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白石头

12、第一部分 第12节 但是想到他

　　一连几日，我还是没能见到阿英，林行知也始终没有表明在我身上的图谋。平时林少云几个人会来冷嘲热讽一下，颇有挑衅的味道，我却不屑搭理。住在平沙院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我但凡稍微留点心不着道，林少云总不至于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强动手。那个少凡倒是比较友好，说和我说了不少门中鸡毛蒜皮的“秘事”。
　　“哎，”他长长叹了口气。“大师兄仗着师伯纵容，总是这样，一向跋扈。更何况亥试之后他就能随师公闭关得到指点。”
　　“什么东西？亥试？”
　　“我一来就听说今年十月初八门中比试，将在这一辈弟子里挑出胜出者由师公亲自栽培，将来继承衣钵。也不知是哪一年就定下的了。我爹娘送我来也是冲着这个。”
　　“那你加油。”
　　“可是……我总是觉得剑招使得并不得心应手啊。”他徒手比划了“彩云追月”中的一式，然后无奈地看着我。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勤加练习就好。不过……其实如果是我，倒更乐得自在。”
　　他的彩云追月使得很不得要领，但一来别人师父教的东西，我不方便指手画脚，二来我实在不想出这个头。
　　我感觉这样耗下去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贤侄要走？”
　　“是的，劳烦师叔和阿英说一声。另外还有我的剑。”
　　林远臻沉吟了片刻，“是少云他们照顾不周还是怎么，万一你刚走师伯就回来，岂不是正好错过了？”
　　“我给师公留了一封信，还请师叔转交。”我将信恭恭敬敬递到他手里。
　　林远臻沉吟片刻，说道：“师父闭关了，下个月十八出关。贤侄不妨稍等几日道个别。师父还是很挂念你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有些浑浊，上了年纪的人大多这样。我摇摇头，“不了，我呆得无聊，出门走走转转。待太师叔闭关了再来拜会。”
　　“既然这样，我派弟子带你在这一带转转吧。毕竟你人生地不熟。”
　　“那就有劳师叔安排了。”
　　林远臻给我安排的弟子正是少凡，不过我们动身却是在三天以后。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听说我不会骑马，也没说什么，只是耐心地教。
　　“你师父是谁？”
　　“我啊，我师父叫韩广源啊，是师公唯一的外家弟子。”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我浑身一震。
　　“那你师父不在庄里吗？”
　　他摇摇头。“其实吧我都没有见过我师父，听说几年前一场恶战就死了。师公说不能让他无后，就招了我们师兄弟几个。平时也不怎么管。”
　　“什么恶战呢？”
　　“澜海派啊。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们平时也不说。”
　　林远臻安排这么个一问三不知的弟子陪着我，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其实这次离开清明庄，一来是想让他们措手不及，二来是想转到暗处寻找机会去找阿英。真正出来了之后少远问我想去哪里，我却想到了乔医仙。但是我估算了一下脚程，担心在九月十五之前赶不回来。
　　于是就真的变成了一次纯碎的游山玩水，只是我没有什么心思。每天早晨都在数阿英已经几日没有行针了，身体会不会不适。少凡很贪吃，一路上嘴巴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阿英虽然饭量大，但是吃相很斯文。少凡这般风卷残云地吃饭，有点像五郎。
　　不知道五郎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打呼噜。这天原本就心烦意乱，又被少凡吵得睡不着，从榻上坐起顺手推开窗户，天上挂着一轮半月，纺纱娘的声音压过了呼噜声，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以前师公每到这个季节就要捉一些纺织娘放在小竹笼里，屋内屋外的一起吵人。那时候觉得这个声音简直无法可忍，现在却觉得这声音有点可爱。师公下山后，阿英没有那么调皮。不过每到夏秋我还是习惯性地要捉些萤火虫或者纺织娘给他玩。第一年他只有八九岁的身形，瘦弱不堪，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悯。虽然直到现在还是没有长得多壮实，不过已经不大有那副病弱的形象。阿英……哎，阿英。
　　阿英那天早晨说要我们回去，我怎么就不多问两句呢。如果我们真的回去，能跑掉吗？林行知到底为什么要留我，阿英现在又被困在哪里呢？还是他真的不想见我？那天我推开他就那么走掉了，可是那天阿英他……想着想着，我感觉身上烧起来，好像阿英冰冷的手臂又环在我身后。夜色漆黑，像他披散开如绸的长发，月色皎洁，像他光洁的皮肤。我很想立即去见他，和他说不要生我的气，更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赌气。但是我能怎么办呢，他不赌气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我感觉口有点干，这真是走火入魔了。
　　我给少凡留了字条，让他不必找我自行回去，然后连夜赶回了清明庄。毕竟我马骑得还是很不熟练，抵达庄外已经十二了。我躲在远处等待天黑，从怀中摸出一块糕点。
　　这糕点叫什么酥，那种椒盐芝麻花生馅。我想阿英应该喜欢，就买了一大包。塞一块儿到嘴里，心中却想，怎么不把馅换成豆沙或者枣泥的呢。
　　夜里我站在清明庄正厅的房顶，俯瞰这一片瓦檐。
　　阿英又在哪一个房顶下睡着呢？
　　这里的小瑶居和玉英堂与清明山中的位置相似，中间空出来那一大片是平沙院。西边和北面各另有一片院落。
　　少凡曾说阿英以前住在太森阁。北面有座小山，适合建造些密室什么。我想想便绕行平沙院，先向西边的院子奔去。
　　可是所有的房间都一篇漆黑，这从何找起呢？
　　即使是白天，这片院子也一片死寂，像根本没有人居住一样。可能他并不在这里。这样毫无头绪地耽误了几天时间，我心急如焚。看来他应该是呆在我一直不敢靠近的小瑶居，和林远臻他们在一起。如果没错，十五这天阿英发作了，夜里一定不会太平，是个机会。但是想到他就在这片屋宇下，我却眼睁睁等着他发作痛苦，想到他以前挣扎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狠狠割了一下。
　　十五这天傍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入夜后越下越凶。我心中庆幸，可以给我打个掩护。在小瑶居的房顶，我格外小心，每一次喘息都极尽轻缓。我算了算时间，阿英应该已经很难受了，但这里却还是一片平静。
　　林远臻的房间还亮着光，不一会儿林少云走了出来。我跟上了他。
　　他一路走向西边的院落，我的心越跳越快。靠近最深的房间时，我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沉闷中有些刺耳的“哗啦”声。他在最深处的房间门口鬼头鬼脑看了几眼，闪身进去。我站在窗外凝神细听。雨又变大了，我身上已经里里外外湿了个彻底。
　　屋内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似乎是林少云的声音。
　　“也不知道师公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
　　我微微挑起了一点窗，看了一眼，心像是被一下撕开了一条口子。
　　屋内有一张很大的床，床上没有什么铺盖，一个人蜷缩在上面。不，也不是蜷缩。他的手腕脚腕都被铁链捆着，正在挣动。一头漆黑的绸子一样的长发绞缠在身上，胳膊上，甚至铁链上。
　　我感觉那一刹那我浑身都冰冷了，“哗啦啦”铁链挣动的声音像利刃一遍遍刺在我心头。我在心里一遍一遍说，不会是他。
　　林少云踱了几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床上的人。
　　“赵南生已经走了，带着小凡一起游山玩水去了。他们同吃同住，对了，小凡还教他骑马呢。哎，我忘了，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今天小凡送来一封信，说赵南生邀他回清明山玩……”
　　我已经听不下去，眼睛紧紧盯着他手中的折扇，又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发现并没有什么看起来趁手一点的东西。
　　我轻轻抬起右腿，从靴中拔出匕首。师公说兵器一寸短一寸险，没事不要冒险，所以我从小只练过长剑。但他又送了我这么个匕首，说打猎时方便，我就一直随身带着。
　　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五郎说在清阳镇的铁匠铺二百文钱一个。
　　“……你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怎么还不去死。不如……”
　　我瞅准时机，从门口跃了进去，匕首便向他脖颈插下。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背后偷袭，急忙回转身，却慢了许多。
　　我没想到能一发制人，用匕首抵着他的咽喉，低声道：“少废话，把铁链打开。”
　　他回不过头，却厉声呵斥起来：“什么……”我一个劈掌在他头部狠狠一击，他晕死过去。却看床上的人似乎面朝着我。我走过去轻轻撩开他脸上的头发，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舒长的眉毛，乌黑的眼睛，苍白的面庞。抵死咬着的下唇周围满是血迹。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撕得鲜血淋漓。阿英啊，这就是我的阿英，他们不是很疼他，怎么能这样！我一把把他的头按着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轻声说：“对不……”却发现自己居然哭了出来，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