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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部分 第3节 他的头发已 ...

  •   阿英来了之后,我把房间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师父的玉英阁,这样也方便我们各自习武。如果在山上,下午有时我会到师公房中看看书,或者练练字。阿英却一刻不肯休息,一有空就在练剑。
      他练剑虽不会刻意避开我,但我还是觉得不妥,从不去看;又把书拿到了玉英阁,越来越少去小瑶居。一天午饭,阿英忽然开口说:“师兄,其实你在清明散人书房看书就好了,也不用这样麻烦。”
      “不麻烦。”
      阿英不愿意提起自己的事,我也没再问过。虽然好像也算份属同门,但我始终也没有缕清我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师门关系。阿英说送他来的大汉叫韩广源,是他三师叔,我们才给他立了碑,一块简陋的木头。
      看着阿英在墓前端端拜下,我心中还是有一丝怅然的。也不知师父埋骨何处?墓碑是不是也是块木头?上写着什么字?有没有祭品香火?
      寒玉针法比平日里用的采君针法复杂,要足足一个上午才能施完,差不多也是阿英症状开始的时候。他开始时只是面色惨白,不停冒着冷汗。到了下午便浑身发抖,偶有手脚挣动。再晚一些,就挣扎起来。我不知道这所谓的“万刀加身”到底有多痛,不过每次看到他抓掐得自己浑身血迹斑斑,以头撞墙,都觉得心里一阵阴寒。我只得抱住他的双臂,免得他伤上加伤,他便拼命挣扎着踢打我。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下次一定要先用绳子把他手脚捆好。但每每事到跟前,又于心不忍起来。好像被他踢打几下就能分担他的痛苦似的,愚不可及。不过他很少出声,只是沉重的喘息着,或者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别咬了,咬破了。”我举手想把一旁的抹布拿来给他咬着,这孩子却一口咬住我肩头的衣服。
      “嘿,我刚洗的衣服,臭小子松口!”
      一直折腾到深夜,折腾得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才能睡去。早晨醒来,就看到他的头钻在我怀里,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或者腰后的衣衫。
      阿英的皮肤偏白,尤其在发作之后,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嘴唇却被咬得一片狼藉。一个孩子,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由于被汗反复浸湿,头发有些脏乱,贴在面颊上。
      几个月的时间,阿英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我把他从身上扯下,把了把脉。师公说得没错,阿英这伤好转得很慢,看来确实需要三五年慢慢养着。转身出去烧水,完事儿回来拎他起床。
      “去洗洗吧。”
      阿英站在澡盆前仍然迷迷糊糊,澡桶里跑了各种药材,和泡茶叶蛋用的汤料颜色差不多。
      他乖乖坐进去,我把银针包在一旁铺开。
      在蒸汽中,阿英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施针的时候我们从不说话,我精神很紧张,怕扎错。他大概比我还紧张,毕竟命是他的。
      已经到了夏天,不一会儿我就汗流浃背,终于搞定之后,感觉汗水已经沿着眉毛、面颊两侧滚下,用手抓一把摔到地上一片星星点点。阿英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帮我抹了一把。这下倒好,一股股汗连成了一片。
      “师兄,你也洗洗吧。”
      昨天夜里的一身汗都浸在了衣服里,此时又是一身。我把衣襟拉开一些,拽着抖了抖风,说道:“恩,你再泡一会儿。我到后山去洗个澡。”
      大夏天的,谁没事儿洗热水澡。我一个猛子扎进后山的水潭里,觉得浑身舒畅。
      山里的泉水汇成一股,到这这里却忽遇陡坡,飞奔而下,有一两丈高,积成了这么个水潭。师公说这个规模,也算不上潭,就是个水坑吧。不过还是起了个风雅的名字,叫积翠潭。
      看着水流激落潭中水花四溅,想起最近一直在琢磨的那招“白浪击江”。重重叠叠的剑意吞吐,层层递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不由得手里比划了起来。
      听到脚步声,我停下来,转身看到阿英走来。他散着头发,穿着我幼年时的衣服,朴素的浅蓝短衣,洗得有些发白。忽然想到了师公。师公很爱干净,夏日的衣服穿一天就要洗。他洗衣服很快却搓得重,又下皂角多,多少衣服都被搓白了。也不知道老头子现在逍遥到了哪里。
      “师兄,给你拿身衣裳。”我看了看他手中的衣衫,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走得急忘了拿,便走上岸来。他直直地看着我,乌黑乌黑的眼睛。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胛骨下缘,额前几缕垂在脸颊下,和他眼珠的颜色一样黑,甚至在林中树叶见透过的晨光下,泛着光泽。我接过衣服,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头发长长了,热不热。等会儿帮你梳起来。”
      我正穿衣,他却捡起我扔在一旁的衣服,洗了起来。
      “不用了。”我揪住他的胳膊。却看到他手中攥着的那块儿,正是肩头,染着深色的血渍。
      阿英立在一旁,看我风卷残云地洗衣服,静静的,也没吭气。待收拾停当回到小瑶居,我指了指屋里的圆凳。
      “阿英,过来。”
      阿英看着我手中的梳子,眼神一亮,过来乖乖坐好。
      阿英的头发很硬,又直又顺,几下子就梳通了,不像我每次梳头都很痛苦。
      我右手持梳,把阿英的头发都聚在左手手掌里抓住,拿起发带使劲缠了几圈绑紧。
      “拽得疼不?”
      阿英摇摇头,头发在脑后晃了晃。
      “小伙子精神多了。你把梳子放回去,然后咱们下趟山。”
      这是我第一次带阿英下山,他显得很兴奋,一路上都蹦蹦跳跳,浑然没有昨晚半死不活的样子。
      五郎上午要跟着父亲做工,我先带阿英去吃了碗馄饨。阿英吃得很专注,连汤喝得干干净净。我又给他叫了一碗。
      阿英说他以前的家是在一个什么叫清明庄的地方。我想那我们帮派的名字是不是清明派啊。至于这个清明庄是在什么地方,那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阿英偶尔会给我唱几句家乡的小调,听上去很软,让人耳根痒痒的,说实话我觉得一般。不过和我们这里的山歌很不相近,应该确实是很远的地方吧。
      中午五郎跑了过来,头上绑着根汗带,却还是止不住的汗水往下淌。他一条腿放在条凳上,毫不客气地冲老板喊道:“一碗鸡肉面两个馒头一笼包子!”
      看到五郎总是让人觉得开心的。“再来一碗鸡肉面!”
      “南哥,这就是你那个师弟吗?”五郎拿起馒头空口就啃。
      “嗯,这就是阿英。阿英,喊五哥。”
      阿英乖乖地喊了声五哥。
      “和你们家小八一样大。”
      “喔,那饭量可比小八好。”他指了指一旁摞在一起的空碗。
      面端上来,我和五郎都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吃完后,五郎忽然要我跟他回家取趟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抖开来是一双很简单的布鞋。
      “小红姐给你做的,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小红姐是和五郎一处闹大的孩子之一,她比我们大两岁,长大后就不再一起玩了。去年她父亲在田间跌倒折了腿,我恰巧经过背了回来。
      “她早就给我啦,说是让你开春就能穿。但你这几次都走得太急,总顾不上。”
      五郎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什么。
      我隐隐约约有种别扭的感觉,把鞋子还给他说:“算了,也没多大事儿,你帮我还给她吧。”
      “那人姑娘的心意,你这样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瞅着那双崭新的鞋,感觉像是个大麻烦。
      “你喜欢小红姐吗?”
      “小红姐人挺好的。”
      “那就是喜欢呗。”
      五郎见我不说话,摇着他的大脑袋说。“你说你这种山中猎户,有无父无母,媳妇不好讨。难得小红姐有这个心,是个美事。”
      因为有时下山会卖些猎物草药,再加上有些身手,五郎一直以为我和师公以打猎为生。
      我感觉五郎在和我说一件又遥远又麻烦的事情,一时像是头上被绕了很多麻绳一样。“美事你怎么不要?”
      “我想要也得人愿意啊。”
      “反正我不想要。”
      我把鞋子又塞回五郎怀中,五郎笑了笑,说道:“我就说南哥这么俊,那得是等着我七妹呢。”
      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这突然地靠近弄得我措手不及,好像一下子跌入什么燥热的炉子中一样。我推开他,“去去去,新换的衣服。”
      “嘿,你还真等着我七妹呢,脸都红了。”五郎也不介意,笑着指着我的脸,冲阿英说道:“你看你师兄害臊的。”
      我在他的大屁股上踢了一脚,拉着阿英走了,听到五郎爽朗的笑声和道别,也没回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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