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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彩云归(一) 一舞动天下 ...

  •   彩云归(一)
      彩云之南,云霏开,归途路渺梦沉酣。——@衡道统领越今朝。
      这是暮春时节的大理,大理王段氏知坚的府上,是一派等灯火通明的景象。这段王府邸名唤“麟澜宫”,坐落在灵鹫山麓澜沧江旁。今晚最热闹之处就是这“翠薇阁”了。这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道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厦上悬“千重风华”匾额。整个院落雍容华贵。后院则满架蔷薇,宝相,一带水池。池中有一亭,呼作“曲风亭”。这座院子修的颇为堂皇,可见院子主人也不一般。这便是了。此院主人正是段王宠姬芍妃。
      芍妃今日三十雅寿,段王早从月前着手办起,为的就是今夜的风光。宴会已过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房间内觥筹交错,言语畅欢,其乐融融。而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若再无甚节目助兴,这宴会还不如早早散了。
      正席上,段王爷举着酒卮,笑眯眯地看着右手边的紫衣妇女:“爱妃对今日的宴会可还满意?”
      夫人梳着牡丹头,发上斜插着一支金步摇,耳后还簪着一朵大红芍药,脸上轻施脂粉,风韵犹压席间女眷一头。她掩嘴轻笑道:“王爷操办自是极好的,妾很满意。”
      段王爷抚须而笑,目光停留在席间一位葱色衣袍的公子身上,开口:“誉儿,你可备下了礼与你庶母?”
      葱色衣袍的男子微微点头:“父王你是知道的,誉儿素来没甚好东西,今念着是阿母的雅寿,特遣了无忧献舞,还望阿母不要嫌弃。”
      芍妃笑声如银铃一般,道:“无忧也才将将被玖宫岭的英雄寻回,你叫她与我献舞,岂非不太人性?”
      “阿母说笑了。”那位公子面色和煦,“无忧既然担着苗南第一舞姬的名头,这么些年能代我尽孝也是好的。”
      段王爷听得此言,笑意更甚:这孩子可总算开窍了。
      想间宴会上乐曲骤然一变,听得琵琶四弦一声,倏地换为了《眼儿媚》。
      随着琵琶声缓缓响起,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在堂上那丝质的屏风后面。自那屏风后面款款走出两人。其中一人着宫婢装,她搀着另一名女子。女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松松的用一根白色丝绦系着。她身穿白色绮云罗制成的舞衣,裙上绣着枝叶葳蕤的丁香,衣上绣着振翅的仙鹤。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环中,衬得她气质出尘,如同落入凡世的仙子。只可惜这仙子虽美,这双眼却是盲的。
      这便是名满苗疆的舞姬无忧了。谁人不知当今世子段和誉把她看的比眼珠子还重,就像芍妃之于段老王爷,是以,无忧甚少在众人前露面,谁也不知道世子府邸上所传的“无忧之舞倾天下,苗疆之内技无双”是真是假。今日得以一见甚是难得,在座无人不心情激动,想亲眼见她一舞。
      婢子向主座俯身见礼后便款款退下。琵琶声一转,是《雪昙曲》。
      无忧的水袖随着曲声缓缓逶迤于地,竟有一丈长。前奏结束,水袖飞扬起来,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在无忧手中上下翻飞。时而徐徐如蝶,时而涛涛如潮。无忧就像那不慎落入凡尘的仙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藻出绿波……
      随着琵琶声越来越急,无忧旋转的也越来越快。衣袂翩然如花朵层层绽放,花瓣翩翩飞舞。所有人的情绪都达到最高点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飞旋的舞姬身上了。
      琵琶四弦一声,声如裂羽。无忧的舞步也随着琵琶的收声戛然而止,似卧非卧地半倚地面,舞衣缓缓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宛若卧在一朵雪昙花之中——
      一室寂静。
      弦声归于寂寥,那水袖也自控缓缓落地,那白衣舞姬鱼盘于地,宛若一株洁白的花蕾,纤弱而而美丽。室内静了片刻,高坐于殿上的芍妃带头,掌声先是如断续的雨珠般,随后则是排山倒海般,一殿都为之沸腾。
      段王爷的脸上笑意难绝,直道:“誉儿,这无忧当是孤家的人!如此妙人,誉儿可要好好待人家。”
      段和誉①正欲开口,那白衣舞姬却抢了话头,笑:“公子对妾甚好,只是妾素鄙贱,能得公子怜惜已是大幸,岂敢奢望登堂入室。”
      芍妃听闻更觉欣喜,便说:“姑娘前几日才被寻回,又劳姑娘进舞,实在过意不去——誉儿须得好好待人家才是。”
      “是,娘娘说的是,和誉谨记。”段和誉隔空见礼。
      段王爷见到此等场面颇为开怀,苍老的脸上团出红晕。
      语间,无忧被婢女领着坐到了段和誉的右侧,坐下的时候,两名婢女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说:“怪了,姑娘的手似是比以前粗糙些?”
      段和誉敛了笑意,说:“噤声!”
      两位婢子停止了交头接耳。

      “誉儿,不知将无忧救回的是哪几位英雄,可否为孤引见一下?”段王爷侧身询问。
      段和誉笑笑:“父王哪的话?在这大理岂有人不敢见您?我请他们前来就是了。”
      语罢,立刻有二等侍卫前去唤人。殿内众人似乎依然如前,可个个支棱着耳朵探听门外的动静,好第一时间瞧见这玖宫岭来的高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便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群人身上:带头的是位气质温和,深蓝发色的男子,年纪大约而立。若非如此,怕是奔放的少女们一早扑上去了。他身后跟着五人,其中那位黑发少年长了一张宛若天神的脸,已有把持不住的姑娘开始窃窃私语;黑发少年身边的是位姿容微次的蓝发少年,他散发出的禁欲气息早就将小姐少妇们勾的七荤八素了;队伍中最后一位少年则有着火焰般的头发,长相一般。再说队伍中的另外两位女孩子,绿衣姑娘形容尚小,还没长开,不过也能看出将来一定是一等一的美人;另一位蓝裙少女眉眼间尽是喜色,带的众人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是侧妃的寿宴,怕是这满屋男女老少都要为之疯狂了。
      “玖宫岭弋痕夕携徒儿与娘娘祝寿,祝娘娘千岁,福寿绵长。”
      弋痕夕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令满殿的少女春心荡漾。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弋痕夕!倘若他在年轻上几岁,我可能就要扑上去了!
      弋痕夕又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说完,千钧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上前,立刻有小幺儿接过并打开。躺在盒中的是件窄口瓷瓶,瓶身绘着青花。满堂宾客都有些错愕,这堂堂玖宫岭竟如此寒酸!
      千钧平静地说:“此乃大华女相展青宸亲手所烧的窄口青花瓷瓶,特以此祝娘娘千岁。”
      听闻此言,连老王爷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展青宸据说与大理宪宗有段渊源,这行人所送的莫非是与宪宗留下的的可相配为一对的青花瓷?芍妃自是知道这段过往,不动声色的收下瓷瓶,抬头望了一眼上前献礼的孩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顷刻间久违的恐惧感攀上了芍妃的心头,青花瓷脱手,险些摔成碎片——如果不是千钧眼明手快的话。
      段老王爷急忙问是何故。芍妃勉强笑道:“妾只是心悸了一下。不打紧的。”
      千钧抬头时,正对上芍妃的双眼,他不由得有些出神:这段王爷侧妃的眼睛竟与自己一样是罕见的蓝色!芍妃再次接过瓷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千钧,这一头的蓝发确然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再加上这眼睛的颜色,实在是像啊!
      芍妃环视殿内,那些心思各异的妻妾皆在饮酒食菜,或群聚或独处,没人露出半分不对。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段和誉身上,正看见盲眼无忧的一双素手向着桌子上的酒杯摸去。她心里恍惚记得无忧是不喝酒的啊?这个念头还模模糊糊没有成型,就又看到无忧放下了酒杯,摸起了旁边的一杯茶。
      无忧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不仅被芍妃看了个全,炽天殿一行人中还有一人也在默默关注着她。
      炽天殿众人此番来苗疆乃是听统领之命。大理国都白城周围的村庄在短短两年内失踪了上百口居民,仔细推敲一番,这村民失踪的开端居然要再往前数五载。本来大理王段氏已经遣派人手前去调查,可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期间也有人回归,但都状若痴傻,已失了神志。两年来大理白城人心惶惶,正是无从下手之际。世子段和誉发现这些人失踪大约与零有关,遂派人到玖宫岭寻求帮助。一月前,世子的信还未发出他家的无忧就被零掳走,段和誉大为火光,好在炽天殿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将无忧寻回。白城上下无一人不像吃了定心丸,想来那些失踪的人也能很快回来了吧。
      “誉儿,父王再予你半个月,可能完成这项任务?”
      果然,最终还是要提到这件事。段和誉放下银筷,无奈笑道:“父王这是为难儿臣了。仅靠这几位英雄,儿臣怕……”
      段老王爷斜睨着他,面色不渝:“那还要你何用?最迟一旬②之后,若查不出来什么,哼!”
      段和誉拱手称罪,不再争辩。他身旁的无忧借着布菜之机,低声与他说:“世子心急了。”段和誉夹起一片雪白的鱼肉,放在嘴里却味同嚼蜡。他不过是想彻查此事稍借白城九卫罢了,那老王爷居然对他忌讳至此!想来他一个不得宠的王子是如何坐上世子之位的,个中关窍想想就会令人发寒,倒也怪不得谁。
      高坐上的芍妃看着段和誉发白的指节,暗自得意。便于老王爷说:“既然誉儿说人手不够,不如将诤儿召回,助誉儿一臂之力,如何?”
      段和誉闻言脸上血色尽失,定睛看着老王爷,无忧空洞的双眸闪过一丝诧异。阶下立着的弋痕夕不失时机的拱手道:“不劳王爷费心,在下定会按时将结果与王爷呈上。”
      王爷被打断了思绪,心情不太美妙,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与自家儿子发难,只得道:“承大侠之言,那本王就坐等各位的好消息了!本王先饮此杯!”
      侍立四周的仆人立刻捧上酒具,将酒杯斟满。芍妃身边的婢子一一将酒杯递给众人。弋痕夕先饮尽杯中的酒,其余人紧随其后。千钧正欲饮时,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服。千钧四下望去,惊觉芍妃身边的那婢子小拇指的指甲上染了酒液!她在酒里放了什么?千钧举着酒杯,不知该如何处理。
      弋痕夕轻笑着拿过千钧手上的酒杯,对千钧说道:“你父亲说了不让你喝酒,做师傅的可要好好监督你。”说完他就将那杯酒又原封不动的放回托盘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婢子的动作,这里是苗疆,多虫蛊毒药,即便这人无心,也不得不防。
      段老王爷被弋痕夕拂了面子也不恼,又闲聊了几句,才将这偌大的宴席散了去。
      弋痕夕等人因着要随时与世子议事,遂被安排在高泉殿东厢,与段和誉同院。
      高泉殿虽是段和誉的住所,却不是党正的世子居所,乃是段和誉仍是小王子时的府邸。是以,这高泉殿委实简朴了点儿,简单粗暴到整个大殿外透出“我勉强还能住”的气息。但一进入东厢就是另一番天地,此处精致的就像是江南水乡的园林,诸多假山奇石林列其中,芸若充庭,槐风被宸③,颇为别致。这般才显出一个世子该有的气派,风闻还是因为无忧姑娘长居于此,世子才搜罗了那么多的好玩意儿。
      这个时辰东厢所有的灯都熄了,独世子寝殿还亮着灯。屋内,无忧正对着镜子描眉,她本该空洞的眼睛居然泛着正常人才有的光芒!
      “这面具时不时还要再添几笔,好麻烦啊。”似乎是举着的胳膊酸了,那人干脆将面具撕了下来,摊在桌子上,执笔细细描画。面具之下的那人柳眉杏眼天生翘唇,不是洛月却是何人?
      洛月看着镜中环胸而立的段和誉轻声笑道:“席上人的表情我都看过了,没有人神色不对。可你们王爷那侧妃居然要害我的朋友,不知世子作何解释?”
      段和誉面露倦色,捏了捏自己的四白,道:“我只关心无忧此刻在何处。”
      “急什么,还有十天呢。”洛月扫了一眼那张人皮面具,“世子大可放心,我用无忧这么些年,为的就是今日。若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岂不是叫我的线人心寒?只是我这样折腾,大理不免动上一动,届时还望世子不要加以干预。”
      段和誉侧头看她,良久才道:“随你。”

      ①段和誉:以历史上段正严(又名段和誉)为原型。据《滇考》记载,段正严“勤于政事”、“爱民用贤、思揽政权”,因此“故远方慕之,悉来贡献”。在《宋史》中,记载段和誉臣服于宋,遣使来朝,并受宋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
      《天龙八部》里的段誉也是以他为原型的。
      ②一旬:十天,每月有上中下三旬。
      ③芸若充庭,槐风被宸:芸香、杜若充满了庭院,槐树枫树覆盖着屋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彩云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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