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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部分 第2节 那孩子已经 ...

  •   第二天中午师公醒后听了我的抱怨,只是轻轻说:“又受了风寒。”于是扔给我一本《病杂集》。
      这本书师公曾经让我背过。翻了一下午,我走到师公房前扣了扣门。
      “晚饭好了?”
      “师公……那孩子烧得滚烫,我翻了翻书,拟了个方子,您看看?”
      师公停下手中的笔,接过方子看了看,改了几处。
      “明天去抓个三服。”
      明天?那小子的脑袋都能煮鸡蛋了。我转身出去拿了斗篷就跑下山。
      清阳镇不大,周围围着四五个村落,接近年关,三天一集。待我跑到街上,商贩们已经稀稀散散离去,留着一地狼藉,砖地和着化了的雪,黑乎乎一片一片。
      药铺的老板正在吃晚饭,极不耐烦地打发了我。刚出来一转身,看到一个壮实的身影憨厚地探头探脑在看我。
      “南哥?”正是五郎。
      “怎么大晚上跑下来抓药?”
      “来了个师弟,给他抓的。”
      五郎也没再问。他一向没有很强的好奇心,他的生活很单纯简单,后来我才明白那个词叫大智若愚。
      “我娘今天蒸了两大屉包子,你拿几个。”他把手里的布袋递给我。
      “……你是算好了我要打这儿过?”
      五郎憨笑了一下,“让我拿给黄老板的。给他也是拿去喂狗了,糟蹋东西。”
      “……”
      五郎的父亲是个木匠,在黄老板的班子里跟着。
      五郎的母亲是个淳朴的妇人,一心为自己的是丈夫和三个儿子打算。我到过他家里几次,她客气而礼貌的招待我。但是我从未与女子接近过,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我二话没说,忍辱接过“狗粮”,转身便急匆匆跑了回去。
      日落后又飘起了雪,行至半路,山风夹裹着冰渣,割在脸上有点凛冽。我拉了拉斗篷,咬紧牙加快了脚步。终于远远看到清明居,因为门口点了一盏红灯笼。
      我知道平日里是不会在门口点灯的,也从未在天黑透后摸回来过。我忽然觉得很开心,心口暖和起来,心想“这老头子”。
      不过当我心情飞扬地跳到师公门口,就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美好。师公铁青着脸,冷冷看着我。我才想起来,大概是下午走得比较急,没有做晚饭。
      所以说,五郎是我的福星。他的肉包子代我表达了歉意。师公吃饱之后才终于开口:“小生,做事不可慌张。”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那孩子喝了药却还是没什么好转。不过也没什么,我吹了一路寒风,最后能抱着个暖炉睡觉,还是很舒服的。
      第三天我去问师公方子要怎么改。
      “不必。”
      “可是那孩子他还没有醒啊。”
      师公从旁拿起一包银针。“之前教你的那几套针法,还记得多少?”
      虽然师公说让我放手扎,但我还是在木人身上又演练多次后才敢下手。
      “他周身经脉不通,一些地方经年干涸,一些地方又充胀过甚。居然还没死,也是他们的本事。”师公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直到第三天针行一半,小脏猴才第一次睁开眼睛。那时我正在聚精会神地认穴,没有留意,感觉他胳膊动了动,毫无意识地说了句“别动”,然后就和他大眼瞪小眼,呆住了。
      “莫分心。”师公慢悠悠地说。
      收拾完银针,房中一片静默。那孩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安和警觉,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叫南生,这是我师公清明散人。你被人送到这里,求师公救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林少英。”
      我还在等着下文,师公只冷冷问了句:“你师父是谁?”
      那孩子摇了摇头。
      “林远鹤是你什么人?”
      “我娘……”那孩子的眼圈一下红了。
      “那你爹呢?”
      那孩子又摇了摇头。
      师公虽然面无表情,但我感觉到他隐约是有种厌恶的。
      “师公,我去端碗粥。”
      师公按住我的肩膀,让我给他把脉。
      “通畅了一些。”我汇报道。
      师公亲自把了把,说道:“死不了了。这笔账算清了。”
      我吃了一惊。这孩子还如此虚弱,难道师公真的要把他扔出去?
      “师公,再几天就是除夕了,不如……”
      师公丝毫不动容,只是冷冷看着我。他很少这么严肃,看得我有些害怕,说不下去话。
      那孩子忽然挣扎着起来,扑倒在地开始向师公磕头。他身体很虚弱,勉强支撑着,每一下都重重砸在地板上。
      师公丝毫不理睬,欲转身离去。我急忙跪在他面前,喊道:“师公!”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向师公求事。师公明显也愣住了,看了看我,问道:“你喜欢这孩子?”
      这一头雾水的,都没有说过话,哪来的喜欢不喜欢。我摇摇头。
      “不喜欢留他下来碍眼吗?”
      “也不碍眼。”
      “你觉得他可怜?”
      不可怜吗?
      “师公,我就是觉得他……”自己确实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罢了。快除夕了,这几天耽误的。你明天下山去买些东西吧。”
      “多谢师公。”我有些开心。倒不大是因为留下了那孩子,而是发现原来在师公心里我的话这么重要。
      那孩子已经累得趴在地上不动了,我把他扔回床上,看他额头圆圆一片渗着血,随手拿抹布囫囵一擦。他睁着乌黑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我,眼神清冷,不像儿童。
      “你……你多大了?”
      “十三。”
      怎么可能,我笑了出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大概是因为年龄小,林少英康复得很快,除夕这天已经可以下地走动。看我和师公围在桌前包饺子,他怯怯不敢凑过来,杵在远处。
      “阿英,你会包饺子吗?”我冲他问道。
      他摇了摇头。
      “那你去把手洗了,过来我教你。”
      他看了看师公,怯怯挨了过来。我比划了半天,他右手拿起饺子皮,左手持筷去夹馅。师公冷冷盯着他的左手,把饺子往竹臂上一放,起身走了。
      阿英不安地看了看我。
      “甭管他。”我不知道人都已经让留下了,这老头子还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晚上这顿是自阿英来后,第一次三人坐在一起吃饭。也是我从小到大第一顿没在玉英阁吃的年夜饭。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师公却做了道绿豆糕。细软的糕点中混夹着蜜枣,很好吃。我不知师公原来还有这般手艺。
      “茶吃完了,过几天我出去买茶。”吃着吃着,师公忽然开口。
      我闻言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在我的印象中师公从未离开过清明山,我也从未与师公分开过。买茶,上次买茶是十五年前,师公一次要买十五年的茶吗?
      一道漆黑的目光盯着我,阻止了我几乎说出口的“我和您一起去。”
      “他的伤虽然死不了,三年五载也好不了。你每天要帮他行针,每月十五换寒玉针法,你还记得吧?”
      “记得。不过为什么十五要……”
      “十五的时候内力盛行,对寻常人没什么,对他应该是万刀加身,生不如死吧?”师公玩味地看着阿英,阿英面色惨白。
      “救你性命归救你性命,小生愿意帮你除却伤痛归除却伤痛。你既然不是我门中弟子,江湖上的规矩总还是懂得吧。”
      阿英绷着脸,点点头。
      听到这里,我便顺水推舟地说:“师公,阿英他孤苦伶仃一人,不如您就收他……”
      “他有他的师门。”师公看着阿英,继续说:“我既教不了你什么,你也不必学。既然在清明山上住下了,忘却尘缘中的事才终能解脱,对你的伤也好。”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解脱,师公妄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懂。
      自从阿英来了之后,师公就像变了一个人,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房中写字画画喝酒,话变少了,却总让人不大能听懂,也不再疯疯癫癫,终于有点高深莫测的遁世高人的味道,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师公在出发之前,又督促我把七套针法熟悉了一遍。剑术上我一向用心,他看我演练一遍后简单指点了几处,说:“算是死记硬背下来了。自己慢慢参悟吧。”居然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又叮嘱我多读书,在他回来前把他书房里的书读完。
      “……师公,您要去多久?”
      “没什么好玩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记得打扫你师父的房间。”
      最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和阿英在清明居门口目送师公穿着青灰衫的背影渐渐远去。师公曾对我说,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后悔的事,既然做了就不后悔。但在这一点上我确实不肖。这个场景后来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梦中我跑了上去,紧紧抱着师公,哭着让他不要离开;又或者自己一直跟着他,那个青灰衫的背影始终在眼前飘动,没有变小,没有远去,没有消失。师公还是那么贪玩,正如他知道我不爱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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