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阵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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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一年前长沙被一把大火烧了，鬼子也已经打到了长沙城外，目前正在城外进行着一场会战。湘平知道，之前湘宁的部队驻扎在新墙河一带，那么湘宁大约也是参战了的。他一面羡慕湘宁能够去前线杀敌，一面又希望湘宁能在战场上等着自己。不过，在湘潭这个村子里，多数人，尤其是胡秉铨，对战争避之不及，并不想和战乱有一丁点的牵扯，只有以湘平为首的一众年轻人，平日练武，暗地里摩拳擦掌想要找机会出去当兵。
这一日，湘潭胡家来了两个小客人。客人从长沙来，是长沙十房的一对龙凤胎，女孩叫湘湘，男孩叫湘江。湘平听说，两个孩子这段日子受了惊，大火，日本兵，屠戮，都让他们给碰上了。他们被大爷爷接来躲避一下城里的战乱，也顺便在乡下散散心。
湘平烦透了这两个小毛头。这俩孩子前几年回来祭祖时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天不怕地不怕，做事情没个轻重，混世魔王一般，长大了也丝毫没变。尤其是那个湘江，一直嚷嚷着要去当兵打鬼子，实际上听到枪声就害怕，外强中干，软蛋一个。湘平顶瞧不上这样的人，这两人又偏生喜欢和他对着干。湘平也不管自己是他们的堂兄了，在家的这些日子他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回趁着两个小鬼处处给他惹事，索性大大方方当了一回刺头，没个顾忌地与他们拌嘴打架。两个小鬼头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主，竟然偷摸找到了他藏枪的山洞，又不小心走了火，还对着胡秉铨告了状。
胡秉铨大怒。偷窃的举动已为人所不齿，湘平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更是令他发怒。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今天被他抓了个现行，也是时候好好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子了。没想到湘平不仅拒不认错，还借机让胡秉铨把自己赶出胡家。胡秉铨气得了不得，把湘平关进了祠堂。
也许是觉得湘平不听话，家里指望不了他了，胡秉铨打量着湘江，觉得他是个继承家业的不错人选。为了让湘江留在湘潭，胡秉铨决定用一桩婚事把他拴住。胡秉铨认为，静颜品格好，模样也出挑，可堪为这位城里的小少爷的良配。
得知消息的静颜如五雷轰顶，湘江人是不错，不过她也有自己的主张。她想起几年前湘平在山上对她说的玩笑话，她很怕自己真的会是那样的结局。胡家对她恩重如山，但她相信湘平，她更愿意与湘平去走一条新的路——这并不代表她就背叛了胡家。
双胞胎也忿于胡秉铨的独断专行，他们并不想留在乡下。他们看出了湘平对静颜的心思，决定以湘平为突破口解决这件事，便想办法偷偷把湘平从祠堂放了出来。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湘平看着像只受了惊的小猫一样的静颜，心想，他们两人的事情不能再瞒着了。湘平心里有了主意，嘴角得意地一扬：“我说过，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害怕。我不是觉慧，我也不会让你做第二个鸣凤。横竖别人说我是刺头，谁敢碰刺头，等着瞧好了。”
几日后的胡家家宴上，胡秉铨正要对乡亲宣布这一事情，忽见湘平拉着静颜来了。湘平当着族人和乡亲父老的面，紧紧揽着静颜，大声地宣告他与静颜两情相悦，静颜只能做他胡湘平的堂客，没有人能拆散他们。说完这些话，也不顾别人的错愕，湘平拉着静颜扬长而去。
出了胡家的宅子，湘平痛快地做了几下深呼吸。他觉得这是他的胜利。“静颜，”湘平大声说，“刚才你怕不怕！”
静颜摇了摇头。刚才，她面对那么多人，一开始心里确实是忐忑不安的，可等到湘平说出了那些话，将二人的事情公之于众，她突然觉得这几年心里积压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似的。那一刻，她被他揽在怀里，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从胸腔透出来的低沉浑厚的声音，心里无比的踏实。她一直那么相信他，她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静颜仰头看着这个男人，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飞扬着骄傲的神气。
湘平认为，他有勇气把这件事挑明，那么他一定也能够做到。他已经取得了这一次的胜利，那他相信，不久后，他一定也能够说服大爷爷去参军，取得第二次胜利。
湘平领着静颜出来没多久，看见一辆吉普车驶过来，在胡家宅子门口停下了。车上下来几名军官，神情凝重，手里还拿着一张白色的单子。湘平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一旁的静颜好像也猜到了什么，她靠在湘平身边，紧紧抓住湘平的衣襟，面色不觉变得惨白。
胡小秋听见门房汇报，忙出来迎客。湘平走到他身边，嘴唇抖了抖，还是欲言又止。胡小秋见到此情此景，愣了一下。军官向小秋敬了一个军礼，双手呈上那张单子。胡小秋抖抖索索地接了，打开一看，是一张简陋的白底黑字的通知单。
十九军五十七师中士胡湘宁，长沙会战中被弹片击穿头部，牺牲于笔架山，时年二十。
笔架山火力那么猛，早该想到的……战场再会，这个诺言永远无法实现了。
“湘宁哥。”湘平失神地喊了出来。一瞬间他险些站不稳，静颜忙把他搀住。胡小秋捧着单子和两个军官进屋去通知胡秉铨了，湘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第一次，战争带来的死亡如此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那个对他的信仰产生了深刻影响的年轻人，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好友，英勇地牺牲在了前线，他的所有过往，所有功绩，都随着一张纸上简单的一句话，定格在了这个秋天。
湘平不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怎么过的。第二天，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双眼通红。他必须去参军，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要为堂兄报仇。
不等湘平行动，家里又乱成了一团——湘宁的小弟湘水，偷偷跑出去了。
前一天晚上，湘湘和湘江率先发现了湘水失踪，招呼没来得及打就出去找人了。那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想来多半是要去找他的哥哥。第二天清晨家人才发现不见了三个孩子。湘平此刻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年轻男人，必须要对家里的事情有所担当，他还算分得清轻重缓急，马上就冲了出去。湘宁哥没了，他的亲弟弟一定不能出事。
半日后，湘平找到了湘水。那个男孩静静地躺在山上的地雷阵里，一身的血污，早已没了生机。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堆了些尸体。目睹整个过程的双胞胎泣不成声地说，他们找到湘水后，在路上遇到了伪装成国军的日本人。湘水为了给哥哥报仇，一个人跟了上去，不料被发现。天知道这个素来有些懦弱的孩子哪来的勇气，竟把这一小队日本人引到了地雷阵，同归于尽。
在双胞胎震天般的哭声中，湘平面无表情，一把抱起这个小弟弟，将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湘平感受着湘水的身子一点一点变得冷硬，低声说：“哥哥替你报仇。走，我带你回家。”
短短两天，胡家的年轻一辈没了两个。胡秉铨自接到阵亡通知单后就跪在祠堂里，一夜之间，形容枯槁，活气全无。胡家老小默默跪在胡秉铨身后陪着一起掉眼泪，没人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不多时湘水的遗体收拾停当，抬进了祠堂。胡秉铨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来，请来了家法训诫胡家儿郎。他一字一顿地对湘平和湘江说：“说，你们从此不再当兵打仗。如有违背，宗祠不安！”
湘平朝着兄弟的灵位磕了头，起身后，目光里有了坚定的神色。他果断地说：“大爷爷，我的兄弟没了。我要去当兵，为他们报仇。”
“你还想去当兵！”胡秉铨气急，抄起家法用尽力气抽在湘平身上。家法打在身上，比拐棍疼多了。湘平咬着牙，面不改色：“我兄弟死于日寇之手，我不报仇，猪狗不如！”
“你这不听话的东西，我把你打死在这儿，也强于死在外头尸骨无存！”胡秉铨像是把这些年白发人送黑发人所有的痛楚全部发泄出来一样，手中的家法丝毫不留情。“大罪乞恕之”，当年湘宁临走前留下的五个字，依然清晰地浮现在胡秉铨的脑海。不不，胡氏一门忠烈，他的子孙都是好孩子，他们没有罪。有罪的是自己，身为族长，他依然不能护小辈们周全，眼睁睁看着胡家人一个一个死在外面。他一面骂，一面打，终于没了力气，湘江静颜等人忙上前扶住他。
静颜搀着胡秉铨，泪眼朦胧地望着湘平。胡家年轻人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打仗，战死了，活着的人都得受煎熬。她多么希望湘平能够听大爷爷一句劝，好好活着，胡家不能没有湘平，她也不能没有湘平。但她心里清楚，没人可以劝得动他。她心里万分挣扎。
湘平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如果说以前他是一腔热血，那么现在，仇恨更加助长了他要去参军的决心。
家中出事这几日，家里来了一位前来买军粮的顾长官，湘平求顾长官带他走，目睹胡家变故的顾长官毅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开着吉普车绝尘而去。
这条路走不通，湘平决定趁家里乱作一团马上跑出去。
临走前，静颜默不作声为他打点好了行装。把包袱交给湘平时，静颜还是犹豫了一下：“大爷爷这两天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湘潭胡家这边只剩了你一个，你走了，那……”
“静颜，”湘平有些激动地说，“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必须马上走。两个兄弟都没了，家里只剩了我一个，我不去当兵，还有谁还替他们报仇，替胡家报仇？当了亡国奴不说，连自己的家也要任人宰割，就这样屈辱地过日子？”
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话到嘴边，静颜用力收回了这句话。谁叫她深爱着这个男人！她要成全他。“我明白，我不是拦着你，”静颜含着泪，凝望着湘平的眼睛，“我只是担心你……”
“我会多加小心的。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现在外面不安全了，我不能让你也有危险。对不起……”湘平终于是说出了与当年湘宁对他说过的相似的话。
什么多加小心，战场上枪炮不长眼睛，不过安慰人的话罢了……静颜眼神黯了下来。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一句：“湘平少爷，我知道，你一直是为我好的……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奶奶和大爷爷……但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湘平将静颜拥入怀中，贪婪地嗅着少女的体香。他曾经的承诺都变成了虚影，这个好女子，还是一直那么体贴他，支持他。若有妻如此，又复何求？他此刻的脑海中没想到什么香火，只想到触手可及的爱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但是他要给静颜一点支撑。他轻声说：“静颜，等我回来娶你。”
静颜在他怀里用力点着头，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襟。从少时起，他们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了七年，如今终于要面临生离。
最后湘平狠了狠心，松开了手。他拿过包袱，留下一句“再会”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阵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