
千钧还没腹诽完,身后又响起了“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辗迟猴似地穿梭在竹楼间。千钧干脆立在原地,看着他爬上爬下不亦乐乎,直到辗迟汗流浃背地滚回自己面前。
“棒槌,玩完就走吧。”千钧双手环胸道,然后他径直像村子深处行去。
辗迟愣了半响,大怒:“你早知道方向?!你玩我呢吧?!”绝对是吧?!
“对啊。”千钧大大方方承认了。
辗迟气结,可再气还是得跟上啊。
千钧一面行走一面观察这些房屋,建在水边儿上的和吊脚楼都是他最先排除的对象。建立在水边的大多地质树深红,苗南多雨,建这条密道的人不会选择建一条随时会被水冲垮的地道的。
他们行至一半,忽的发现前方有人。
那人一头惨白头发,脸上系着粉色的带子,唇边留着细密的胡子,手臂上虬实的肌肉露在外面,一双眼中透着难以捉摸的神色。
辗迟千钧同时停住,再不敢上前。
那人咧嘴而笑,眼中净是轻蔑与不屑:“好久不见了,两位。”
“山鬼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