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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部分 第9节 将他在窗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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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后来想想也无妨,想知道什么直接问阿英就好了,可是一路都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行至合肥,刚过了七月十五。晚上打开窗户,看着依然丰满的明月。阿英心情甚好,吹着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曲子。
“这是什么曲子?”
“是安魂。在我们那里今天是鬼节。”
“喔,就是和咱们清明节一样是吗?”
“不大一样。”他想了想,“也差不多。”
可是他的笛音里并不哀伤。鬼节,我忽然想到了师父。
“你爹……”我顿了顿。“我是说你说的那个墨安师叔,是什么人?”
阿英诧异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在思索什么。
“阿英?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听说我娘和他是两厢不愿,大概是师公的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你师公是你外公吗?”
“不是,我娘是师公捡来的孩子。”
“喔。”
“师兄,如果换做是你呢?如果师公让你娶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会娶吗?”
“师公估计不会。我娶了妻,谁陪他疯呢。”说起师公,我不由扬起了嘴角。
“那你自己呢,有喜欢的人吗?”
我叹了口气,“我一直住在山上,又不认得什么人。只有个小红姐,还被五郎娶走了。除了乔环姑娘,一个都不认识了。”顿了顿,“不过乔环姑娘人倒是很好,和她父亲完全不是一个性子。”
“那你喜欢乔环姑娘吗?”
喜欢是什么呢?不对,话题跑远了。
“阿英,我其实是想到我师父了。听乔医仙的意思,我师父出手救过你,和墨安师叔交情很深?”
我坐在窗口,月光很澄澈。阿英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每时每刻身上都很难受,疼得我死去活来。那时候我以为人活着就是这个样子的。很多师叔师伯都救过我,甚至分不清哪个是谁。”
“可是你是昭元六年生的,那时候我师父好像已经不在了。在我的记忆里从没见过师父,也没有经历过师父离世。大概我到清明山的时候师父就已经不在了。应该是昭和三年的事吧。”
“你师父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呢?”
“我不知道。我问过师公一次,他只是说他更喜欢外面的世界不愿意回来,到死都不愿意回来,其它都没说,我就没再问过。”
“师兄,如果……如果你发现你师父是被人害死的,会报仇吗?”
“会。不共戴天。”
阿英不吭气了。
“我无父无母,师公和师父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阿英还是沉默。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阿英?”
“恩。”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回清明山了。”
“等找到师公我们就回去。”
“他老人家可能已经去其它地方了,不在钱塘。”
“我们来的这一路走得慢。等到十月初如果还找不到,就先回去,赶在天冷前回到清明山。”
“好。”
那天夜里,阿英呜呜哝哝说了句话。我感觉他是清醒的,并不是梦话。
“什么?”
“师兄,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我笑了笑。
赶在八月十五前,我们到了钱塘。这里人山人海,都是来观潮的。
我和阿英寻了个安静的民宅租下间屋子,便在城中四处大厅师公消息。
到了钱塘我才明白,阿英以前的家应该离此处很近。当地人说话虽没有阿英那么软,但听上去很相近。阿英和他们交流起来比我省力多了。
但当我提及此事时,他却没有丝毫兴奋,也完全没有提出想回家看看之类的。倒是献宝一样,变着花样的给我准备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我其实不大能吃得惯,该甜的咸,该咸的甜,淡得什么味道都没有,分量也很小。
我开玩笑道:“难怪你以前在家不长个子。到了清明山才终于吃饱饭了吧。”
八月十五这天,阿英坚持要和我一起到湖边赏月。
“湖边就不去了,咱们在院子里看看就好了。”
但是阿英很坚持,而且到下午时分还活蹦乱跳的样子。我拗不过他,便带他去了。
那天天气格外好,夕阳的余晖洒在远山和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湖周围栽了许多桂花树,清秋的味道,让我想起清阳镇的月老庙和那些红签。
阿英兴致勃勃地买了一些莲蓬和菱角剥起来。我有点嫌麻烦,只是一口一口品着的桂花醪。不得不说这是钱塘对我最大的诱惑了。阿英的手很灵巧,我想起了小瑶居窗户上的剪纸,以及烛光里那双手上飞动的剪刀。
阿英把白白嫩嫩的菱角肉凑到了我嘴边。这举动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着我,眼睛映着波光,星星闪动;面颊上落了些余晖,沉沉的醉红。钱塘这里的人肤色都偏白,即使如此,阿英的肤色仍然有种出众的剔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说道:“你自己吃吧,怪麻烦的。”
“你尝尝。”
我举手接过嘴边的菱角肉放到了嘴里,有一股清香。
“没什么味,还是你自己吃吧。”
他好像有些失望。我却没有再着急喝桂花醪,而是由着口中的味道慢慢消散。这里的人,生活倒真是雅致。
天色暗下后,金黄的明月升起。
阿英掰了半块月饼给我。
这里的人做的月饼很小,我一口就能吃下一个。阿英也是有趣,还要掰开来吃。我没有管他,随手接过塞进嘴里。若然不出所料……咸的。
看阿英吃得很香,我忽然感觉这些年跟着我吃饭,是委屈他了。从不知他原来是这个口味。于是仔细品了品口中的滋味。好像有椒盐、芝麻、花生。以后回去再做点心的时候记得给他做个这种馅好了。
空中绽放了几个礼花,人群热闹了起来。
“快看。”
我回头喊了阿英一声,却看他冲我强挤了个笑容,额角已经有汗珠滚下了。
我靠到他身边,从背后揽住他腋下,轻声说:“我们回去。”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摇摇头,说:“我还行,我们再呆一会儿吧。”
我不管他废话,把他拉了起来,揽在怀里挤出了人群。他的头靠在我脸侧,头发有股清清的挂花味儿。原来阿英已经长这么高了。
他脚下越来越虚,我干脆把他背了起来,心想这小子干嘛长得这么快。
他环在我胸前的手越来越紧,相互环扣在一起,指头紧紧掐在小臂上。我知道他已经开始疼了。加快脚步回到住处,他已经浑身被汗浸透,我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把他扔到床上,剥下湿衣服,回身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件。
“阿英?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来换件衣服。”
阿英面色惨白,手紧紧着我的胳膊。
“一会儿又湿了。”
“那也得穿上,已经入秋了,会着凉。”
阿英拉了拉我,一把抱住我的腰,把头埋在我肚子上。“师兄……”
我只得把衣服给他披上,陪他在床上躺了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的手往上挪了挪,大概摸到了背心。然后便来扯我的衣带。
“没事,只是背心湿了,我就不换了。”
阿英却很倔强,有点小孩子脾气一样扯开了我的衣服。如果不是看他额头豆大的汗珠和苍白的嘴唇,我很怀疑他到底难不难受。
但是他毕竟是这副痛苦的模样,我也不想和他较真,任由他脱去了我的上衣。然后一块冷玉贴了上来,环住了我,我浑身一个激灵。他的头发已经松散了头紧紧抵在我肩头。我拉过被子给他,不,给我们盖上。拉蹭间盖在他身上的单衣不知去了哪里,我的手就直接放在他的背上。
忽然间,我觉得手掌很烫,脸也烧了起来。阿英的喘息很重,偶尔会动一下头。而此刻我却一动也动不了,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默默背诵病杂集。
等把病杂集背完第三遍还是第四遍,我才留意到阿英的气息已经平缓下来。他睡去了。
周身的大汗使被窝中湿热,我起身烧了些水,帮阿英擦洗完毕后为他换上了干净衣衫。因为施针时要避风,阿英睡在房内靠里的床上,我的床挨着窗子。此刻被褥都湿了,我将他轻轻抱起。
阿英就这样乖乖蜷在我怀里,恍惚间我想起那年师父生祭,抱他去洗刷时的情景。谁想到一只小脏猴,冲破泥壳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玉琢的人。
将他在窗前的床铺轻轻放下,拉过被子盖好,看到温柔的月光洒在他干净的脸上。那张脸此刻十分苍白,苍白得让人心疼。
鬼使神差,我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他的头向我的手靠来,迎合着我的动作。
一惊,我急忙收回手,走到院落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