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天下》虫小皮

3、再起风云 光阴苒冉，

　　光阴苒冉，时光飞梭。转眼间，韶华已经四岁了。

　　天刚微亮，雾水浓重。早莺婉转，清风习习。
　　将军府内那空旷的练武场内，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已经全神贯注在练武上面。
　　“出拳速度快点，不然你还没出拳敌人已经先出了！”
　　“力道大点...”
　　“动作不够标准，腿再抬高点......”
　　“对，就这样！”

　　只从一年前，韶华无意间发现在练武场里正在练武的郑荀，便被他高超的武艺给震慑住。她心念一动，于是她的课程里面便又多了习武这一项。

　　琴棋书画，这些对韶华来说都是易事，她本就秉性聪慧，练就一颗玲珑心，再加上她一番求进心，因此学得特别得心应手。但是，学武这事对身体瘦弱且毫无基础的她而言简直就是煎熬了。别看郑荀平时看起来一副平心和气的样子，但是这一到练武场便是铁面将军，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会半刻的放松。但是韶华毫不泄气，这“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路，她还是知道的。

　　韶华要练武，当然要从基本功练起。因此每天的打坐一个时辰对她来说便是家常便饭，最主要是首先得把身子锻炼得扎实点，把内劲给练好，从明劲专为暗劲，再把这内劲注入那拳法，剑法中，变成克敌的锋利不可挡的杀招。

　　烈日炎炎，虫鸣蝉叫，整个府邸如被烤炙的围炉，热得人心烦气躁，焉焉欲睡。韶华站在那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纳凉打坐。虽是躲在树荫下，但是一丝风也没有，就连树上的叶子似乎也受不了炙烈的阳光似的，失去绿的盎然无精打采的低垂着，一动也不动。韶华已经打坐了半个时辰，额头上面早已布满密密致致的汗珠，后背也被汗水给濡湿了，这该死的鬼天气！

　　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只见远处有一大约五六岁身着绿裙的小姑娘袅袅娜娜的朝着这大树下走来，旁边还有丫环紫英帮她撑着一把纸伞，她手上还捧着一碗消暑的甜品。她就是韶华的姐姐湘华，虽年纪小小但已初具美人的雏形。

　　走到大树下的时候，湘华便向仍眯着双眼打坐的韶华一阵嗤鼻打量。看到韶华那大汗淋漓的样子，湘华脸上神情更是轻蔑。恶意的扰动了一下手上捧着的那碗甜品，那香甜味便四处散逸了开去，湘华便在那大树下小口小口的品尝着那甜品。韶华继续专注于自己练功打坐上面，对于湘华恶意的示威目不斜视。这点小刺激对韶华来说不异于被小蚊子钉了一口，不痛也...不痒。

　　韶华对于湘华来说无异于是肉中钉，眼中刺。自从韶华跟自己一起学习那日开始，她就轻轻松松的把自己的风头给抢走了。下人们夸她懂礼仪，体贴温柔。夫子总会夸她聪明有灵性，作业认真不倦怠，若是男儿身的话必有一番成就。父亲夸其坚毅孝顺，知轻重懂进退，每次从外面带回的好玩的东西也总少不了韶华的一份。

　　原来她是府中宝，现在连一向疼她的娘亲也时不时苛责她。想到此，湘华的小嘴不由得扁了扁，口中那清甜入口的糖水似乎也有些走味。

　　韶华练武已有一年之久，除了打坐之外，还跟着她父亲学习呼吸吐纳的内功修习，因此相较之下，她要比一般人耳聪目明。虽然现在韶华是在凝神静气的打坐，但突然起了阵风，风吹动树叶哗哗响了一下。此后韶华便隐隐感觉上头有一轻巧的物件从大树上面晃悠悠的落下。

　　韶华悄悄仰起头，看到缠住虫子的细丝已被吹断，一只肥满的虫子正在缓缓的落下。韶华灵机一动，捉准时机张嘴向着那只虫子的方向用力吹了口气，那只虫子就不偏不倚的落到了本就离虫子掉落处不远的湘华的装着甜品的碗里。

　　湘华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韶华，看到韶华突然抬头那刻虽然心里有些诧异，但是却没有发觉碗里多了坨恶心的物件。而那一直侍候着湘华的丫环紫英，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时不时便互相斗气的两姐妹身上，许是热得受不了，正用自己宽大的袖子扇动纳凉。

　　湘华还是用那黑溜的双眼不停的打量着韶华，看到韶华的样子越是狼狈她就越是开心。舀了一勺糖水，那上面正有刚好有刚刚掉下的肥肥的虫子，湘华头仰得高高的，想要诱惑韶华似的缓缓往自己的口中送去。

　　韶华虽然面色平静，但是内心还是捣鼓得厉害。她忍了忍不让自己哧笑出声，这打坐一事可不能因此等小事而荒废了。小啜了一口糖水，湘华忍不住吐了出来，粉色的舌头吐了又吐。

　　味道怎么怪怪的，又苦又涩，还有什么黏黏的肥肥的东西？

　　湘华探究的眼光往那碗里看去，却是看到那被她咬去了半边身子的虫子。她控制不住的凄厉的尖叫了起来，把那喝了不到一半的糖水给打翻在地。
　　“紫英，快点回去，我要净口！”湘华生气的跺跺脚，便带着紫英扬长而去。紫英看着突然变得震怒的小主子，颤巍巍的撑开了纸伞，亦步亦趋的跟在了湘华身边。
　　“阿弥佗佛，善哉善哉！”韶华的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紫英，捉住没有呀？”湘华元气的声音在这宁谧的早上异常的清晰，她正蹲在池塘边看紫英忙碌的捉癞蛤蟆。
　　“等等，小姐，可别那么大声，会把癞蛤蟆给吓跑的。”紫英卷起衣袖，听从湘华的吩咐在池塘里给她捉癞蛤蟆。现在紫英浑身上下都溅漫了湿泥，狼狈不堪。幸亏时候还早，这院子里的人不多，紫英也不怕有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样。

　　搅和了半天，紫英咬咬牙只盼着赶快给捉住湘华想要的癞蛤蟆。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又不得不羡慕起翠绿。虽然翠绿居住的地方冷清朴素了点，但是这韶华可是个叫人省心的娃儿，哪像自己主子是个如此捣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即便有什么苦水紫英也只能自个吞咽。

　　至于这癞蛤蟆，当然是湘华用来恐吓韶华的。上次在大树上湘华本是想给韶华个下马威，谁知湘华反而吃了韶华的闷亏，害她吃了虫子的这件事在将军府传得沸沸扬扬的。这最要命的是，湘华自此也不敢跑到院子里那参天大树那里去纳凉，怕是哪天又中招，她可不想又中那种“狗屎”运。

　　经过一番苦斗，紫英终于捉住了一只癞蛤蟆。看到手中那活蹦乱跳的活物，紫英强忍住内心的恶心疙瘩，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入了木筒，然后再把木筒合上。而那边湘华在看到紫英捉住那有着斑驳花纹的癞蛤蟆的时候，早已因为害怕而站离得远远的。直到这紫英把癞蛤蟆放入木筒，她才轻轻抚平胸口那激烈的心跳，往紫英的方向靠了去。

　　韶华如同往常那样来到清静居。所谓清静居就是郑荀让他两女儿读书学习的地方，所以环境也就格外的清幽静谧。负责教导她们的刘夫子还未到，但这一向比刘夫子还要姗姗来迟的湘华竟然破天荒的捧着本书细细翻阅着。

　　韶华眼光回转，看到那似乎托着下巴认真看着书本的湘华。虽然湘华极力掩饰，但是她的眼珠不停的转来转去，神情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韶华微微一笑，便立刻心领神会，想是她的姐姐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整自己了。

　　韶华泰然自若的往自己的书桌走去。鸦雀无声的房内只有韶华细微的噔噔的脚步声。湘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根本无意于书本，眼睛的余光偷偷瞄向韶华的书桌。仅一个小小的动作，韶华便明白了自己的书桌内里定有番乾坤。韶华装作毫不知情的在自己书桌面前优雅的坐下，她的整个身子把书桌的内里结结实实的全挡住了。

　　韶华拿起书本假装专心于上面。湘华看韶华尚未发现自己命紫英放入书桌内的癞蛤蟆，略微有些失望。韶华用书本把湘华探究的视线给挡住了，然后把头低下，通过桌面上的小孔往里望去，却是发现自己书桌内放着只丑陋的癞蛤蟆。癞蛤蟆的一只腿被细绳绑住，所以即便它上窜下跳，还是逃脱不得。韶华抬眼微微一笑，老态龙钟的刘夫子已经慢慢踱进了清静居。

　　时间缓缓的逝去，湘华看这韶华久久不探手入书桌内，那便吓唬不到她，神色不由得变得焦急起来。刘夫子虽是在摇头晃脑的在给那两姐妹讲解着课文，但是他人老，眼睛可不含糊。看到湘华从上课开始便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便来了气，于是刘夫子摸了摸自己的花白胡子，把湘华叫了起来回答他的问题。

　　韶华眼见机不可失，立刻把手伸入书桌内，用自己的指甲切断了细线。趁着刘夫子把注意力放到湘华身上的时候，韶华镇定自如拎起那细线把那癞蛤蟆扔进了湘华的书桌内。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在湘华绞尽脑汁背着《论语》学而篇的原文的时候，她书桌内已经失去束缚的癞蛤蟆终于极力的蹦向自由。咻地一声，癞蛤蟆已经攀在了湘华的身上，鼓着两只大眼瞪着湘华。顿时一声凄惨的尖叫响彻整个清静居，就连安憩在清静居屋檐上的鸟雀也被这尖叫声惊走了不少。

　　“癞蛤蟆……”湘华赶紧把黏在她身上的活物拂了开去。可怜的癞蛤蟆被湘华用力一拂，顿时晕头转向，但好在它够镇定，于是它在空中轻轻借力一跃，啪嗒一声它粘湿的身子贴在了刘夫子那饱经沧桑干枯的脸上。

　　最后，湘华被刘夫子“请”出了清静居。由于刘夫子本来对湘华懒散的学习态度就不满，再加上刚刚那一辙事，无疑更是激怒了刘夫子，于是他便一状告到了郑荀那里。可怜的湘华被郑荀禁足了几天，关在房里面壁思过。于是这韶华便有了几日真正清静的日子好过，看到隔壁那空旷的桌子，韶华不禁粲然一笑。

　　韶华舒心的日子在文裕十五年冬终结。冷风飒飒，而文朝的天空也风云诡变！

　　文裕十五年冬，十年前被郑荀大败的西盛军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又开始频频进犯文朝。西盛虽然领土广阔，但是由于其境内大半土地均是荒漠和高山，而且气候恶劣，即便西盛国王多么励精图治，国内的生活还是得不到实质的改善。所以这百年来西盛国的统治者一直意图染指文朝这个有着温润气候，肥沃土地的国家。

　　如今，十年一过，西盛又开始蠢蠢欲动，在文朝的边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一时之间，在文朝边境居住的平民人心惶惶，大量逃窜回中原地区。因为西盛国人高大魁梧，骁勇善战，性情粗暴，虽西盛国并不富裕，但其超强军事战斗力也成为文朝安定的一大隐患。于是，为了安定民心，镇压住西盛军那猖獗的掠杀，文裕帝便有意要求当年在文朝和西盛边境大败二十万西盛军的郑荀大将军重新驻守边疆，一树文朝军队在平民百姓中的威望，吓退那些凶残成性的西盛军。

　　而这年韶华已经五岁，湘华七岁了。在上课时听到刘夫子提起当今朝廷的局势，韶华眉峰骤拢，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目前安定的生活只怕要发生变化了。

　　果不其然，韶华刚前头刚刚上完课，后头周总管便候在清静居外面带韶华去见她的父亲。湘华以为郑荀又带什么好玩的东西给韶华，却不给自己，也吵闹着要去。但在刘夫子横眉竖目的注视下，她终于再也不敢胡闹，嘟了嘟小嘴放开了周总管的衣袖。

　　周总管打开了书房大门，韶华一个蹦跳走了进去。郑荀正在按住太阳穴，表情有些阴沉，似乎在为什么伤脑筋。

　　“爹，我来了！你找韶华有事吗？”韶华的声音异常清甜，在郑荀听来非常受用。
　　“韶华，乖！来，爹爹抱一下！”郑荀的脸上挤出了笑容，却是有丝苦涩。
　　韶华乖乖的爬到了郑荀的大腿上坐着，撒娇似的扁了扁嘴：“爹找韶华来可为何事？”

　　郑荀清了清喉咙，虽然心内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开门见山的对着韶华说道：“韶华，爹爹知道你很懂事，所以便把事情的实情告诉你吧。过两天圣旨到的时候，你和你娘便要进宫，在皇宫里住上那么一段时间。现在边境不安稳，爹爹又要重新驻守边疆了。待到爹爹把那有豺狼野心的西盛军都赶跑后，爹爹才能回来。待会回去后，你把这事也告诉你母亲吧。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明后两日，你也不用去清静居上课了，好好休息下，在皇宫里可别任性了，要乖乖听你母亲的话！”说完，郑荀轻拍了一下韶华细嫩的脸蛋。

　　“那…我和娘亲会在皇宫住多久呀？”韶华有些吞吐的问道。
　　“多久？”郑荀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多久，爹也还不知道，但是爹会赶快把那西盛军打败的！”
　　“那大娘和姐姐呢？”韶华眼神如炬的望向郑荀。
　　“你...大娘和姐姐...会...跟着爹爹一起去边疆！”说到后来，郑荀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小了，眼神闪闪烁烁却是不敢看向韶华。他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烫，是惭愧，也是内疚。两者选其一，他也只能如此。

　　韶华顿时心下一片清亮。刘夫子上课时候提到过的：皇上将兵权转交到重臣手中时，但是为了以防他有造反的可能便要那臣子的亲人作为质子居住在皇宫，直到那兵权重新被转交出去。

　　现在很显然的，韶华和她娘亲都是作为质子而进宫的，虽然她心知肚明这郑荀如此忠诚是断然不会起兵造反的，虽然她知道自己和娘亲在郑荀心中是属于次等位置，但是在那赤裸裸的事实面前，她还是不免心痛了一下，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娘亲！

　　“韶华，爹爹对不起你！但是爹爹实在…也是没办法！进宫之后，你跟你娘事事要小心，多听少说话，不要管闲事，不要把是非惹上身！”郑荀苦口婆心的说道。
　　“在皇宫那种地方，是非不惹它。它就不会上身了吗？”韶华眼光忽地变得冰冷彻骨。郑荀胸一滞，表情有些颓然无力。

　　韶华蹭的跳下了大腿，回头对着郑荀，冷声道：“爹，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会告诉母亲的。要是没事的话，我先回悠然小居了。”
　　“等…等……”郑荀拉长声音，一把拉住了急欲离开的韶华：“爹还有些东西要赠予你！”
　　韶华转过身，眼睛闪烁不定的看着郑荀。
　　郑荀从怀里逃出块金灿灿的牌子，那牌子刻着精细的龙腾图纹，中间还刻着个镶金大字“文”。

　　“这块是免死金牌！十年前爹爹大败西盛军，立下显赫军功，那时皇上龙心大悦，便赏赐了这块牌子给我。爹…真的没什么可赠送给你的，只有这块牌子将来对你们在宫中也许有点用处。这块金牌可让当今皇上赦免死罪一次，所以你要擅用，斟酌着用，也要好好保管，切勿遗失！”说罢，郑荀把金牌塞到了韶华的手中：“现在收好来吧！其它的也只能靠你自己。为父知道你聪明，你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韶华眸光一动，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掩去了眼里一抹未名的情绪。
　　看到韶华乖乖的把免死金牌收好了，郑荀不禁露出宽慰的一笑。他接着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早已整理好的包裹，递到韶华手上。
　　“这里面装着两本当你爹爹修习武艺的书！这会儿爹爹也用不着了，就把它赠给你吧！你有慧根，学习武艺又专心，可是为父至今为止最满意的弟子了。以后，爹爹不能再教你了，以你的聪明，你自己定能领悟其中的精妙之处，将来在宫中多了门武功伴身，也让为父的稍微安心点！”

　　韶华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包袱，突然便头也不回的往悠然小居的方向狂奔而去。冬季的冷风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格外的刺痛。韶华的裙角迎风飞扬，身上佩戴的铃铛叮当叮当作响。

　　她不明白胸臆中的窒闷是从何而来，那寒风仿如吹入她心中，使得她的心不规律的抽痛着。

　　明明告诉自己不在乎的，她一点也不在乎的！原来还是会在乎，还是会心痛，原来她还是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了父亲，生平第一次的父亲！

　　回到悠然小居，一路风风火火的往娘亲的房间跑去。终于来到了那房间的门前，韶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密汗，那包裹仍紧紧捧在手上。

　　她的娘亲正坐在暖坑上绣着锦帕，神情安详温柔，动作细致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