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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部分 第13节 心已经快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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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来迟了。
“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显得很虚弱。我平息了一口气放开他,看了看铁链。
“钥匙在哪里?”
“大师伯……”
“你等我。”
我转身欲走。却听到一阵铁链晃动的声音。
我回头看他痛苦的神情,一把又抱住他。“银针呢?”
他摇摇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千万个疑问都比不上怎么能尽快疏解他的痛楚来得重要,我脑中几乎以最快的速度过了一遍所有的医书。忽然想到,师公既然用一半真气救了他的命,那师公为什么从未和我提及如何用真气治伤?难道也是按着针法,用真气去冲击那几个穴位吗?
这么想着我放开阿英,在一旁打坐好,开始运功。行至一般,我感觉已经万分疲惫,开始汗如雨下。
阿英没了动静,也不知舒服一些了没有。
我只记得自己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将真气注入最后一个穴道。
终于听到了声音,滴滴答答的水声。雨停了吗?阿英应该好了吧。
睁开眼努力辨别了半天,好像是一个漆黑的山洞,看了看周围的铁栏杆。估计是北边的院子了,果然是别有洞天的。
我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内息很弱。慢慢运行一周,能够勉强坐了起来。
山洞里的光线是从拐角映进来的一点点,可能是烛光。
山洞中不分日夜,我不知自己打坐了多久,听到有脚步身,一点火光闪了进来。我闭眼缓了缓,迎光看去,他一身洁净的衣衫,片刻间已经蹲在我面前。
这张面孔,这样熟悉。
除了喜悦,我一时没顾上念及其他,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忽然感觉,能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好好的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真好。
“师兄,离开这里吧。”
我点点头。
迈了几步,人有点头重脚轻。
“这是怎么回事?”
阿英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在前面带路。
出了山洞,我辨别了一下,大概是清晨。阿英带我左绕右绕,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一个小门口。阿英从一旁牵出一匹黄马,马鞍上放着一个包袱,还有白驹剑。
他把缰绳交到我手中。“这匹马虽然瘦了些,是走远路的,性子也温顺。”却不看我。
“先离开再说吧。”我拉开门,把马牵了出去,回头看他。
院墙是白色的,上面覆着灰瓦,瓦砾间斜剌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已经是深绿夹黄。那扇门用的应该是桐木,看上去质地稀疏,裂了几个口子,黑漆也斑驳了。这一角的残颓和这清明庄里雅致的格调有点不搭。
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门内,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以前他穿的都是我的青色或者蓝色的衣衫,倒没发觉原来他穿白色这么素净好看。
他把头发全束在脑后,像我总是给他梳的那种辫子。只是头发长了,晨风中飘扬了起来,有一缕从发带中滑落。
我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但我们离得好像有点远。
“阿英?”
“师兄,一路保重。别再回来了。”
我感觉胸口像堵住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里是我家。谢谢你多年的照顾。”
我想来想去,最后却只是说:“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他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与夕阳波光里的笑容不同,与除夕烛光里的笑容也不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看得我心里难受。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我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而且他们那样对你,还有林少云,他想杀你。”
“他不敢杀我,现在也杀不了我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我走到他跟前,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吸了口气,说道:“我现在很乱,想不明白。但是阿英你这次要听我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很危险。”
他乌黑的眼睛看着我,一瞬间里面闪过光彩,但很快又黯然。他的声音有些苦涩,“跟你走,然后呢?”
“然后……”
“然后理清楚头绪,再回来探求个水落石出?”
“这里和我师父、师公都有莫大的关联,我一定要弄清楚。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在清明山等我。”
“等你?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啊,你想要什么然后?”
“师兄,如果我的病一辈子都不好,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病人。但是我的病好了呢?我又是谁,我又凭什么留在清明山呢?”
我有点理不清他的逻辑,脑子转不过来。
“师兄,你一向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无论是骗清明散人过来,还是骗你过来,归根到底是想要咱们这一派最正宗的剑法。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的剑术都练得似是而非,和你练得不大相同。”
他直直地看着我,笑着说:“我的确不是你师父的儿子,不过我体内有你师父的半条命。不然你以为就凭一枚玉佩,三言两语,你师公就会舍了一半真气来救我?”
“我师公他舍不得我死,是舍不得你师父留在我身上的内力,但是鼓捣了那么多年也无法为他所用,最后没办法了,才出了这个下策把我送到你们手里。我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谁想到清明散人居然会这么念旧。更有意思的是,你对我的防心那么快就除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拔出白驹,一招招展开,居然是“青萍掠影”。我愣在原地,看他潇洒地身姿,把这一招使得十分到位。结束后又开始“彩云追月”。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年在玉英阁,师公问我他还有没有救,我伸出手,他的脸像我的手指蹭来。
第一年他总是怯怯地,格外小心谨慎。我有时觉得他像一头受惊的幼鹿。每次施针时他看着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不忍心。
他已经收剑,看着我。
“以前不知道,原来你练得这么好。”
“现在知道了,后悔也晚了。”他说。
我摇摇头,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呢。这么算来,他的命是师公救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如果是说这几年的陪伴,我不后悔。
“所以你留下,是要传他们剑招吗?”
“我有我要做的事,我该走的路。”
觉得气闷得厉害。“所以,你知道我师公的下落?”
“他走了。他比你聪明多了。”
我长长出了口气,苦笑了一下。“那等你做了想做的事如果还……我在清明山等你。”
“我还回去做什么?”
“你……你身上的伤,总还是没好彻底的,我还是……”
“还是觉得一件事情没有做完,所以放不下心么?”
他忽然走到我面前,一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他的手指仍然那么凉。
他的脸越凑越近,鼻尖从我的鼻尖蹭过,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而他的眼睛就那样直直的看着我,在他乌黑的瞳仁里,我看到我的眼睛好像在抖。
心已经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我不敢再与他对视,垂下眼看着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薄,下唇边缘已经没有伤痕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乱。我其实还想不清楚这件事到底应该怎样做,但是我害怕又伤害到他。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稍稍侧了侧头,自暴自弃一般闭上了眼睛。
“可惜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他忽然放开了我。
我抬眼,看到他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
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知道采君针法和寒玉针法是干什么的吗,为什么你师公只让你每个月十五给我施寒玉针法。”他瞥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
“我身上有很多乱七八在的真气,但大多都只是为了给我续命,一点点混乱地冲荡在经脉里。只有徐墨安的真气是混元完整的,封在我的心脉中。这世上只有你师公和你的功力与他完全相同,可惜当年你师公只是帮我化解那些乱七八糟的真气,打通经络,保我不死而已。然后你用采君针法每天帮我一点点吸纳封存在心脉中功力,又用寒玉针法遏制未被吸纳的真气乱行。可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或者更久,我都只能寸步不离地留在你身边。一旦你有一日疏忽,我就会感到经脉干涸,浑身乏力。而十五的时候万一你不在我身边,就是万刀加身。”
“不过说来真巧,你用真气帮我游走穴位,我才悟出原来采君针法和寒玉针法合起来就是纳云心经。你听说过吗?”
师公曾和我提过纳云心经,说是能将他人的真气化为己用,更是疗伤修行的最高心法。
“那……那你现在已经好了?”
“好多了,再自己休养休养就行。还要多谢师兄成全。”
那,也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之前种种,只是怕我丢下他?想想也真是可笑。怕我丢下他,所以那样来抱着我,怕我丢下他,所以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吗?我怎么可能丢下他?
我感觉自己的心忽然被人从胸腔挖了出来,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土。
喉间翻上一股血腥,我哈哈大笑起来,转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
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得偿所愿。
(第一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