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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部分 第5节 师父穿得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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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说那支笛子是在货郎担上随手买的,八郎玩了几天就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距年节还有十来天,商铺已经开始准备年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似乎这次真的是着了凉,身上提不起力气,也没有心思多转,打听来打听去,终于寻到一个门面不能再小的齐音斋。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矮胖老头,三言两语就试探出我五音不通。
“那您是……”
“买给我弟弟玩的。”
老板会意,拿出三支,讲了讲区别。我听完之后,只知道分别是青、黄、黑色,短、中、长而已,依次贵些。以我的风格,自然是选小巧的,青色也爽快。但想到抚云,又想选适中的。最后脑海中闪过阿英乌黑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还有系在羊脂玉佩上黑绳。
于是我买了那支有大半个胳膊长的黑笛,粗布一卷,一手拿着裹在斗篷中,冒着风雪上山。大概是腿上乏力,脚程比平时慢了很多,待遥遥看到清明居,天已经一片晦暗。
我松了口气。没有带灯笼,倘若再慢几步,这样的风雪天,可就难走了。这么想着,腿上反而更沉重了。走近几步,看到门口居然点着红灯笼。
师公回来了!我迈开步子跑了过去,推门而入,一路奔到小瑶居。
“师公!师公!”
师公房中却空无一人。我不死心,又跑向玉英阁。风雪无情地摇落着,像腊梅的香味,那么冷。
“师兄……”
阿英显然被我的动静吓到了。
“师公呢?师公回来了吗?”
阿英摇摇头。
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屋去,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烛光照得屋子里暖暖的,阿英接过黑笛仔细摩挲,呜呜吹了几个音,好像并不熟悉。我随手摸了摸他的头,“自己玩吧。”起身向厨房走去。
“师兄,你坐下休息吧,我去。”
我摁下他,“明天十五,你老实一点。”
以前着了凉师公总会帮我煮一碗浓浓的姜汤。本来自己想弄一碗,却发现炉灶里生着小火,锅里的粥温滚。阿英喜欢在粥里放些肉和菜,再加些盐。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口味。粥么,开心了放些糖不开心就些咸菜就好。不过我从未和阿英说过这些。
犯了懒,舀了一大盆粥,拿了几个馒头夹了些咸菜就回屋去了。吃完饭整个人就有些昏昏沉沉,阿英收拾碗筷,出了屋子,都没有什么气力去阻止了。
我的房间虽小,地上却铺的是厚厚的软席。无论冬夏,总是那个温度。现在又放上坐垫,就一点都不显得凉了。我背靠在衣橱上,伸了伸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时候也总是这样懒洋洋吃完饭就打盹,师公还说我是属猪的。
阿英好像进来同我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坐在一旁鼓捣笛子去了。我开始后悔送他这样一个会响的东西,直到后来,一直曲子缓缓流入耳中,那样舒适。仿佛一切都像流水一样,缓缓地淌过。
电闪雷鸣间,我回到了一间破庙,外面是瓢泼的大雨。我无路可去,只得急急躲了进去。庙中有个挂满蛛网尘埃的神尊。师公说过,这些个神尊,天天就会骗吃骗喝。我于是没有什么畏惧,爬了上去和他瞪起眼来。
原来是月老啊。和清阳镇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清阳镇的月老庙香火很旺,陪五郎去过一次。五郎说月老庙里有许多漂亮姑娘,年轻人又喜欢到这里来看姑娘,所以月老的买卖才能做成。不过清阳镇的月老庙外有一个垂满红签的大桂树,这里却除了衰败,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雨变得更大了,雷鸣间我有些无助。衣服似乎穿薄了,有点冷。我在庙中转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些什么东西生堆火。
一切就绪,我却怎么都擦不亮火折。我冷得手开始颤抖,鼓足腮帮子使劲吹着火折子那点星微的亮光。庙外传来脚步声。抬头,满头白发的师公站在我面前。
“师公,师公!”
师公看着我,却不向前走一步。
“师公,我冷。”
我一步都迈不开,整个人向前扑去,匍匐在地,拼命伸手去抓。
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一把把我抱了起来。我定睛一看,是那双好看的眉眼。
“师父……”
师父和画中一样的装扮,把我放在一个火堆旁,握着我的手让我入睡。
好像在什么中下沉下去,沉了很久很久。慢慢的,身上黏腻。
“师父,我有些热。”
师父却把他的外衣脱了下来,盖在我身上。
师父穿得原本就很淡薄,此刻只剩一件雪白的内衣,映衬得他人更白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我看着他的脸,想,他的眉毛怎么会这么长这么好看。
但我实在是热得难受,像整个人跌入火坑一样。我挣扎着想把身上的衣服拿开,师父却一把抱住了我,让我不要再挣动。
师父的身体像一尊冷玉,硬硬的,清凉中带着些温润。憋在身上的燥热慢慢散去,终于又闭上了眼睛。
在师父怀里,我好像沉沉睡去,却又在漆黑一片的夜里行走,奔跑,怎么都不是尽头。
终于,远远看到一盏红灯笼。终于回家了啊,我想,急忙迈了进门,一路跑到玉英阁。玉英阁空无一人,地板上卧着一只通体洁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转头看了我一眼,乌黑的眼珠中满是期盼夹着一分胆怯,有种莫名地熟悉。我走过去抱起它,它顺从地在我怀里拱了拱。
恍惚间我回到那个破庙,庙外大雪纷飞。
在庙中不知坐了多久,感到有点口渴,我舔了舔嘴唇,一股血腥味直冲头顶。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扣在大钟里敲了几十下,满脑子嗡嗡,头痛欲裂,目眩不已。
定了定神,屋里有些烛光。夜里。
我盖着被子,被子里却似乎……
阿英伏在我身上,紧紧抱着我,脑袋埋在我肩上。我想推下他,才发现自己四肢酸痛,几乎动惮不得,而且……而且我俩似乎都没有穿上衣。
这样的肌肤相亲,我感觉面颊烧了起来,恍惚间想到梦里的情景。扳开阿英的脸,发现他面色惨白,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已被咬得血迹斑斑。
糟了。
我把了把他的脉,起身披衣。取过银针稳稳刺下。
第二天一早便把他扔进澡桶里泡着,拎出来擦干又扔进被窝。
三日后,他在夜里醒来。我感觉他的头在我怀里动了动,头发蹭得我的下巴很痒。
“师兄……”他的声音是沙哑的。
“喝水吗?等下。”我爬起来将茶壶放在一旁小灶上,屋里很静,能听到柴火噼啪的声音。
阿英的目光有些乏,却盯着我。我看了看身上的衣衫,想起来师公总是嫌弃我穿着外衣上床睡觉弄脏床铺的事。想不到这小子的讲究也这么多。
“我新换的衣衫,干净着呢。”
阿英没有吭气,闭上了眼睛。
我想说点什么。其实我心里很愧疚,毕竟是因为自己任性才着了凉,发烧昏睡过去,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事,害阿英那么痛苦。
“咳咳……阿英……”
“你还没好吗?”
我愣了愣,心下很不是滋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没什么事。你……”
“我也没事,师兄。每次都一样,过去了就好了。”他微微笑了笑,有丝倦意,长眉舒展开。
我倒了些水,扶他靠在我怀里,慢慢喂他喝。喝完后他又睡下了。我把了把脉,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帮他掖了掖被子,转身要走。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轻轻问道:“师兄,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我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一旁的凳子,在他床头坐下。
“嫌灯亮吗?”
他摇了摇头,却仍然抓着我的手。
这样我只得弓着腰,这个姿势我很难受。
我轻轻拍了拍他抓着我的手,示意他松开。
“我不走,你快睡吧。”
他看着我,眼神中有种我读不出的味道,轻轻松开了手。“师兄,我没事,你回去睡吧。”
后来我坐在桌前看书,他睡着了,梦中又开始呓语。
除了他每次病情发作,我只有他初来的几天看过他睡觉。因此,在我的印象中,他睡着时总是痛苦的。现下脉象平稳,按理说终于能安稳一眠,却看看两个长长的眉毛紧紧锁在了一起,整个人还会不时挣动。
大概又梦到血雨腥风的夜晚了吧。我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师公哄我睡觉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