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飞鹰（战长沙|湘平&静颜）》翊寒

6、倾心

　　胡秉铨很快发现湘宁没了音讯，不由又怒又急。他最怕湘宁去参军了。论尽忠报国，胡家已经做得很可以了！这么多年，胡家子弟多少人没有回来，他兄弟十个，如今只有长房，三房和长沙的十房留了根。胡家的生意做得大，他可以给儿孙安排个妥当的差事，就让他庇护着家人，一家子平平安安的不好吗？可这些小辈，就是不肯听他的话。他们说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去参加什么新军什么革命党，走了以后，回来的就只有灵位。战场上尸横遍野，他们的尸骨甚至都不能返乡安葬。这些年，他一个白发人，不知送走了多少黑发人，再这样下去，胡家怕是要绝后了。他不能做胡家的罪人。绝对不能再让小辈们去参军！绝对不许他们有任何危险！
　　湘平把湘宁留下的信封交给了胡秉铨。“大罪乞恕之”，五个锋利硬朗的字像锥子一样扎进了胡秉铨的心里。果然参军去了。手中的字条无力地飘落到地，胡秉铨瘫倒在椅子上。湘宁是他的亲孙儿啊。缓了好一会，胡秉铨连命人出城寻找。
　　“大爷爷，别找了。”湘平劝道。
　　胡秉铨对着湘平就是一拐棍：“你早知道他会走，是不是？你不早告诉我，你也想跟他走，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没想安心在家待着。你们这些小辈，没一个人听我的话……”
　　湘平任拐棍雨点般落到自己身上，一声不吭。他平素不喜欢大爷爷这个古板的老人，但是他看到大爷爷刚才的样子，又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他现在不想顶撞什么。静颜哭着扑过去为湘平求情：“大爷爷，别打了，别把湘平少爷打坏了啊……”
　　底下人也纷纷拉住胡秉铨，胡秉铨无奈之下住了手。他自己心里明白，湘宁参军，是根本找不回来的。他除了发几顿火，并不能做任何有效的事。他只能祈盼湘宁平安归来。
　　湘平趁着别人都在安抚大爷爷，溜了出去。他不想顶撞，但也没想着安慰什么。静颜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湘平回头看了一眼这小丫头，忍不住笑了一声。大爷爷年事已高，没多少力气，他皮实，拐棍打在身上并不怎么疼，刚才也难为这个小哭包了。
　　“静颜，陪我去山上走走吧。”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湘平率先开了口。
　　“湘平少爷，你要不要紧？刚才那一顿打……我们先回去吧，我给你擦擦药。”静颜说。
　　“不用，他老人家手上没多少力气，这拐棍敲下来就跟挠痒痒似的。我没事，跟我走吧。”静颜向来对她的湘平少爷言听计从，听湘平这样说，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山路崎岖，走起来磕磕绊绊，静颜脑袋后面垂着的长辫子一甩一甩的。湘平看着静颜的影子，心情平复了不少；而静颜好似还没缓过来，依然抽搭搭的。“静颜，你哭什么啊。”湘平好笑地提醒。“哪个哭了，”静颜连忙拿袖子擦擦脸,并把话题岔开，“湘平少爷，湘宁少爷真的是去参军了吗？”
　　“嗯。”
　　“你是不是也想去？”
　　“当然！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湘平自以为豪迈地喊了两声，突然转头问：“哎静颜，如果我去参军，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只是个丫鬟，哪有什么愿不愿意。”
　　“你不是丫鬟，你是静颜。”
　　“我……我说不上来。”静颜犹豫了一下，又蹙着眉头想了想，“湘平少爷，你想去做什么，我是没办法拦着你的，但是你千万得平平安安的。”
　　湘平听到这个回答，爽朗一笑：“怎么，担心我？”
　　静颜红了脸：“我不是……要是你出事了，让大爷爷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还能活得下去么……”
　　“有我在，没人敢难为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必掩饰。我想，你心里想的，和我心里想的大概是一样的，是不是？比如，将来做我的堂客——”湘平话没说完，静颜就猛地转身并捂上了耳朵。
　　湘平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拽着她走到路边山石旁，自己坐了，并示意静颜也坐。“喂，我在说真的，你这个反应干吗？”
　　静颜坐在他对面，低头绞着手指，不敢看他。她来胡家也有五年了，五年里，不仅仅是她伺候胡家人，湘平也会像兄长一样保护她。她来这里以后从来没有受过欺负，她时常觉得自己很幸运，冷静下来又觉得惶恐——自己不过是一个丫鬟，怎么能和胡家少爷走得太近呢？二人还小的时候没有太多顾忌，现在都大了，她也懂得要隐忍克制的道理。她明白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对湘平动了情，但她并不敢产生什么非分之想。有一日，她就一日陪在他身边，尽心的伺候他，那些爱慕和依恋，她默默放在心底就行了。如今听湘平这么一说，正好勾起了她的心事，一时间她竟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应答。许久，她才努力让内心平静下来，说：“湘平少爷不要取笑我了，我愿意一辈子侍奉胡家，一辈子伺候你，但是你的堂客不应该是我。她应该是个城里的细妹子——湘平少爷，你读书多，以后是要在外面有大出息的。”
　　湘平笑了，他知道静颜顾虑什么：“静颜，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什么主仆尊卑，那都是老一套了，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静颜嗫嚅道：“我记得。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就结了吗？你要是不嫁我，等再过几年，大爷爷也会把你配给别人当堂客。到时候，你想留在我身边都不能。你愿意这么着吗？”湘平开玩笑地说道。
　　静颜信以为真，惊恐地摇摇头：“不愿意……但是真那样的话，我也没有办法的。”
　　“办法总会有的，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以后是不会留在乡下的，总有一天我要出去。到时候带你一起走，我去前线打仗立功，把你送到后方读书！”湘平幻想着以后的事情，忽然看见静颜眼圈又红了。“哎？你怎么这么能哭啊？”湘平俯身采了几根狗尾巴花，编成个毛茸茸的兔子哄她。静颜接过兔子，抹着眼泪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湘平少爷，你放心，我以后不哭了。”说着咧开嘴做了个笑容。
　　湘平看着对面的少女。一件淡紫的衫子裹挟着她纤细修长的身子，山风吹来，耳边的碎发和衣袂轻轻拂动，也不知她和扶风的弱柳哪个更惹人怜爱。白净的脸上隐约还有几点泪迹，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这愈发显得少女楚楚动人。湘平想，多好的女孩子啊！
　　静颜也不知道，自己向来小心翼翼的，心事被湘平说出来后，怎么不去阻挡他。湘平明明白白地对她说，她不是丫鬟，她是静颜！她突然不想管那么多了，她也见识过湘女的热辣脾气，既然事情已经说开，索性就像她们一样，好好喜欢一回吧！不过她还是轻轻叮嘱湘平：“别让大爷爷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湘平捏了捏她的手，表示知道了。村里还不像城里那样开通，他们俩的事要是传出去，自己倒还好说，静颜可就要有麻烦了。