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叛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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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对话，两个人都没再提参军的事。静颜是觉得既然已经表露心迹了，那么无论湘平做什么她都会支持他的；而湘平，也不是很想与静颜说这件事。一来，湘宁走前问他的那个问题，他自己的答案明显与湘宁所期待的不同，因此他对于为什么要参军，也产生过疑惑；二来，他知道静颜不会反对自己，但是他现在并不太想同她谈这些，这对一个少女来说太残忍。
民国二十七年，时局越来越坏。开封，南京，一座座城池相继沦陷，日本人已经打到长江，继而要进攻武汉了。整个湖南的形势也越来越紧张。一旦武汉失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长沙。为了保护省会长沙，越来越多的军队进驻湖南，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北边逃难而来的难民。连一向安宁的湘潭县城也遭到过几次日本飞机的轰炸，街上也比往日多了好多军队与难民。
仗迟迟打不完。伴随着炮声，胡湘平也高中毕业了。
这一年，湘宁留给他的那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湘平的脑海。当湘平亲眼见到湘潭的街道上多了难民和从前线转移过来的伤兵，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天真。他亲眼看到有伤兵因为伤势过重或缺少药品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担架上，亲眼看到难民饿死，病死。他们都不是他的亲人，甚至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看到活着的人的眼泪，听到他们的呼号时，他心里又被这哭声揪得疼。也许这就是“国仇”吧！按照现在的形势，也许有一天他的亲人、族人也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以前湘宁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还有点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在死亡面前，打仗，不是为了逞一时的意气，而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落到这样的惨境里。一年来，湘宁湘平兄弟俩偶尔通过几次信，他们交流着自己的感想，对时局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以前湘平只知道自己为了避免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要像那只小鹰一样飞出去，但他不知道方向；后来，他有了一个方向，那就是战场，他决心去参军打仗，快意恩仇。而现在，这一年的所见所闻，为他要参军的想法提供了更加坚定充实的依据。
胡秉铨在湘宁的事情发生后，也意识到了湘平身上潜藏的叛逆因子。他很怕湘平也学湘宁，不定什么时候就跑去参军了，便派人密切关注湘平的去向，连晚上也在村口布了哨。一年之中，湘平无数次想像堂兄那样跑掉，可每一次行动都失败了。每一次败露之后家里伙计把他带到胡秉铨面前，总免不了一顿数落和拐棍。从前，胡秉铨看湘平性子虽然野，但也没坏了什么规矩，加上有自个儿族长的权威在这镇着，湘平是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再者，湘平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为他多少也能体谅自己，便也对他比较放心。没想到，湘平是越大越不听自己的了。胡秉铨并非没有抗日的心，他只是不愿意再看到胡家孩子一个个出去送命。为今之计，他的脑筋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只能在湘平毕业后让人把他带回家里来，好好盯着他，教他看账本，将来继承一部分家业安稳地生活就完了。
湘平简直不能理解大爷爷的想法。外面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不出去扛枪打仗，难道要在家里等着当亡国奴吗？到时候，别说家产，恐怕连性命都落入敌寇之手了！可大爷爷却说，他送他出去念书，不是为了将来去打仗的；大爷爷还说，打仗的事交给军队来就行了，胡家的子孙不许再去凑那个热闹。
不能去参军成了湘平的逆鳞，寻常人只要稍一碰触，就能把他惹毛。渐渐地他成了别人口中离经叛道的刺头。别人说他不好惹，他也懒得搭理那些人。他现在心里除了静颜，其余都被参军打仗填满。别人不理解自己，但他相信自己没错，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个村子、奔向战场。
湘平苦恼了一阵后，又有了自己的主意。他童年当孩子王的时候，手下那一群“小弟”现在也长成了青年，因湘平素日为人仗义处事果断，这些青年从小到大都肯听他的。他不能跑出去，就给伙伴讲外面的局势。虽然这个村里的人们过惯了平稳的日子，但青年人，毕竟还是有热血的。
伙伴们很快被煽动起来了，纷纷生了去参军的想法。湘平自己跑不出去，在家闲着也是难受，便在闲了的时候把这群年轻人组织了起来。他在城里偷看过军队操练，如今也带着这些人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练了起来，甚至把藏在地窖里用来打土匪的猎|枪也悄悄运了出来，说是要练射击。那只小鹰的影子，一直盘旋在湘平的心里，他不信自己就一直被困在这里。
胡秉铨也知道了这件事。湘平在他面前的说法是将来有朝一日若是乡下也不安全了，他们会自己站出来保卫家园。胡秉铨何尝不知道湘平的真实想法，但也无话可说。湘平脑筋活，总会有自己的理由和方法。胡秉铨是没力气管住湘平了，便让管家胡小秋盯牢他。只要湘平不做坏事、不偷跑出去参军，也就随他了。
湘平不能如意，总是开心不起来，好在有静颜安慰他。静颜也常常在胡秉铨面前替湘平说些好话，并变着法儿宽胡秉铨的心。胡秉铨心里好受了一点，这为湘平争取了一点自由。得亏静颜，让湘平的日子还不是很难过。
静颜不知道湘平以后真的参军了会怎样，她不敢也不愿意想以后的事。她从战乱中捡了一条命，她亲眼见过战场是什么样子的。她钦佩保家卫国的人，可她也担心湘平的安危。从前湘平在她面前勾画起未来的蓝图时，她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能出去读书见世面、嫁给喜欢的人，她深信着湘平常对她说起的平等和自由。这些年有湘平护着，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渐渐地没那么拘束了，胡家人和村里人都挺喜欢这个聪慧能干的女孩子。静颜获得了别人的认可，便觉得自己同湘平的距离又近了一点——她也有幻想和追求美好的权利，那些梦也许会真的实现的。但是现在，她知道了，湘平总有一天会出去，但不是去为了实现他们两个人的梦，而是去实现更多人的梦。她不能去阻碍他。她决心不去想以后会怎样，趁现在自己在他身边，还能照料到他，她要全心地对他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叛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