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白石头

11、第一部分 第11节 我心中想：

　　我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但最终停留在师父张肖像上。那是师公画的？可是那字，那字明显不是出自师公之手。
　　我尽力维持着镇静。林行知又缓缓说：“我这师兄也是，对徒儿疼惜过甚，嘿嘿。墨安贤侄无奈之下才出门游历，路经此地时还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正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这样的装扮。后来和我徒儿喜结连理，本是美事，谁料到师兄居然一路兴师问罪过来，逼得我那徒儿自尽了。远鹤当时身怀六甲受了惊吓，才令英儿先天不足。”
　　我听到“疼爱过甚”几个字，看到了在场人讥笑的面孔，又想到阿英，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羞愧，脸烧得火辣，也顾不上细细去分辨话中的内容。
　　我平静了平静心绪，一张口，却发现有些失声。压了压嗓子，缓缓说道：“师公他最近来拜访过？”
　　“去年来过，又往南走了。说回来的时候还会再来。侄孙你可以在这儿等他，估摸也就这两个月就回来了。”
　　“我要见阿英。”
　　“你住下了，日后自会见到。”
　　“好。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每日要施针。”
　　林行知笑着点点头。“不过刚才有人说并没有我这个太师叔呢。”
　　我感到心中一团怒火烧起。我扫过厅中每一个人，他们讥笑我师公和师父的面孔我都记得。但是我心中很清楚，此刻我没有办法离开。且不说他们不让我走，我也不能丢下阿英一个人在这。
　　门派中事，原本就是一团谜团。这里是解开谜团的一个机会。不论是恩是仇，师公离开清明山很有可能就是来了这里。不论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者知道什么，我绝不背叛师公，最多一命而已。
　　我咬咬牙跪下磕了个头，“太师叔。”
　　林行知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你大师叔林远臻，四师叔林远铭。”
　　等我被安排住下，天已微白。我反复想了想前后的事，前后的话，最起码弄清楚了两点。阿英知道林行知要抓我，但是想让我走。阿英的年纪，怎么推算都应该不是师父的孩子，或者其中有更复杂的谎言。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骗局，那么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何至于让他们费这么大的力气，直接到清明山抓我回来就是，这一路沿途更有的是机会下手。那么阿英和我说他父母感情不睦只是媒妁之言，是不是故意不按他们约定的内容讲，好给我留个提醒呢？
　　我又想起乔医仙的话，阿英是师公输了真气才救回来的，那就是在清明山，我下山抓药的时候吗？师公看到了师父的玉佩，又听说阿英是师父的孩子。师公那句“你让我救他”是对师父说的吗？师公为什么生气地扔了玉佩？难道师公对师父真的……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该给阿英施针了。
　　送我来的师弟远凡说我的行囊都在阿英那里，今天再送来。我想了想，还是推门出去了。这院落里一排有六七间房，住的都是这一辈的男弟子。规模倒是比我们大多了。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起床。他看到我，揉了揉眼睛，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请问你是……？”
　　“我是新来的，请问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喔，我叫少平，是玉英堂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玉英堂？
　　“我……我是其他门派的，来借住几日，我叫赵南生。”
　　“其他门派，那你怎么住在这里？”
　　“说来话长啊。喔，对了。不知师兄是否知道林少英住在何处？”
　　“少英？哪个？”
　　“额，听说他母亲是林远鹤女侠。”
　　“喔……你说他呀。你怎么会认得他？”少平一脸诡异地看着我。
　　“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啊，我的行囊在他手里。哎……”
　　“他住在内院的太森阁，不和我们这些弟子住在一起。听说刚回来，也可能在他母亲那里，在小瑶居吧。”
　　我谢过“少平师兄”的指点，一路向小瑶居走去。我心里觉得，他应该在那里。
　　这里的小瑶居，比清明居里的要大很多，多出三四间屋子，院落也更独立。我轻轻向与我的房间相似的那间走去，才到门口就感到身后有人袭来，回身拆招，十来招后被一把揪住胳膊。
　　“贤侄，这一大早，怎么鬼鬼祟祟来这里。”
　　“师叔，我两夜没睡了，您下手轻点。”
　　林远臻送开了手。“小英不在这儿。”
　　“他在哪？”
　　“他好像不大想见你啊。”
　　我感觉忽然被噎住一样。
　　“他的脾气倒不小。我要给他施针。”
　　“哎。”林远臻叹了口气。
　　“贤侄你有所不知。我早年丧子，我们师兄弟几人，只有师妹这点骨血，大家都视如己出。你替他疗了这么久伤，应该知道我们都是拼尽全力在保他性命的吧。”
　　我看着他，并不接话。
　　“把这孩子的性子倒是娇惯坏了。他自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我师妹都不见，没有办法。”
　　“我去劝劝他，他或许会听我的。”
　　林远臻摇摇头。
　　我看了看他，心想这么大个人了和我演戏还演得这么认真。我摇摇头说：“那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我的房间在平沙院，此刻已经有人带着大家习武。他们倒不避我的嫌，一招一式，正是“彩云追月”，但是怎么看着都觉得别扭，好像被他们使得很蹩脚。
　　我感觉他们故意安排我住在平沙院很是居心叵测，我不信清明庄这么讲究的地方，连个客人住的厢房都没有。
　　“贤侄，你怎么能算是客人呢？都是同门，本来就同根同源啊。”林远臻笑道。
　　我再返回平沙院，不再理睬院中诸人，回房中躺下。大白天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心中登时烦躁，头也疼了起来。
　　已经过了平日里施针的时辰，阿英他……哎，按照他现在的状态，偶尔一天应该影响也不大。
　　他们这样夹枪带棒地留我住下，到底图的是什么呢。窗外传来弟子们练功“一、二、三、四”的口号。师公一共传了我七招剑法，每一招都生出多少不同的几十种变化。这七招剑法看似同根，细细体会其中意境却千差万别。师公本人最喜欢的是“清风卧林”，剑招空灵一些，许多招式都有种似有似无的飘忽。而“晨钟暮鼓”则比较扎实，以劈砍为主，似乎适合重剑。他们现在练的这招“彩云追月”较为华丽，也是步法最复杂的一招，讲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似这样拆成“一、二、三、四”的练，意境全无，还怎么体会“彩云追月”的神韵呢？
　　师父……看来师父最喜欢“白浪击江”。哎，也不知道师父和这里这群人到底是什么纠葛。不过……我忽然想起，林远臻说师父的墓就在附近。
　　林远臻似乎专程在等我一样，二话不说带我来到庄西的墓园。师父的墓比我想象中要整齐很多，虽算不上宏大，最起码是砖墓石碑。
　　石碑上写着“亡夫清明剑客徐墨安之墓 林远鹤”，倒让我觉得生疏起来。甚至怀疑这墓里埋的到底是谁。
　　“咳咳，贤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傻站着，于是跪下恭恭敬敬磕起了头。
　　“墨安师兄，我把你这徒儿带来了。你看他一表人才，倒和咱们初见时一样的年纪。”
　　墓前的烛火香坛以及地上黑黑一片焚烧纸钱的痕迹，表露着这几日刚有人来祭拜过。也可能是清晨。
　　我心中想：倘若您真的是我师父，倘若师父您真的躺在这里，求您保佑徒儿尽快找到师公，找到阿英，回清明山去。
　　这么想着，倒似乎眼前真是师父的墓，想到每年师父生祭和师父、阿英在玉英阁的那顿热腾腾的饭，心头一酸，觉得师父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里很可怜。“师父，师公他……应该很想你。”
　　晚饭过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顶上看落日。这里不比清明山，地势平坦，院落虽大却仍然像一个个小盒子，关在里面甚是憋闷。离开清明山后才留意到原来同样是落日，在不同的地方看差别如此之大。此处的落日没有夹杂着料峭的山风，温煦到让人有点不安。脑海中却有了许多波光粼粼的亮斑，怎么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