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部分 第11节 我捏着红绸 ...
-
他走了。
他还是走了。
老天爷真喜欢开我的玩笑,看我日子过得平静,偏偏要弄这么个插曲做什么,告诉我我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时间可以逆转,我真希望当年就死在了清明山上。对,就是这种痛楚,万刀加身,在他怀里,甘之如饴。
师兄,我喜欢你。
“你说啥?”
师兄,我喜欢你。
“说人话!”
“你别捣乱。”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他正捏着一根银针在我胸口刺下,眼睛平静中带着一丝关切。我傻傻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林少侠,你醒啦?”
我定了定神,只见闵江和那姓李的立在一旁。
“啧啧啧,名震天下的少年剑客林远堂,被几根针刺得直哭鼻子。真是丢人啊。”闵江摇着头说。
我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抓着他的手。
他轻笑一声,“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我们也就不打扰李公子了。”他开始收拾东西,姓李的向他拱了拱手,连声道谢。
“师兄,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你自己用纳云心经好好疗伤,静养三四个月就好了,并不需要我行针。不必这样。”
“师兄,不是这样的。师兄,我听说是余明秋杀了墨安师伯,所示才……”
他冷笑一声,“我师父?师父和师公都是林行知杀的,算起来咱们也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他吸了口气,“林行知死了,以前的恩恩怨怨我也不想管了。纳云心经你们有了,清明剑法也学全了。终于可以放过我、大家相忘于江湖了吧?”
我虽然怀疑过,也隐约猜过师公和此事的关系,听他说出口的时候仍然很震惊。“师兄,对不起,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和他说话,或者求他原谅了。
他看了看我,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放在我手中,转身就出去了。我展开一看,是当年乔医仙给我开的那张调理身体的方子。
我感觉心被撕掉了一大块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明明是性命相依的人,走着走着,却夹着这么多条人命,让人绝望。
姓李的弯下身抱了抱我,我没有反抗。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袒露的胸膛、我的腰,又寻寻向下,解开了我的腰带。
“可以吗?”他在我耳边轻轻问。
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我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没有尽头的死水中,除了下沉,没有任何办法;除了麻木地无边无际的绝望,没有任何感觉。我甚至在一瞬间邪恶地想,为什么不把这个世界带走一起陪我长眠水底,却又看到他的眼睛。
我流下泪来,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锐痛,像刀割一样。那种锋利的感觉一下将我拍醒,我本能得伸手去抓他,我很痛,他不应该在我身边,紧紧抱着我的吗?
痛楚一阵快过一阵地重叠在我身上,在清明山上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滑过。他拉开粗布露出一支黑色的笛子;我们坐在槐树荫里的矮桌旁他喊小二再给我上碗馄饨;他的手轻轻滑过我的头皮把我的头发高高束起;他从水里走出来,阳光从树叶的空隙洒下,照在他紧实的肌肤上,泛着光泽,刺得人浑身燥热。他,那么多次回眸,那么多次浅笑,那么多次低低地唤着我“阿英”“阿英”。
忽然我感觉头皮一紧,整个人像被电石擦过一般,他的脸一下变得那么真切,就在眼前。
“阿生……”不经意间,他的名字从我喉中滑出,整个人颤抖起来。
慢慢等我平息下来,感觉到有人来吻我的唇,我本能的闪开了,也挣脱了他的手。对方没说什么,帮我盖好被子。
后来我开始打坐运功,无人打扰。直到第三天早晨,我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很多,穿戴外衣却发现衣衫都换了新的,绸缎做的。
那姓李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看了看我,笑道:“能下床啦?”
“我的衣服……”
“喔,那天打斗弄破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
我只得换上。这种繁琐的衣袍我穿得很不习惯。姓李的伸手来帮我。
我侧身避开。
他微微笑了笑,“人都是我的了,还害羞呢?”
我怒瞪了他一眼,按大师兄的说法,我这样一眼是能把庄里弟子吓出噩梦来的。
那人却仍然一副嬉笑模样。“对了,你叫林远堂是吗?我今年多大,我喊你阿堂好吗?”
我没有搭理他,走出门去,左右看了看。
“你那个小师侄我嫌他碍事,打发他和黑脸走了。”
“他不可能自己先走。”
“我说是林少云安排的。”
“你不是林少云找来的人,你怎么会知道他。”我冷冷看着他。
“是你跟我说的这个人啊,没想到还是个顶事的。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就当我是你师侄帮你找来的男人好了。我也不比他们差吧。”
我却不想再和他多言,一闪身离开了。
应天府很繁华,更甚临安。我到成衣店换了一身白色布衣,感觉自在了许多。站在店门口却开始踌躇,天下之大,我该去哪呢?
他既然和闵江走了,估计是在岳阳。但我现在……好像更没有什么资格去找他了。
我忽然感觉,那种入骨的相思实在是太痛苦了。也不知以前是怎么一天天挨过这种折磨的。忽然想起初到清明山时他的师公对我说的话,不如解脱吧。
只是再次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路过开封府,我又走进了月老庙。时隔三年又三年,这里还如初来时一样热闹。
我在蒲团前跪下,仰头看着满面慈祥的泥胚,满怀虔诚甚至卑微地拜下,一叩再叩。我闭上眼,跟月老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到暮色渐晚。
“额……这位公子抽个签?”
我看了眼递到我手边的签桶,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时膝盖已经有些酸痛了。
我捏着红绸拿过笔,却被难住了。谁知道下辈子会叫什么名字呢?
“这位公子,您用完了吗?”
我冲他笑了笑,把笔给了他,红绸上只留下几个墨点。
我一个纵身跃到树顶,把红绸紧紧系到了最高处。大概六年前就应该这样子做。
在人们的惊呼中,我跳回地面。夕阳中,挂满大槐树披着霞衣,红绸在微风中飘摆,让我想起五哥的新娘。
我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推开清明居的门,吱呀一声,灰土落在肩头。我爱惜地将尘土从红色的喜服上拂去,迈步走了进去。
六年了,庭院里的树和灌木都长壮了很多,郁郁葱葱得更没有人迹。
小瑶居的石砖上已经布满青苔。我走进他的房间,依然那么整洁,没有什么尘土,但门窗紧闭。看来这房子建得很严密。
窗户上还端端正正贴着那支红梅剪纸,有些刺眼,我不敢细看。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对盘龙红蜡,放在桌上点着,又抽出一支笛子,喜气洋洋吹起了“凤求凰”。
吹到后来,我也不知到了那里手指一变,曲调成了微雨。
微雨燕双飞,此生永远不可及的梦了。
曲罢,我半天回不过来神。包袱里最后还有一双歪歪扭扭的鞋子。
可能没有小红姐做得好,就这样吧。
我在鞋面上轻轻亲了亲,放在床上,关门出去。
我没有脸面也没有勇气到他师公和师父的房间中去,只是在玉英阁院门口立了一会。
我走过积翠潭,一路向顶峰走去,来到山顶时天色已晚。远远看着清明居里那个亮着烛火的房间,此生想来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师兄,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我呜呜哝哝说了句,末了笑了笑。忽然想起娘临终时哼的那首小曲,不由自主哼了起来,觉得很轻松自在。
这样的一生,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