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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部分 第6节 目光相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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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打澜海这天,空中飘起了雪。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雪花飘落在掌中。
钱塘很少下雪。那几年,一到冬天清明居就会被雪覆盖。不过他几乎不让我出门,每次从外面端着锅或者火盆进来,眉毛上都有白白的雪花。他说后山的积翠潭里的水不结冻,在雪地里流淌,别有一番清静的味道。说话时他目光闪烁,我心想:不结冻得何止积翠潭。
余明秋站端端正正地站在对面的台阶上,身后的弟子两面排开,清一色穿着青衫。那种颜色让我心头忽的一软。他背后的大殿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清澜殿”,听说已经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
师公对于我这次出行慎而重之的态度很欣慰:我第一次带了两把剑出门。我捏了捏手中的弹松,心想,到时候还是要问清楚,如果真的是余明秋杀了他师父和师公,我就把背上背的白驹插进他的心脏。
“余明秋,你血洗昆南,杀害张真人,更残害昆南女弟子。今天我们武林中人就替天行道来铲除你这个败类!”
可能是因为天色的原因,我觉得余明秋的脸色比数月前要苍白。“哼,余某不过是怀璧其罪。林行知居然能网络了你们这群跳梁小丑来,自然得给我安个什么罪名。要打就打,少废话。我倒看看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有几斤几两。”
余明秋拔剑向前冲来,身后的弟子三三一组,井然有序地散开。
“神仓阵法,远堂,你尽快制服余明秋。”
我拔出弹松迎了上去,与余明秋缠斗到了一处。
这次与擂台比武不同,对余明秋而言堵上的是身家性命。他手下发了狠,提起十成功力,一柄白练使得密不透风,完全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一百来招过去,我们谁也制服不了谁。我瞥了一眼,身旁的混战中,我们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显出颓势,只有沧州的几个人占着上风。
这一分心,被余明秋钻了空子,一剑刺在我左肩肩头,如巨蟒吐信一般,又迅速抽出。我回身一招“飞花带叶”向他面部扫去,他忽然纵身向右,偷袭我背心。我只得向前跃出后倒踩彩云追月的步伐。让一下让他没能反应过来,给了我一个空隙,我调动周身真气,右手捏了个白浪击江的起手式。
左腰的麻痛又袭了上来,我顾不上理睬,周身真气凝聚在剑中,一重重向他递去。他这次却没有避开,而是与我硬碰硬起来。顷刻间,我俩周围的石砖全部断裂,碎屑纷飞。
我感到喉中翻上血腥,心道不能再拖,猛地爆发全力。余明秋抵挡不住,被我震飞。神仓阵法一破,澜海的弟子颓势立显。
忽然间一个青影跳起,接住余明秋放在地上,转身挺剑像我扑来。我心道,这人还真是孝顺,也不怕死。
此刻我周身真气活跃,心中却十分清楚自己已经受了内伤,必须一鼓作气趁着这势头结束战斗。因此下了杀手,力图一招毙命。这一剑刺得狠辣,他却轻轻转身避开。好俊的身法。
我无心恋战,在剑上夹裹了几分真气,铺天盖地向他袭去,心道看你这次如何退闪。
他左右踩了两步,我心下一惊,他怎会知道我这一招中唯一的漏洞?也不及细想,右手一掌拍出,却是用的白浪击江的招式,只是以掌代剑。
他竟然快速扭转了个身,同样捏了个剑诀,同样的招式迎了回来,只是他剑式虽凌厉,其中却没有什么真气,空洞一个。
空的?有诈?
我心下虽奇,手中势头不减,却不由自主分了心抬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目光相对的一刹那,我感觉我整个人掉到了冰窟中。
我急忙强行收回内力。急撤的真气与体内正源源不断外涌的狠狠一击,右胸一阵撕裂的剧痛,我一口血喷了出来,他一剑已刺中我右胸口。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远堂!”
大师伯好像叫了我一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手中颤抖,“咣当”一声,弹松剑落在了地上。
这些年好吗?
嗓子里满满都是涌动的血腥,一张口,不住地往外流。
你这脸上,怎么能溅上血?
我想抬手给他擦一擦,却感到胳膊千万分重,一动不能动。
你……难道认不出我吗?
他抽出剑,回身刺向袭击余明秋的大师伯。这猛地一拔,我的身体难以支撑,顷刻倒地。
“嘿,你怎么样。”有人托住了我,可能是闵江。
我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看他和大师伯都斗在了一起。
他使剑仍然那么好看。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天气,他在玉英堂,手持抚云,练了一套白浪击江。
他的身法很快,剑招灵动,大师伯难以近身,更无从下手。
“林师兄,让我来会一会他。”叶成双上前一掌向剑光中拍出。叶成双看出他内里不济,只是仗着招式身法在强撑。他回身抱起余明秋向一旁躲去,叶成双掌掌紧跟。
如果没有余明秋,叶成双想要伤他也不容易。可是现在他身上拖着一个几近昏迷的男子,左避右闪见捉襟见肘。
我心下着急,一口血又吐了出来。此时身边已经围了不少本派弟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帮我止血包扎。
只听叶成双说道:“这位小兄弟,我敬你忠义,不想伤你。现在已经是困兽之斗,你跑不掉了,不要再费力气了。”
他只是笑了笑,转头对靠在他肩膀的余明秋说:“这次真被你拖累死了。”目光流转,带着一丝轻松和柔和。
我看到他那熟悉神情,确是对着别人,心中登时像被什么利爪狠狠撕扯开一样,再也压抑不住。
“小师叔!”身边也不知是谁惊喊了这样一声。
我感觉自己整个脑子已经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朦朦胧胧中只剩下那双眼睛,冷漠、哀伤、柔和在眼前交错。我觉得疲惫,觉得痛苦。可是我好像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我从背上拔出白驹,猛地站了起来,剑锋发出一声争鸣,直刺他怀里的余明秋。
他果然踏着那日的步法,我环环相随。
我曾想过有一日可以与他一同练功,踩着同样的步法,挥着同样的剑招。为了他我专程练的右手剑。可是谁料想最终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境况下美梦成真。
我的心口撕裂一般的剧痛着,这种疼痛来得那么熟悉。那双眼睛就在我面前,清清静静地注视着我,却怎么都触碰不到,怎么都带着一丝陌生。
忽然,万刀加身的苦楚翻涌上来,我脚下一滞,单膝跪地。他抱着余明秋在我面前停下,看着我,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你所求的,想做的?”
他的声音还是像湖水一样,平静沉稳却带着一种清润。大师伯急忙把了把我的脉,一手抵在了我背心。
他好像冷笑了一声。是啊,这么多年,我不过是他们手中反复擦拭的一把兵器。再爱惜也不过是一个物件而已。
玉山的人稀稀落落从后院赶了过来,大局已定。抓了抓大师伯的手,示意他保存体力。毕竟黄雀来了。
“余明秋,不要再挣扎了,你的那些个徒弟已经改投我们玉山门下啦,哈哈哈。”
我稍微有了些力气,抬头看到他一手托在余明秋腰部,正在帮他顺气。他以前也这样帮我疗过伤。
“小鬼。”余明秋似乎恢复了一些,开口对他说:“真是可惜,你们祖孙三个,遇到每一个的时候都只有半条命,不能和你们痛痛快快打一架。”然后提了提声音,说道:“这位小兄弟不是我澜海派的人,希望你们能放过他。”
“哼,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玉山那个叫程昭的,应该是程领晗的徒弟,不由分说就挥剑上前。他似乎动了火,下手愈发凌厉,十几招便将程昭的剑挑飞。程昭大怒,左手抓住他的剑,右掌向他心口劈去,掌风阴柔中夹着狠辣。
我也不知是哪里来得气力,忽地弹地而起挡在他身前,却已经来不及拆招,只得强行调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内府,准备硬生生要挨这一掌。我看到程昭大惊以后,面露喜色。
说时迟那时快,叶成双一掌拍出,阻去了大半的锋利。我被击在他身上,却没了什么苦楚。
他好像用手托了下我的腰。
“远堂,远堂!”
我看着大师兄焦急的神色。
我知道求他这件事是没用的,但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扔出最后的筹码。
“救他们……两个,我……永远留在清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