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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部分 第6节 寒冬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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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到了师公的房间,告诉阿英如果晚上睡得不安稳就捶捶墙,我能听到。
自上次耽误了阿英的病情后,我的愧疚之心一直没能纾解,总想怎么补偿。结果鬼使神差地对他说了师公对我说过的话。
话一出口,我才明白师公的心情。
大概师公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了,可他现在在哪疯呢?
每天睡前我都会给阿英熬一碗舒梦散,阿英也不多问,我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可是行针时,再看到那冰冷白玉一样的肌肤,忽然想到了那个梦,想到夜里惊醒时的情形,我心里还是有些慌乱的,怎么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恩……阿英,这个有段时间了吗?”我试图岔开自己的思路,指了指他肋侧的白痕。我记得一开始是没有的。阿英的皮肤很好,伤口都愈合很快,也没留下什么疤痕,就像一块光洁无瑕的美玉。
“恩,腿上也有。”
卷起裤腿,仔细看了看他膝窝侧和腿根外侧的白痕。
“应该是皮肤跟不上骨骼的生长速度,拉出来的痕迹。”
阿英的生长速度确实超过常人,一年时间已经长得像个十一、二岁出头的孩子了。
“我师公说我生来经脉闭塞,本来活不下来。后来勉强活下来了,也长不大,永远是孩童的身形。”
“你师公?”阿英头一次说起自己的身世。
“恩,我师公叫林行知,是清明散人的师弟。”
“那就是我师叔公了。”
阿英点点头。
我缓缓下针。扎过三百多遍的套路,已经烂熟于心。
“你师公很疼你吧?一定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把你救活。”
阿英没有答话,后来缓缓地说:“三师叔很疼我,一意孤行要救我。不然我应该早就去投胎了。说不定现在也长这么大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如何接话。
“师公说我上辈子做了很多孽,所以要今生要受罪还债。”
我嗤笑了一下。师公常跟我说管他上辈子下辈子,当下活得逍遥快活就好。看来他们师兄弟的脾气还真不像。
阿英看着我,“师兄,你相信有来生吗?”
阿英看人的时候总是那么专注,乌黑的眼睛看不到底一样。以前只是觉得这孩子过于认真,现在却觉得这眼神看得人有些手足无措。
“可能有吧,那我是不是也得积德行善了。”
“那来生师兄想过什么日子?”
我感觉这孩子真的是不正常,问题越来越可笑。“我这辈子都还没怎么过,就问我下辈子。想做的事今生去做了就是,干嘛留到来生。来生的山山水水和这辈子还一样吗?来生万一变成后山的猴子怎么办。”
又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师公的徒孙,能见到师父一面就更好了。”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你真正的师弟,和你一同长大。”
我的手冷不丁还是抖了一下。笑道:“怎么,你没有师兄弟吗?”
“有,但是他们都没有你好。”
针已经全扎完,我摸了一把他的脑瓜。“傻样吧。也不知道你在家是怎么野的。都跟在这儿一样老实,谁都会喜欢你的。”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想到一年来阿英的乖巧懂事,说到最后反而有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师公是个闹腾鬼,和师公一起生活的日子总是提心吊胆,好像下一刻永远难以预料。但是阿英很温顺,话虽不多,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让人觉得这屋里充满了生气。师公不在的日子,如果再没有阿英,日子也太清冷了。
阿英一身的银针,看着我,“师兄是说喜欢我吗?”
“恩。”
阿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睛中闪烁着光彩。那神情有些眼熟,一时间让我有些晃神。
“怎么,你在家是不是特别胡闹?”我动手取针。
“不是。大家都讨厌我,可能因为我爹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过我娘应该是挺后悔生我的。”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三师叔说,你是‘墨安师兄的骨血’……恩……你有个师伯叫墨安吗?”
阿英看着我,慢慢摇摇头。“师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不知道呢,先把你的伤治好。”
“我的伤不好治。”
“师公说三五年,三五年应该就能好,不要担心。”
“把我治好之后呢?”
“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开心了就出去走走看看吧。或者……回南阳那个破庙看看。”以前我从未想过回南阳,可能是听阿英说起自己的父母,再加上前几天的梦,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看他沉默中略有歉疚,感觉他对我的身世真是比我还敏感。“你呢?”
“我……”阿英顿了顿,好像说不下去了。最后笑了笑,“听说南阳附近风景很好啊。师兄带我一起去看看?”
“好啊。”我随口就答应了。
除夕这天,我在厨房准备好饺子馅拿到房中。刚跨进门,却看见阿英披着裘袄正拿着剪子,左转右转灵巧地在剪红纸。见我进来,抬头冲我一笑,三两下结束手中的活计,展开来一看,却是一枝腊梅。
“你手还真巧的。”我接过来看了看。
喝了些酒,晚饭过后我靠着衣橱打盹,眯缝着眼睛,看阿英坐在桌前灯烛下,手中的剪子又飞舞起来。寒冬时节,他没有怎么束发,只是随意在脑后松松一绑。一些头发已经俏皮地滑了出来,垂在脸侧,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一会儿会抬头看我一眼,冲我微微笑一下,我便懒懒地扬扬嘴角。时光慢慢流动,一室都是温暖。
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那件熟悉的小房中。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侧头一看,阿英在另一个粽子里沉睡,脑袋歪歪靠在我肩头。
细细看了看他的神情,我确信他是睡踏实了。师公的《病杂集》果然厉害,舒梦散药效不错。
我起来套上外衣,发现窗户上贴着一簇红色的腊梅。回头看了一眼阿英的睡脸,果然还是个孩子。
开春之后,阿英出房走动的时间变多了,也活泼了一些。我心里对他虽亲近了很多,但师公专程交代的事,尽管不理解,仍然听从。我每日到玉英阁练剑,也从不去看阿英练功。有时隔着院墙,能听到悠扬的笛声,低沉婉转,缓缓飘来,围绕周身,好像和我同招递剑,也好像和我对立拆招。我还是更喜欢用白驹,练“青萍掠影”。但在玉英阁的院中始终没有找到那枚羊脂玉佩。
阿英的病情发作时越来越缓。这年八月十五,我们居然还勉强一起赏了会儿月。阿英现在已经不会再抓伤自己,也不再咬我肩头的衣服,只是用额头抵在我胸口,双手死死拽着我背后的衣裳。阿英长壮实了一些,我能感觉到他发作时臂膀脖颈上青筋爆起。他不再乱扑腾,我也不必用双臂捆住他的胳膊了,只是轻轻揽过他,拍扶着后背。
最后他脱了力昏睡过去,我不像之前那样疲惫。安置好他,独自在小瑶居的庭院中坐下,斟了杯酒。师公啊师公,我已经快把你书房的书看完了。
不过我现在不会再纵容自己随着性子乱来。喝了一壶便回师公房中睡下。明日还要早起为阿英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