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白石头

22、第二部分 第9节 “如果我能

　　林少云第二次给我送人来是八月十五这天。
　　老实说，我和他的事这世上应该鲜有人知，林少云如果肯将放在这件事上的心思全都放在练功上，大师兄不知道该有多欣慰。
　　八月十五这天门中弟子都在平沙院聚会，我懒得凑热闹，一个人留在太森阁。少楠也被我打发走了。这天自己一个人喝的有点多。自从上次之后，我发现自己像发了疯一样地想他。梦中看到的他也不再只是一双眼睛、一张面庞，梦中也不再是那几年在清明山上的事。而梦又总是在最快乐时戛然而止，留给我一个清冷无眠的夜和蚀骨的相思。
　　他进来的时候我的酒就醒了几分，那天天气很好，月色澄明。他的身形很高大，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下，举起一只手来摸我的脸。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一阵涟漪的。
　　我看着他，相似的眉目。“林少云让你来的？”
　　他点点头。
　　“和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陪陪你。”
　　我笑了笑。
　　第二天我喊林少云过来，我打量了一下他，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
　　“你的底盘不问，我和你师父说了让你每天多扎两个时辰马步。”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轻轻问道：“师叔，昨天……”
　　“恩？”
　　“师叔是对人不满意？”
　　人？天下间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是我承不起你这个情。”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不要自作聪明。”
　　但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把话说清，或者是我真的高估了林少云的理解能力。我不知他后来如何向大师兄解释的，在他终于免了每天加练的马步之后，又折腾了起来。
　　在他师父生祭这天，也就是我的生辰，他的生辰，我在钱塘的成衣店转。看到一双深青短靴，款式简单却很大方，陪青衫穿应该很好看。老板说这双靴子是鹿皮料子，轻盈保暖，而且这个颜色不好印染，十分难得，价格也颇高。
　　可我那天出门时没有留意，钱袋中没有多少钱。我对银钱一向不在乎，有时少楠需要，就让他随便从钱袋中拿，估计他忘了和我说。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好把身上的皮裘押给了老板。
　　虽然我已经跟云烟阁的老板建议过多年，但他表示“火锅”不适合他们饭馆的风格。我只好点了一份羊肉，又点了一盘白菜，倒杯酒吃了起来。
　　吃得正开心，成衣店的伙计捧着我的皮裘过来了。
　　“怎么？你家老板反悔了？”
　　“不不不，这位客官您误会了。是有一位客观说天太冷，您畏寒，让给您送来。”
　　我一面佩服林少云的手段，一面恨不得把他拎出来打一顿。这些原本温暖温柔的话，现在每次跳出来，我的第一反应都是“林少云好本事”，生生断了我许多回忆。
　　可我知道这不关眼前这位伙计什么事，只得耐着性子问：“哪位客官？”
　　他指了指，我看到有个人正坐在不远处，只点了一壶酒，正冲我笑。
　　即使知道是林少云安排来的，我的心还是荡了一下。
　　可能我从来没有真的因为这件事揍过林少云的原因就是，是他真的让我又见到了那弯弯的眼睛和干净的笑容，虽然不大相同，却确实又相似之处。
　　我冲他点了个头，他拿着酒壶坐了过来。林少云这次找了个正常身形的人，只是找来找去都不知道，他身上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灵性和英气。
　　“谢了。”我指了指皮裘。
　　他笑着摇摇头，举杯对我说：“生辰快乐。”
　　他从未对我说过生辰快乐，他在这一天是异常思念师公和师父的。与其说这一天是一种庆祝，倒不如说是一种愉快的祭祀。
　　我和他喝了两杯酒便起身走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在我身后。
　　出门走了几步，我回头对他说：“你走吧。”
　　天确实有些冷，他的鼻子冻得发红。
　　“我……我妹妹重病，我很需要这笔钱。”
　　我的脑子真的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领他走进一家当铺，当了皮裘把钱给他。
　　“去请个好大夫吧。”
　　等这天晚上回到清明庄，我径直走到平沙院。
　　“小小小小，小师叔！”
　　林少青一声惊呼引来了众人围观。
　　“你大师兄呢？”我站在林少云房间门口。
　　“在师父那儿。”
　　我感觉自己已经尽量压抑身上的戾气了，可是大师兄说我进门惊吓到了他养的乌龟。
　　“少云？我派他去沧州半点事，怎么了？”
　　“那就算了。”就是说我终于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
　　这年正月，腊梅开得很美。少楠说赏梅还是要去应天府，那里有座梅山。
　　我本人并没有很喜欢梅花。当年一到冬天他就不大让我出门，也从不折梅花回来给我。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师公很喜欢梅花，从来舍不得折，所以他也就舍不得吧。
　　“而且听说那里的梅花酒很有名，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有聚集许多文人雅士，还有许多趣事呢。”
　　梅花酒？是和桂花醪的差不多，但换了种花吗？他师公会不会喜欢呢？
　　师兄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答应了我这次出远门。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雪白的裘袄递给我。
　　“这个拿去穿吧，叶掌门送的，沧州的雪狐。”
　　后来我和少楠去赎我的皮裘，老板却说已经被人买走了。才两天而已。少楠很恼火说要把老板打一顿，我却实在懒得计较。那件皮裘还是当年去清明山的时候穿的，算算已经七八年了。
　　不知为何，对于许多东西，我都少了一份年轻人该有的意气和执着。也说不上息事宁人，只是心里是一潭死水一样，掀不起什么波澜。
　　我从师兄手中接过那件狐裘看了看，触手细滑，没有一根杂毛。“多谢师兄。”
　　少楠说他父亲是个落地秀才，所以他从小就读了很多诗书。看他在梅林见穿来穿去摇头晃脑附庸风雅的样子，我虽不大懂，却也明白他父亲为何会落地。
　　看着往来的看客，很多儒生装束，有种说不出的死板和酸气，好像恨不得在人前吧一肚子墨水都倒出来。
　　他看书的时候很静，即使背诵也只是默念，唇齿虽动却鲜闻其声，也从不这样摇头晃脑。他的师公很擅长画山水，把清明山的四季画得很漂亮，他房间里就挂了两副。不过好像他对写字画画兴趣不大，虽然他每天都会练字，但那时的心情和练剑的心情很不一样。
　　少楠折了一枝梅花递给我，我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酒舍说：“我去那里等你。”
　　那间酒舍有两层，二楼是一个回廊环抱一周，另设了许多雅间。我在二楼的角落坐下，点了壶梅花酒。
　　我对酒没有什么研究，也只喝得惯桂花醪。梅花酒入口有些甜，但还是很辣。
　　这天我没有挽发髻，只是随手用发呆将额前的头发扎在脑后，大半头发的披散着，在一众文人里显得不伦不类。而这件沧州叶大侠送的狐裘，质地较软，少了一份武林中人的强硬。可能这样的装扮让我显得有些羸弱。
　　小二忽然过来放下一盘糕点，白白粉粉很好看。“客官，这是那位爷给您点的，您慢用。”
　　我顺着小二的指示看过去，那雅间的珠帘已经卷起了一半，挂在银钩上，里面做了三四个男人都是华服衣冠。其中一个穿着淡蓝锦袍的人冲我举杯笑了笑。
　　我看着这个纨绔子弟，觉得很好笑，于是也冲他举了举杯。
　　楼下大厅中来了个歌女，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什么秦淮月景留君一梦之类的唱词。
　　“公子怎么不尝尝，这里很有名的桃花糕啊。”那纨绔手里捏了个酒杯晃到我面前，身后包间里的人都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们。
　　我觉得很好笑，没有理他，自顾自喝着酒。
　　“不喜欢吗？我让小二换一盘？”说着便又叫了一桌的东西。
　　“公子是哪里人？一个人来这儿吗？”
　　他一只手搭在了我胳膊上。我仔细看着他，心想林少云人都已经去了沧州，怎么还不消停。这次找的这个质量也太差了，有失他一贯的水准。
　　“少云他还好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挺好的，时常和我提起你。”
　　“小师叔……”
　　少楠回来，一脸迷糊的看着我俩。也是，毕竟那人的手已经搭到我手腕上了。
　　我看着他，轻轻说：“你哄我到这儿了，是为了配合林少云这一出？”
　　我早就怀疑少楠和林少云是串通好的，他很配合地起哄、消失、拿了钱袋里的钱。
　　他憋得满面通红，最后喏喏地说：“师叔，我看到玉山的人了，专程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打扰了。”然后居然转身要跑。
　　我从桌上抽出一根筷子像他小腿掷去，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把话说清楚。”
　　他耷拉着头，用余光瞟了我身边的人一眼，说道：“大师兄是让我……但是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刚在山坡上看到有几个玉山的人，也八九个。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嗯……我不是说咱们怕他们，只是师父再三叮嘱我让我照顾好您，还要我不要惹事……”
　　清明庄大部分弟子都知道我们和玉山结了梁子，尤其是我，几乎每次玉山的人遇到倒要挑衅一番。而我这身体偏偏不争气，中毒后比常人消退得慢得多，所以不大愿意和他们动手。不过这一点只有我和大师兄知道，门中弟子都以为我只是息事宁人，玉山的人则觉得我是怕了他们。毕竟在他们口中，当年擂台获胜我是使了诈。
　　“喔？有人要为难公子？”坐在旁边的人来了兴趣。
　　“江湖中的事，奉劝你避而远之。”我冷冷地说。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如果我能帮公子解着这个围，公子今晚可到我房中一聚吗？”言语间，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