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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部分 第10节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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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想是一拳把他打晕还是直接一走了之,玉山的人已经进了酒舍,我一眼就看到了程昭。真是冤家路窄。这次出门我只带了一把软剑束在腰间,此刻下意识用手触碰了一下。
雅间坐满了,他们让小二拼两张窗口的桌子,偏偏一张桌子上趴着一个醉鬼,穿着一件青衫,脑袋上放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
看到青衫,我心头动了一下,但肯快想到的居然是林少云。
小二走过去问那醉鬼能否挪步,和其他散客拼桌,那醉鬼却趴着动都不动说:“这里风景独好,不换。”
玉山的一个年轻人递给小二一锭银子。那醉客却把银子随手一掷,闷不吭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年轻人上前一把抓住醉鬼的肩膀欲往旁边扔去,那醉鬼却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闪了过去。只见那人一脸的络腮胡子,头发凌乱,脸被遮去了大半。他抬手拨了拨脸前的乱发,露出一双寒水一样的眼睛。
我的心猛地一跳,站了起来,痴痴地看着他。然后才想明白,以林少云的本事,安排的怎么会是身边这个人。不由地叹了口气,他的心思真是够深,现下的情形,我是怎么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程昭听到动静,投来目光。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笑道:“没想到林少侠在这儿会友,没有打扰到您和您的朋友吧?”
旁边这人也随我站了起来,却没有拿开他的手。此刻程昭的目光正放在我俩的手上,一脸轻蔑的笑容。
旁边这人朗声笑起来:“相见即是缘分,不知李某能否有幸请各位大侠吃杯水酒呢?”他指了指背后的雅间。
程昭笑道:“不知是林少侠的意思呢?还是这位公子的意思呢?”
“徐老弟?”
正此时,一个黑衣大汉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拎了两个大酒坛,一脸惊喜地看着我,冲我傻笑。
闵江?今天可真热闹。
他转身对这玉山的一个人说:“马平川,你喊来这么多人老子也不怕你,你们玉山就没有能喝酒的。”他把两坛酒往醉鬼面前一放,撕开泥封,很快就酒舍里弥漫着浓浓的有点霸道的酒味儿。
“是杜康啊。”姓李的在我身侧轻叹了一声。
到这儿我才大概明白,玉山这伙人是和闵江约好来斗酒的。闵江冲我挥挥手,喊道:“不来喝两杯吗?这次的比上次的女儿红还难得!”
“你朋友?”姓李的问我。
我看了看趴在一旁的醉鬼,来了兴趣,缓步走了下来。
闵江笑呵呵看着我说:“你这远远看着,跟一堆雪似的。”小二已经拿来十个酒碗,闵江把桌子推到一块,一字排开酒碗满上,递给我一碗。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一大碗酒,心想这闵江还真以为人人都是酒鬼。忽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手中的酒碗拿了去,“林公子这碗,我先替他喝了。”姓李的一饮而尽。
我实在不知该说这人什么好,但现在又不能真的一拳打晕他。
“呵呵,之前就听说林少侠喜欢俊俏公子,派了自己的师侄倒出帮忙搜罗,果然名不虚传啊。”玉山中一个人玩味地看着这个人,笑着说。
“那是自然,什么时候见他身边都带着俊俏小生。”另一人接过话,瞥着少楠。
我不知自己在外面何时有了这样的名声,倒也不在意,只是对闵江说:“早知道背了这么个名声,就放开手脚好好玩一玩。”
闵江打了个寒战,“别,老子黑得像炭头,一点都不俊。”
程昭从桌上拿起一碗酒举到我面前,“贤弟,老哥哥奉劝你一句玩玩就好,总不能见色忘义的。像当年在澜海派临阵倒戈的事,可不是总有师父能罩着的。”
此话一出就像是先开了一块幔布,露出一场经年的血雨腥风。恍惚间我又看到那双眼睛里冷漠的眼神,“这就是你所求的吗?”,这些年我一直努力,终于能够渐渐淡忘的噩梦。
“林少侠少年英雄,那年轻人能得到你的垂青舍命相护,也能瞑目了。”
我脑子一下炸开,发出了令自己都觉得阴寒的声音:“你说什么?”
“怎么林少侠不知道吗?你一晕过去余明秋和他那个小相好就被乱剑砍死了,可惜了那么俊俏的一张脸,被砍得是血肉模糊啊。对了,还是你大师兄下的令呢。人家同命鸳鸯,求仁得仁,你横插一杠做什么。”
我感觉浑身都在颤抖,回过头看着闵江,一字一句地问:“他说的,都是真的?”
闵江皱了皱眉,说道:“我当时跟他们先送你走啦,但是后来听说是……听说是死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咱们做事都挺利索的。估计是……估计林大侠他当时也没有办法,毕竟昆南的人也在,想保全很难。”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他死了”。是啊,他死了,再不会厌恶我,不会用那种冷漠地眼神看我。忽然感觉喉间涌上一丝血腥。“是谁杀的他!?”我喃喃说。
“谁?你大师兄杀的,你要杀了你大师兄?武林同道一同杀的,你要杀尽武林中人为他报仇吗?”
“小师叔……”少楠轻轻喊了我一声,我回过神来,想了片刻,终于明白。原来林少云安排在这儿等我的是程昭,他真是好大的野心,好大的能耐。
虽然想明白这一点,心里却没有什么愤怒,而是一片死灰的寂寥和无趣。似乎被一个人抛掷在旷野里,失去了哭喊和死后的能力,只能那样无助地等着漫无边际的静默。“铛”的一声,从腰间取下软剑,看着程昭说道:“不错,他死了,我要你们全都陪葬。”说罢便向他咽喉狠辣刺去。两旁人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手,都吃了一惊,纷纷闪开。林昭侧头躲避,削下一截头发,他的发髻散落,顿显狼狈,怒吼一声向我冲来。
这可不是什么擂台比武的单打独斗,玉山其他的七八个人纷纷亮出兵器,顷刻间似乎白了一个什么阵法,耳边响起“咻”“咻”的声音,我闪身躲避,少楠却已经被击倒在旁。
闵江喝到:“说好跟老子好酒的,倒撇下老子打架去了。给老子住手。”抽出双刀,跳到阵中。
我知道玉山此时已经不讲任何江湖规矩,和程昭对阵时格外提防他掌中的毒针,又要留意身侧不停变转的阵法里吐出的冷剑和暗器,有些焦头烂额。闵江帮我守住背后,却成为了他们新的攻击对象。我分心护他,也说不上来他到底帮得是正忙还是倒忙。
那姓李的在一旁惊得不敢吭声,却也没有退走,醉鬼却摸到桌上的酒碗喝了起来。
“还喝什么,快来帮老子,快被戳成筛子了!”闵江冲那醉鬼大喊。
我一把把闵江推出阵外,他身上已经有四五个血窟窿,“推老子干嘛?”
我无瑕搭理他,一柄软剑使得飞转护住周身,脑海中却想起与余明秋对阵时的情形。如此一来,手上的攻势便减弱了,程昭得空洒出一把银针扑面而来。我提剑去削,背后又有暗器飞来,心下一横:今天横竖是要中毒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么想着反而轻松许多,顷刻间打得程昭措手不及,阵法随之松散了。
我正招招紧逼,只听少楠“啊呀”一声,回头却看到三个人冲他攻去,闵江提刀上前,却被另两人围住。程昭曾在澜海意图杀我,我心中明白没玉山人做不出的事情,却见一剑向少楠劈落,心下一急,动了杀心,狠狠向程昭拍出一掌,回身一剑掷出扎在举剑人的后心窝。顷刻间,右手的麻痹感随经络便袭全身,我强提一口气压制,想剩下几人攻去。
程昭被我一掌震飞,满口鲜血,却狂笑不止:“林远堂,就算杀了我们几个,你今天也没命走了。”
我冷睨他一眼,手持一把夺过的剑,抵住玉山派一命弟子的喉咙。
我不想问程昭要解药。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胆量、不敢想着去见他,可如今听说他死了,却觉得活着竟没了半分乐趣。倘若今天不死,我想再回趟清明山,他的房间落灰了吧?他那么爱干净。
“闵江,劳烦你送我这师侄回庄里去。”
“老子自己都半死了……成,把你俩一块儿送回去。”
“快滚,别在这儿添乱。”
闵江却不理我,自顾自说:“澜海的事你先别急,我回去帮你问问我师父。”然后又对程昭说:“你难道这么想死?还不快拿出解药!”
“他手里哪有解药。”一个森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俨然也是玉山的打扮。
“师叔……”
他看了眼程昭,冲我笑道:“年轻人,你确实厉害,不过可惜太张狂。”他缓缓抽出一柄长剑,指着我。
“你是程领治?”闵江问道。
他并不搭话,挥剑就像我刺来。我心中恼火,这玉山的人怎么能一个比一个无耻,抽剑迎上。
“妈的,老子今天算是见识了,跟你们拼了!”闵江也提刀冲了上来。
程领治的武功本不在他师兄之下,更何况我俩中毒的中毒受伤的受伤,很快落了下风。
“穿青衫的!老子还藏了两坛子太白,老子死了就全没啦!”
忽然,一股凌厉的剑气从身侧袭过,直冲程领治的心口。程领治愣了愣神,却看玉山的弟子已经纷纷撤离干净,猛地拍出一掌,密密麻麻的冷针射出。待我躲过这阵,他已不在屋中。
我一把抓住那酒鬼,死死盯着他,却看他那双凌凌澈澈的眼睛冷淡地看着我。
我心中大落大起,感觉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他一直就在那里坐着,怎么能不吭气,眼睁睁看着我为了他发狂?
但毕竟是久别重逢,我不想如此狼狈,于是努力挤了个笑容,张了张口,却说:“还好。”
还好他还活着。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抓过我的手把了把脉,那样熟悉的动作,却是那样疏离的神情。
他什么都没说,看了看少楠和那个公子,对闵江说:“你说的话要算数。”然后转身欲走。
我整个人傻在原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去哪?”
“求仁得仁。我去哪和你有关系吗?”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你的毒没有性命之忧,你朋友会照顾好你的,别让人家等了。”他看了看那个纨绔公子。
“你还是在乎我的死活的是不是?”我紧紧看着他,并不松手。
他却不与我对视,逃避开我的眼睛,轻轻舒了口气:“可能还是放不下耗费的那些心血吧,毕竟你身上有我师公和师父的半条命。”他回过头看着我,目光清冷:“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管你走什么路,也不会以此要挟你什么回报。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师兄……”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脱力了,低低地唤出这一声,眼泪好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冰冷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是啊,不知他和余明秋是什么关系,但是余明秋确实几乎算被我杀了。当年原本就是我赶他走的,更何况那时他也只把我当做他的病人。除却这层关系,我对他的情意他应该原本就是厌恶的,那天才会推开我自己跑走了。
罢了,我想了想,终归此生属于我的,只能是无尽的折磨。
“你是他师兄?你也是清明派的?”
闵江问道。
我感觉已经难以支撑,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落在一个怀里。隐约请听见闵江喊道:“喂你不能走,你师弟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