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白石头

14、第二部分 第1节 他以前不让

　　这天夜里，我又见到了那双眼睛。
　　他的眼睛就像一潭湖水，那么清澈干净，充满了灵气。
　　他本来不就是集聚了山间灵气的人么，为什么要走入这肮脏混杂的尘世呢。
　　那双眼睛里，怎么会有哀伤呢，他原本就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啊。
　　我猛地惊醒，长长舒了口气。
　　“时间不多了，凝神。”
　　我看了眼对面打坐的师公，再次压抑了心中的恨意。闭目静坐。
　　三天后，八月初一，大师伯和四师叔和五师叔都来了。我每次看道他们这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的样子就觉得可笑。一副满身担当的样子，好像一个个就能变成正人君子了。
　　“对外就说小英是我最小的入室弟子，林远堂。以后大家都改口吧，叫他远堂。”
　　要说师公也真是个卑鄙的人，为了初八的武林大会，居然不惜乱了辈分也要把我变成他的小徒弟。
　　也是啊，到时候既然要技压群雄去夺魁，不是他的徒弟，怎么解释呢，是林远臻的徒弟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己悟出来的？
　　我没有吭气，几位师叔伯也没有任何异议。师公开始接着部署除去澜海派的计划。
　　“我出去转转。到时候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就可以了。”
　　我对他们这些龌龊的计划没有任何兴趣。倒不是说我清高，毕竟在我还只有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和他们合伙干过一次。只是单纯很反感。
　　我花了一年的时候彻底化解了徐墨安、赵彦道和他输在我体内的真气。用他们的心法、他们的真气、他们的剑招，师公真是好厚的脸皮，居然派我去给他抢这个武林盟主。
　　我一路晃荡出来，师兄弟们见到我大多远远避开。我教训了林少云两次，他现在老实了。也不知道看着这么个不争气还沉不住气的首徒，大师伯作何感想。
　　我跑到城里，在湖边云烟阁随便点了几个菜。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矮厅，只出售各式糕团茶点。坐在那里湖水仿佛就在脚旁。
　　后来听说是因为水涨了，真是可惜了。
　　我倒了一杯桂花醪。
　　他以前不让我喝酒，自己却一杯一杯不停，喝得脸上像染了云霞一样，然后就坐在那里打盹或者傻笑。他说桂花醪是他对这里最大的念想了。也不知这些年又来喝过没有。
　　忽然想到那双眼睛里的哀伤，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为什么会有哀伤？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想去找他，问他。
　　“客官，实在对不住，您点的鲜肉糕没有了，不然换个别的？”
　　“还有什么推荐的吗？”
　　“有啊，切二斤腊牛肉吧。”一个青年站在我面前，手中抱着一坛子酒，笑着问我：“这位小兄弟如果不介意，凑个桌如何？”
　　这三年我难得出来几次，从不与人搭话。按着往常情况，我扔下银子就走了。但这次却没有。这人恰巧穿了件青灰色的衣衫，很朴素的布料，没有什么花纹，浆洗得甚至有些褪色，怎么看都觉得熟悉。不过他的衣服，绝不会穿得这么脏。
　　“在下闵江，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徐英。”
　　“这酒喝不痛快，尝尝我的吧？”
　　还是个酒鬼。
　　我压了一口，很辣。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起来。“第一次喝吗？”
　　我摇摇头，“不常喝。”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估摸他年纪不大，却留了一把络腮胡子。
　　“林老英雄没有和你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吗？”他目光扫了扫我手中的酒杯。
　　“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成了重要角色，要人来算计了。”
　　“哈哈。”他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我才不会糟蹋这上好的女儿红呐，老子吹了一天的唢呐才换来的。”
　　“喔？”
　　“这是绍兴的张员外他姑婆出生的时候他太爷爷在院子里埋下的。后来他姑婆还没出阁就死了，这坛子酒也没人挖出来。前些天他给儿子娶亲，吹打班子里的唢呐却突然上吐下泻，你说他能不着急么。我就急公好义了一次。”
　　“天黑了去挖出来就是了，不必这么麻烦。”
　　“不问自取？其实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来着，哈哈哈。”
　　“这酒给我喝，倒是可惜了。”
　　“难得遇到清明庄的世外高人，怎么会可惜了呢。”
　　世外高人。以前好像也有人说过他是世外高人。
　　“闵少侠师承何处呢？”
　　“我是双龙帮的，家师万波。”
　　“哦，万老英雄。你们这次来钱塘也是为了初八的武林大会？”
　　“是呀，我就是来凑热闹的。根本也轮不到我上场。师兄们都不陪我玩，我一个人无聊得很。”
　　“你怎么看出我是清明庄的？”
　　他顿了顿，嘿嘿笑起来，有点傻气，“你这身打扮，还挺明显的。看你这么悠闲，估计也不用上场吧。”
　　我笑了笑，只听他继续说。“我们要派三个人，但是岭南那伙玉山派的居然要派六个人。真是丧心病狂啊。”他摇摇头。
　　“大多都已经来了吗？”
　　“恩，都来了，住在萧山那边。会场也搭好了。我看你们也派人去帮忙了啊，你不知道吗？”
　　“我没关心。”
　　闵江喝酒跟喝水似的，不停跟我讲着这几日的趣闻，居然就这么说到了傍晚。
　　坐着云烟阁看夕阳的感觉和坐在矮厅不大一样。居高而下，水面太低了，波光映不到眼睛里。
　　“嘿，徐老弟？”
　　我回过神，又看着眼前这个大汉。
　　“不早啦，我得赶回去啦。你这几日有空了就求求师父先来萧山找我玩吧。”
　　我点点头。
　　我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心想：无论在何处，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都是一片波光粼粼。
　　回去时，他们四个还没密谋完。师公闻到我身上的酒气有些不满。
　　“这几天不要再乱跑了，就在庄子里呆着。”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小堂。”
　　我没有反应过来。大师伯又拍了拍我。
　　“你要适应这个称呼。”他叹了口气。“以你现在的功力，一般的对手是不必太担心。不过你的实战经验不足，要小心他们使诈。玉山派的程领晗、昆南的张烨、沧州的叶真、双龙的万波，这几个人都是成名的角色，你要留意，赢了就行，尽量不要去激怒他们，保存实力。澜海那个余明秋，你更要千万小心，不要让他伤了你，如果他发狠，就往死里打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
　　“到时候只有我陪你去，师父会闭关。四师弟重伤未愈，五师弟……。”
　　“五师叔不在了。”
　　“是五师兄。”
　　“五师兄。”
　　大师伯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