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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第1节 那孩子忽然 ...

  •   我第一次见到阿英是在一个冬天。师父生祭,师公拉我在玉英阁后院吃火锅。大约是晌午刚过,漫天飞雪。炉火烧得很旺,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羊肉和白菜。
      师公根本懒得理我,自顾自大口往嘴里塞着,丝毫没有一点长者风度。我还得时不时给他添酒,而且已经预想到等他烂醉,打扫残局。
      如果师父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三十九岁了。听说是个风姿翩翩的人,不过我从未见过。十五六年前师公闲来无事去钱塘吃茶,路过南阳遇到暴雨,不巧躲进了一个荒废的山神庙,不巧那天我饿得还剩一点点力气,不巧在春雷滚滚的间隙中啼哭了两声。师公不巧那时耳力还好,又还没像现在这样神明不惧,只得抱我回来。
      “不然我耳根就清静了,实在是不巧啊。”师公叹道。
      其实师公现在耳根也是清静的,他似乎不大能听清什么。偌大的清明山上好像只住了我们两个人,每月下山两趟换些口粮,其他时候都是陪着老头子疯耍。我一直担心有一天后山那些猴子修成正果,会把我和师公绑在树上用石头砸;或者白鸟中诞出一只鸾凤,一口火烧了他的眉毛胡子。
      玉英阁是师父的院落,我和师公住在小瑶居。师公从不介意我问起师父,不过正经不正经回答就是他的事了。师父的房间已经被我底朝天地翻过几次,东西很少,都有条不紊放得整整齐齐,也没有什么字画玩物,只是多了几把剑,和师公的房间简直天壤之别。
      所以,我师父应该是个冷峻的剑客,我想。
      我从心底里对师父是充满好奇、向往甚至盲目崇拜的。我想任何一个孩子都会这样。所以我七八岁时就和师公说我想学剑。师公当时大概是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反对,就开始传我剑法。不过后来师公说:“打打闹闹其实很无趣,小生你有空不如多练练字。”
      师公是个懒人,说我估计是南阳生的,就叫南生吧。我问师公那师父叫什么?
      “他呀,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赵一。”
      “那师公叫什么?”
      “我?我叫清明散客。”
      我在山下有个朋友叫五郎,他说每年他大哥生祭,都要扫墓奠酒什么的。可是师公却说:“听着好麻烦,还是咱们大吃一顿好了。”
      所以此刻,我多少还是有些坐立不安的,心中默想:“师父,这是你师父喊我在这儿大吃大喝的,您老人家如果不开心,可千万要去找他,徒儿是被逼的啊。”
      天色将晚,师公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曲子了,忽然有人推开了清明居的大门。我看了眼已经坐不稳的老头子,又看了看漫天的飞雪,皱了皱眉。
      听上去来人步履蹒跚,我心中松了一些,但还是快速到师父房中摸了把剑出来。
      师公瞅了眼我草木皆兵的样子,好像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小生——满上!”
      我咬咬牙,还是走过去又斟满酒,他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起酒杯,对着院中的腊梅一举,仰头喝了个干净。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木地板上,有些重。闯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浑身是血,背上还背着个重伤的孩子。
      血腥味儿扑冲过来,我的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男人仿佛体力不支,扑通跪倒。背上的孩子仰翻在一旁,及肩短发脏乱不堪,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只是外面裹了件大裘。面色惨白,嘴唇乌紫。
      “师……师伯,求……求您救……救这孩子,他……他是墨安师兄的……骨血。”
      师公好像没有听到似的,仍是那副样子,半醒不醒,盯着院中的腊梅。
      我倒是一头雾水,听起来我们像是有个复杂的亲戚,哦不,帮派体系。师公看来还是个长房,一时间有些兴趣。不过眼前这人的伤,看起来好像是经历了什么惨事。五郎说过,分了家就各过各的,甚至好多年都不大来往。
      不过我从小孤单一人长大,对于五郎家中七八个兄弟姐妹相互争打斗闹的盛景一向羡慕。这人算起来也是我师叔伯,那这孩子也算是我师弟。忽然有种终于当了大哥的满足感,转头提高了嗓门,对师公喊道:“师公,这人说求您救救这孩子,说他是……”
      师公的头往远离我的方向偏了偏,斜头瞪我一眼,“听到了,都被你喊聋了。”
      假聋子回头看了扑倒在地上的人一眼,轻轻道:“回吧。”
      那人在地上发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师伯,师伯求求您了。我们中了澜海派的暗算,师父他……”这人终于喘过来气,说话利索了,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全派上下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我重伤在身,死不足惜。可这孩子还这么小,求您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举起。
      我接过玉佩,是块羊脂玉,入手温润。只雕了一枝腊梅,有点不伦不类。我把玉佩放在师公面前。
      “喔。”师公瞥了一眼,又喝了口酒。
      那人抬头看了师公一眼,他的脸上黑乎乎,和了泪水糊成一团,原来是血渍。
      我在想,也不知师公和他这师弟一门是有多大的梁子。五郎总是和我说,没办法,血浓于水嘛。那对我们这些没有亲缘的人,师门的情谊就是水了吗?
      “小生。”师公忽然喊我。
      “你去看看那孩子还有救吗。”
      “……”
      我走过去蹲下身,那孩子就像一只小脏猴,蜷缩在灰色的裘袄中。拨开脸上的几缕头发,发现他嘴巴和眼睛都闭得紧紧的,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他鼻下。
      “师公,还有救。”
      “……”师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让你看的那些医书,都拿去生火了吗?我问的不是他死没死!”
      那孩子忽然侧了侧头,我没来得及收手,碰到了他冰冷的脸颊上。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温暖,竟然又像我蹭了蹭,那种温顺的感觉,拽了我的心一下。
      我很想开口求师公救他。但是我从心底里感觉此事蹊跷,于是只是呆呆地蹲着,没有收回手。如果这孩子下一刻被师公扔出门,能给一些温暖还是给一些吧。
      师公大概是又喝了一杯酒。那男人不死心,继续说:“澜海派上门寻仇,是因为当年墨安师兄杀了他们前掌门余明春。墨安师兄也是因为……”
      “我都知道的事,你能闭嘴么。”师公扣了扣耳朵,又夹了一块羊肉。
      那男人顿了顿,磕了个头,回身抱起小脏猴,紧紧抱在怀里,头埋在脖颈间。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我感觉到不对劲,推了他一下,他仰头倒地,面色惨白。这次是真的死了。小脏猴面色红润了很多,有了平缓的呼吸。
      “小生,医术还是要好好学学的。”师公说完后走到小脏猴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后又摇摇晃晃坐回去喝起酒来。
      我明白师公是答应救他了。“师公,那我先带他去洗洗?”
      “你先把那个人拖出去埋了。”
      这件事发生得有些快,埋了那男人,我才发现并不知道这一大一小一死一活的不速之客姓谁名谁,对于其中渊源也是一头雾水。
      问题太多,反而不知从而问起。师公微醺看着我,笑了笑。
      “不必担心,这孩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扔在那儿,来喝酒。”
      “……师公,他是怎么回事?”
      “先天不足。又有人帮他治得不得其法。”师公笑了笑,但是那笑容很酸涩。小脏猴还大喇喇躺在厅中,我回身想抱他去洗刷。
      “这样清静的日子,你不喜欢吗?”师公忽然开口。
      我当时大约只有十六岁,除了清明山,就是山下清阳镇。每天的生活单调简单,练剑、看书、做饭、打扫、胡闹。偶尔下山,和五郎一起坐着发呆或者闲逛。五郎说清阳镇东北的洛阳城很是繁华,他二哥去了一趟回来带了许多新鲜玩意儿。
      如果说我对未知的世界全无好奇是不可能的,但是那阵好奇过后,也确实没有收拾行囊说走就走的冲动。好像那样的生活,那种繁华都不属于我。在清明山,我觉得很踏实。
      这一思量间,师公已经哂笑起来。他右手摩挲着那块羊脂玉佩,目光星星点点。
      “你要我救他?我凭什么救他!”师公忽然扬手把玉佩掷向院中,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吃了一惊,也不敢动,呆若木鸡。
      直到老头子烂醉,我才扔他上床。我确定师公这次是真的醉了,身子比平时沉很多,眼角还挂着泪水。我猜那个“墨安”师伯或者师叔应该和师公交情匪浅,或者和我师父交情匪浅。又想想不对,师公大概还是因为没了师弟,心中难过。毕竟我从未见过师公哭,即使是提到他早夭的唯一的徒弟。
      等到开水烧好帮小脏猴洗刷,已是深夜。雪停了,月色皎洁。他的衣服里里外外虽有几层,但已没有一件完整。我一手揽着他胸口,就能把他提溜起来,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身形。
      衣衫脱到最后一层,已经就着血痂和他的皮肉紧紧粘在了一起。我没有亲身体验过逃命,也不知满门屠尽是一种怎样的场景。看着一身伤痕累累的孩子,想到五郎的幼弟八郎,和小脏猴差不多大小,每次都没心没肺的活蹦乱跳,心里还是酸酸的。其实我也想过我的父母,按着五郎的说法我没灾没病又是个男孩子,被遗弃在少有人去的破庙,八成也是仇家追杀。不过我倒比眼前这孩子幸运多了:不必看到至亲的血,不用体会死别。我咬咬牙,没把他直接丢到澡桶里去,而是一点一点擦拭,慢慢揭掉破碎的内衣。他哼唧了一声,喃喃喊了句什么,呜呜哝哝听不清楚。
      洗完他那一脑袋鸡毛扔到床上,他便发起烧来,不停呓语,后来就哭了起来。
      这下倒好,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赛着淌泪。我那日一早起来给师父烧纸钱,又被老头子折腾了一天,本想好好睡一觉,现下却只好给他换了一夜的冷手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部分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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