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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部分 第4节 轻轻展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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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师公是上哪里买茶了。
等到这年师父生祭,我很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很思念师公。一早在玉英阁烧了纸钱,就下山买菜。阿英这一年里居然蹿高了快两头,脸也拉长了一些,声音变得闷闷的。
等在玉英阁摆好火锅,我居然鬼使神差的摆了三副碗筷。阿英顺从地坐在一旁没有吭气,看我盯着翻滚的沸汤发呆。
直到阿英帮我夹了一筷肉放到碗里,我才回过神来,怔怔看着他。
他额前的头发也长长了,全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面颊。阿英畏寒,披着清明居最厚的裘袄,就是他来的时候披的那件。
“师兄,吃饭吧。”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你是昭和六年生的?”
阿英点了点头。
“今年是……”
“十四。”
阿英刚来时看上去只有八九岁,我以为他在说笑。但现下他生长得极快。大概和师父说的“先天不足”有关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生日?”
“今天。”
我吃了一惊。
“好巧,今天是……哎,那就一起过啦,权当这顿是给你庆生。”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英在吃药,我不准他喝酒,他只得喝了梅子茶。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随口问道。
阿英眼睛亮了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心里是有什么念想的。“别扭扭捏捏的,想要什么就说。”
阿英还是没有吭气,只是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呜呜哝哝说了句听不懂的话,让我想起他唱的那些软软的民歌。
我忽然想起来五郎有一次不知上哪弄了一支笛子说给八郎玩,阿英居然随手吹了曲什么,还挺好听。我不懂音律,也不懂欣赏,当时没放心上,现在想来不如抢过来送给阿英。
“你说什么?”
“我问师兄是什么时候生辰?”
“我不知道。我是捡来的,哪里有生辰。”不过一想,难道师父不是师公捡来的吗?
五郎说很多被父母迫于生计而遗弃的孩子襁褓里都会放点什么,写上生辰八字和姓名。听说生辰八字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决定了一生的命格,娶妻丧葬都要看。那像我这种不知道生辰八字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阿英沉默不语,我忽然感觉自己随口这个回答不大合适。他好像比我更介意。
“师公说捡到我的时候是春天,我已经有几个月了,那我应当也是冬天生的。就凑个巧好了,阿英你把你的生辰借我用用,咱们凑一天。”
我和师父是一天生辰的话,师公是不是也会开心一些?
我不知道师父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每当我努力在向自己臆想中的他靠近时,师公从不阻拦。五郎说他大哥死的时候他娘嚎啕大哭,哭晕了过去醒来继续,三天三夜,直到把眼泪哭干了。然后一夜间白了半个头。不知师公刚得知师父死讯时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把哭晕的他扶到床上。
阿英对我来说,毕竟是中途走进来的人,与师公和师父相比,少了很多命魂深处的牵扯。他不像五郎那么爽朗,沉默中似乎有些敏感。在我当大哥的膨胀欲得以满足以及新鲜感过后,慢慢冷静了很多。毕竟他的到来使我规律的生活第一次出现变数,而自己的身世却又怎么都不愿意说清楚。再加上师公对他的厌恶和提防,不得不让我对他多留了一份心思。这份心思并不阻碍我一心一意想要治好他的伤,却除此之外莫名其妙想和他保持一种疏远。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在师公的房间和师父的房间之中,我选择住在师父的房间。在山上的日子,除了吃饭和行针,我们其实不大相见的。
“那师兄想要什么礼物?”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倒还真问住了我。我最想的,自然是见到师公。
“哎,想到小红姐那双鞋子了,当时真是脑子抽筋了,不要白不要啊。”
收拾完碗筷,阿英便一直赖在房中不走。我懒得管他,坐在桌前练字。又飘起雪来。
我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去找了个红灯笼点起挂在清明居的门口,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回到玉英阁,阿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自己身体不好,却还是这样不讲究。我走过去抱起他,欲回小瑶居,却发现忽然就风雪扑面。
想了想,我把他放到了师父的床上,脱了外衣和鞋子,拉过棉被盖好,自己撑伞出去。
吱呀一声,推开了师公的房门。还是堆着那么多东西。
点起灯,我忽然起了兴趣,抽出白玉石缸里的画轴,一幅幅展开慢慢看起来。
师公点点滴滴画的,大部分都是清明山和清明居四季的景色,看落款都是去年的。也不知师公以前画的都放在了哪里,难道真的用来当火引子了?
我拉开一旁的木箱,里面却是练的字,一张张看下来,千篇一律,是《病杂集》。
我抬眼看到书架上放着一个紫木画匣,由于很高,又和书架同色,以前从未注意到过。取下来发现虽然有些年头,却积灰不重。轻轻展开卷轴,一个持剑的青衣男子跃然眼前。他的头发用一根发带简单束起,眉长入鬓,目如刀刻。眼神中似乎闪着光彩,加上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仿佛正看着我一般。我浑身一个激灵,一个念头冲入脑中。他右手捏了个剑诀,左手持剑,剑尖指下。仔细一看,虽然动作全都相反,却正是“白浪击江”的起手式。剑柄没有配穗,剑格处似有云纹,抚云剑。是师父!
我整个人颤抖起来,急忙去找落款。“清风邀醉 明月祝酒 彦道昭和二年醉画于玉英阁”。
快二十年前的画。我仔细分辨落款字迹,虽和师公的有些相像,却比他的字锋利许多。看来是师父的自画像了,那“彦道”想来就是师父的名字。也不知师父和师公俩人谁更能喝呢。当时师父应当才二十一岁,也不知师公那会儿是否也像现在这般爱胡闹,师父和他在一起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不过估计也差不多。师公虽一直不肯认老,却发须全白,估计已愈古稀。五十岁的疯老头子和七十岁的疯老头子应该区别不大。我又贪恋地仔细看着画中人,很普通的一件青衫,师父有很多件,我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也是青色。浅灰的腰带,腰间用黑线系着一枚羊脂白玉配,腊梅图案。正是去年阿英被送来时,递到师公手中的那枚,被扔到了院中。
后来没有留意,那枚玉佩可能还挡在院中哪个角落。忽然很想立即跑到院中去找,或者跑到师父房中拿出抚云剑练一遍“白浪击江”。
第二日清晨,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才醒,全身酸痛。自己竟然在书房睡着了。我打了个喷嚏,东西收好,阿英已经站在门口。
他只是看着我,并没有说话。
“醒啦?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每天早晨都是我去找阿英,为他行针,活络了经脉后他才起床。
这一张口,感到有点鼻塞。哎。
“师兄,对不起,昨晚占了你的床。”
我摆摆手示意他回去,也跟着走出来关上门。“少废话了,快回你屋里,我去取针。”
银针淬了药酒在火上轻轻一燎,慢慢刺进阿英冷玉一样的皮肤里,好像一切都没有温度。我脑海中却是师父含笑的神情。确实没有见过更英俊的人了。他的风采并不张扬,却缓缓地灼目,好像整个人都在缓缓倾泻着流光溢彩。
收起最后一枚针,阿英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面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师兄,你好像病了。”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尴尬。“不碍事。”
阿英穿好衣服,也没理我,去了厨房。我一头钻进玉英阁的院子。
昨夜大雪,什么都被覆盖成一片苍白。看来只能等雪化了。抽出抚云剑,试着挥了几下,剑身争鸣有声。
师父诸多剑中,抚云剑从重量、大小到装饰都比较适中,却有一种傲然世外的凌厉。相比之下,我平时更喜欢用白驹剑,偏轻盈一些,自由自在,随遇而安。
适应了抚云的重量后,我捏了个白浪击江的起手式,练了起来。恍惚间似乎师父手把着我的手一般。最后一重重剑意递出,剑身争鸣声起,和我体内流转的内力应和,自然而然激发出新的剑意吞吐向前。
原来白浪击江用的剑不能太轻。
我站在原处发呆,还在回想刚才那种自身与剑呼应的感觉。待回过神来,回头却见阿英站廊下,呆呆看着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可能皱了皱眉。正琢磨怎么开口,他却忽然跪下了,急忙说道:“师兄,我不是有意偷看你练剑的。我来喊你吃饭,看到你练剑,觉得很好看,就……就……”
自从看过师父的画像,我才发现人的眉毛原来也有这么多区别。阿英的眉毛也很长,和师父相比更浓一些,少了一份英挺。此刻他跪倒在地,我只能看到他的眉毛在抖动。本来心中的那丝不妥淡去,变得不忍心起来。
我走过去扶他起来。
“没事。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