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白石头

20、第二部分 第7节 我跪下，恭

　　我光着脚跑遍了清明居里每一个房间，就是找不到他。
　　外面下起了雪，有点冷。
　　玉英堂的院子里梅花开了，那个味道有点凛冽。
　　我心中很慌，跑了出去，往山下跑。
　　风雪越来越大，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
　　好累啊，好冷啊，冷得像刀割一样。
　　但是闭上眼睛之前，好想再见他一眼，一眼就好。
　　“小英，撑住！”
　　谁在喊我？娘吗？
　　身周滚烫起来，刀割的感觉变得鲜明、熟悉。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割成碎片，抬手想把刀拔掉，却听见铁链滑动的声音，手怎么都够不着插在身上的刀。
　　啊……师兄，我疼。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到头顶上是师公苍老的脸。他这表情，呵，是在关心我吗？
　　我闭上眼睛，想着那干净修长的手，持着一枚枚银针，一一刺向我的穴道。身上的痛楚减弱，那双眼睛里带着关切和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浑身黏腻。我试图调动内息，虽然经脉钝痛，却已经勉强能够畅行。略略回想了一下，我急忙下床冲了出去。
　　“小师叔，你醒啦！”
　　“师公呢？！”
　　“……”
　　我看他不言语，便向小瑶居冲了过去。背阴处有很多积雪，空气清冷。
　　大师伯见我冲进去吃了一惊，随即便喜道：“醒了？”
　　“赵南生呢？”
　　我没想到已经隔了三年，这个名字又一次从我口中出来，依然这么自然。
　　大师伯无奈地苦笑。“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你让我们放他走。”
　　“我答应的事都做到了。武林盟主拿到了，澜海派也铲除了。”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你放了他，然后呢？然后换你一身重伤？”
　　“他现在在哪里？”
　　大师伯不吭气。
　　“他在哪里？！”
　　“我派人送他回清阳镇了。”
　　“送？”
　　“他也受了伤，昏迷过去了。死不了，放心。”
　　我感觉自己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身上才感到乏力，在一旁坐下。
　　“你这次伤得很重，师父为了救你，把毕身真气都给你了。”
　　什么？！
　　“玉山这群鼠辈！这次多亏了叶大侠出手相助。我们欠沧州派一个大人情。”
　　“师公他现在……”
　　“已经下葬了。”
　　我感觉心中什么东西被打翻，不是酸也不是辣，却呛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父说保住了你，就是保住咱们整个清明庄。”
　　我毫无知觉地“恩”了一声。
　　大师伯一声放在我肩上，说道：“小英，远堂。不管你叫什么，师父他对你和对我们没有什么区别。无论在外人看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是想给弟子们留一处荫蔽的。虽然不是那种放在心头的疼爱，但是他心里从来都把你当做自己人的。你要明白师父他也有不得已啊。”
　　“大师伯，我爹是谁？”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徐墨安说他没有碰过师妹。至于其他的事，远鹤一个字也不肯说。”
　　“余明秋呢？”
　　“死了。”
　　我忽然感觉很反胃，这老头子，到死都在算计我。为什么不让我解脱，却让我活着给你照顾这一窝子人！
　　没过几天就是除夕，我卧病在床难得冷清。大师伯继承了掌门之位，派他的小弟子少楠来照顾我。少楠今年只有十四岁，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满脸都是书卷气。从此我也正式改名叫林远堂了，无论有没有外人在，都成了他的小师弟。
　　直到入春，我才到师公坟前祭拜，看着冷冰冰的墓碑。
　　“你一辈子算来算去，活得快活吗？最后这个盟主当得威风吗？”
　　少楠陪我去了一趟清澜殿。仅仅一个冬天，整个清澜居已经被洗劫一空。且不说值钱的东西，就连帷幕都被扯走了许多。
　　我很想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在澜海派，却已经不敢去想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了。在一间估计是余明秋的房间里，我看到一地狼藉中掉着一个草帽，捡了起来。
　　“小师叔？”
　　少楠忽然跑了进来。
　　“我看到了一个墓碑，好像是咱们的人。”
　　“咱们？”
　　“清明散人。”
　　我随他来到这块墓前，石碑上刻着“清明散人赵彦道”，是他下山的第二年。
　　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每一俯身，都看到当年那些偷来的时光。命运为什么如此残忍，为什么不让我当年就死在去清明山的路上？想着想着，放声痛哭。
　　那年秋天我和大师伯，现在是大师兄告了个长假，把赵彦道和徐墨安的墓起了出来，合在了一起，亲自送回了清明山。近乡情怯，我没敢在清阳镇多呆，在山上寻了个面南的高地葬下，石碑上却不知刻什么好，想来想去只写“清明故人”。我不知自己究竟是希望碰到他还是害怕碰到他，千里迢迢过来，却又行色匆匆地离开，连远远看清明居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少楠说这里的景色很好，居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仙人了吧。我说是呀，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